第14章 密旨

14、密旨

种谔率青涧城兵士及百姓抵达绥州西南怀宁寨。

府州守将折继世率兵一万先行赶至怀宁寨等候。见种谔率青涧父老倾城而出,折继世不禁莞尔:“种将军,您这真是拼了!”

折氏属党项族,算是府谷一带的坐地户,从唐末就扎根于府州地界,在五代风烟中崛起于黄河以西。折家军勇猛善战,雄霸一方,五代诸国与大宋为减轻西顾之忧,皆许其父子兄弟相传,袭其世次。自唐朝末年折宗本创立府州基业开始,到折继世已经是折家第七代,其父折惟忠,其兄折继闵、折继祖均为悍将,在与西夏的对战中立下赫赫战功。折继世与种谔年龄相仿,私交亦好。两个人皆为名将之后,好武尚力,血管里流着不屈的血,都有杀敌立功、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折家世代经营府州,与当地各种势力可谓盘根错节、关系深厚。西夏绥州监军司左厢监军嵬名名山之弟嵬名夷山与折继世相熟,最早就是向折继世流露出内附大宋、脱离西夏的念头。折继世闻知立即派遣儿子折克憨向知青涧城种谔汇报,因为绥州战略地位极端重要,事关重大且极度机密,种谔和折继世都不敢大意,只派折克憨与种朴、张起灵多次暗中联络,彼此传递消息。后来夷山也曾派心腹在张起灵的引领下秘密潜入青涧城,面见种谔表达归顺大宋之意。

折继世最早建议种谔收复绥州,而今日作为种谔军先锋的高永能,也是种谔下定决心出兵绥州的重要力量。

高永能属于绥州高氏一族,高氏为河西大姓,世有显功,和折继世一样属于党项人。宋太宗淳化五年,绥州豪蕃高文岯率部众归附宋朝。但到真宗时期,朝廷为求安宁,主动放弃绥州,西夏人重新控制了高氏一族的故地。高家人散居各处,但对绥州一直念念不忘。高永能是高氏第三代,他生长于清涧城,高氏世代均为武将,能征善战,高永能也是如此,成为种谔手下得力的干将。高永能得知嵬名夷山有归附的意愿之后,更是极力劝说种谔收复绥州,希望自己能杀回故土,重现高氏辉煌。

折继世与高永能,都是推动种谔收复绥州的重要力量。但是更为重要的是,种谔内心的渴望催促他克服险阻奋勇向前。身为种世衡的儿子,一代名将之后,四十岁的种谔见过多次宋夏之战,亲眼看过西夏军的凶残劫掠。边境不宁,百姓不安,这是守边武将的耻辱,亦是大宋的耻辱。

种谔很清楚,自从自己六月上奏嵬名有内附之意以来,四个月里朝廷为此发生的种种争论以及相当一部分重臣对自己的指责甚至辱骂。文官集团多认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虽然宋夏边境小规模的骚扰不断,但毕竟西夏还承认自己是宋朝的藩臣,没有大的战事。一旦宋军招纳嵬名兄弟,收复绥州,很可能西夏赵谅诈会以此为借口大举兴兵,从此战火燃起,再无宁日。从御史中丞司马光到知谏院杨绘,乃至仁宗朝的状元、时任修起居注、知制诰的郑獬,群起而攻之,即便是掌管军务的枢密使文彦博也对收复绥州表示反对。再说自己的两位上司,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诜和鄜延路副都总管贾逵都信奉“边陲当安静”,认为种谔居然想收复绥州,不过是贪功而已。本来种谔能够掌管青涧城,还是出于陆诜的举荐,但没想到现在两个人完全走到了不同的道路上。

文官集团力主“和为贵”,拼命向当今圣上建议千万不要“生事”,应该放弃拓边意图。种谔每想及此,就会想起真宗朝的旧事,当年澶渊之盟前夕,真宗到达澶州南城,因为内心胆怯,不想过河去北城。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固请幸河北,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冯拯在旁呵之曰:“高琼何得无礼!”高琼怒曰:“君以文章致位两府,今敌骑充斥如此,犹责琼无礼,君何不赋一诗退敌邪?”大宋重文轻武,文官集团一向是看不起武将的。但是武将内心深处也未必瞧得起文官——你们出口成章、诗文俱佳,但强敌当前,且赋诗一首退个敌看看?种谔早些年听父辈说起高琼将军这件流传甚广的轶事,便觉甚合己意,真是痛快。只可惜人微言轻,一个边境将领,不过是小小的知青涧事,哪里有机会去和朝廷里的高官名流当面辩出个是非曲直?就拿当下来说,嵬名兄弟里的夷山有归附大宋的心思,而他们所辖的绥州又实乃要塞中的要塞,一旦占有绥州,便可立即解除西夏对于大宋重镇延州的威胁,而且西夏与大宋鄜延路的边界,就可以基本推进到以横山为界。有了横山这座天然屏障,大宋可谓进可攻、退可守,而不再是眼下这种被动防御的尴尬局面。嵬名夷山的动摇,确乎可算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极有可能失不再来。

父亲种世衡当年纵横西北,种谔一路跟随父亲,对这里的地形地势 、风土民情都非常熟悉,也有特别深切的感情,一切都在告诉种谔:别犹豫,拿下绥州!

种谔忠于自己内心的召唤,但更忠于大宋官家。

收复绥州,更是当今圣上的心愿。

就在今年正月,英宗因病驾崩,在位仅仅四年。太子赵顼继位,这一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九岁。种谔听闻新君虽然年少,但雄姿英发,豪情壮志,誓雪数世之耻,期待“用武开疆,复中国旧地”。种谔上奏嵬名夷山有心归附之后,朝堂之上始终争执不休,反对声浪更高,但前些天,种谔已接到官家密旨,招纳嵬名,进取横山。

密旨是通过高遵裕传达给种谔的,高遵裕的爷爷就是种谔仰慕的、怒斥文臣的将军高琼,而高遵裕的亲侄女为英宗的皇后、当今圣上的母亲高太后。此时高遵裕正担任供备库副使,官阶虽然略低于种谔,但贵为皇亲国戚,又刚刚在出使西夏的任务中有出色表现,深得圣上青睐。因此派遣高遵裕传达密旨,图取绥州。

种谔胆气豪壮,勇于剑走偏锋,但并非莽撞无谋之匹夫。绥州纳降这样可以载入历史的大事件,没有官家密旨,种谔断不敢妄为。密旨一到,即是东风。种谔火速率全城赶赴怀宁寨,嵬名到底是降,还是战,只在眼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西北望
连载中塔林其其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