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走失
种谦是从下午暴雪突至的时候开始着急的。
吴邪在青涧城里跟着张起灵或是种朴逛了大半个月，每一条街巷都摸熟了。城小，那些商户也都已认识这个京城里来的孩子是城主种谔的小外甥，对他分外热情，这家塞两颗枣子，那家给一小块炸糕。所以偶尔吴邪找不到张起灵和种朴的时候，会独自在衙署附近转转，种谦也并不担心。在西北边境，尤其是青涧这种军事要塞历来重视全民皆兵，不满十岁，皆谙武艺，一旦强敌来犯，妇女、孩子都能跟随父兄、丈夫上城墙射杀敌军，保家卫国。吴邪八岁，在青涧也不算是小小孩了，从母亲这边来论，吴邪也算是将门之后，种谦惯于让吴邪历练历练、摔打摔打，从小跟着他三叔吴三省，爬树上房一类的事情没少干。青涧城不大，跑也跑不到哪里去，饿了自然会回来吃饭。
但是从中午开始，忽然就变了天。
本来刚进十月，才进入霜降节气，虽然越来越冷，但按常年的天气来说，还没到大雪纷飞的时候。这天早晨还是艳阳高照，天空蓝得像刚刚洗过，因为阳光足，天儿也不太冷。吴邪吃过早饭，坐在母亲身旁翻了几页书，就跑出去玩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天空也渐渐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笔架山上，很快，青涧城、秀延河和比笔架山低矮的草场山，就都笼罩在铅一般厚重的乌云下了。枯叶在风里疯狂地飞舞，也不知道第一颗雪粒子是什么时候和枯叶一起打着旋儿落下来的，紧接着，雪粒子漫天，又渐渐转成有点湿黏的雪片，没过多久，青涧城的房顶、地面就都变白了。
吴邪还没回来。
种谦最初只是一遍遍到门口张望，但当雪飞起来的时候，她慌乱起来。这时候街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了，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她打发人去找种朴，很快下人回来说，种朴前天就被派出城去，还没返回。她又命人去看看张起灵在没在，结果同样没在，三天前就已经出城了。种谦再也坐不住，这时候吴三省听到消息，也已经急着在城里找开了。等到吴三省急三火四跑回来说，大街小巷都找遍了，没有，种谦实在不得不去找五哥种谔了。她知道最近军情一定有变，哥哥这些天来都忙得很，但到了这个份儿上，实在是没办法了。
种谔立刻派出军士在城中搜索，角角落落都要查到。几路人很快回来复命，绝对没有。青涧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别说是八岁的孩子，这么个找法，就是只老鼠也翻出来了。
正急着，一队人马冒雪回城。原来是早晨出去打猎的军士们担心遇到更大的风雪，因此及时返回了。虽然只打了几只野兔和山鸡，收获远低于设想，但总比遭遇暴雪出危险要强得多。
种谔忽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吴邪会不会混出城去了？按理说，青涧城守卫森严，平时城门都有人值守，出入必经盘查，吴邪一个毛孩子，是不太可能摸出城去的。但是看到这一队出猎的人马，种谔意识到，鬼精鬼精的吴邪说不准是跟着这支队伍混出去的，那可就糟了。
种谔派人唤来领队的，问起有没有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领队的说，早晨出城之前，是有一个小孩问他们要去哪里，听说是去打猎，那孩子还非常羡慕。不过，大家出了城纵马而行，都没再注意那个孩子。领队的又出去问了一圈所有去打猎的军士，结果大家异口同声，都说没看见。
看来真有可能是趁着人马出城的工夫，吴邪跟着混出去了。这孩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先不说这暴风骤雪，只说城外岭大沟深，层峦叠嶂，而且时有野兽出没，对一个既不认识路又没什么野外经验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再赶上这样突变的天气，真让人把心悬在了嗓子眼儿。但种谔不敢实话实说，怕妹妹承受不住，只让种谦安心等信儿，自己一定多派人马，分几路即刻出城去寻。吴三省实在放心不下，也跟着其中一路人马出城去找吴邪。种谦看着种谔凝重的表情，心下了然，但此时哭哭啼啼于事无补，徒添烦忧，于是强捺住心中强烈的惊惧不安，坐下来开始无比漫长的等待。
直到傍晚时分，各路人马陆续回城，均无所获。
所有军士冒风雪沿途搜索，主道、小路和附近的沟沟坎坎都找遍了，以一个孩子的脚力在这段时间里能走出去的路途为限，又多找出去十里地，眼见着天已黑透，只得返程，期待另外几路人能找到吴邪。但是当大家陆续碰面，看到彼此脸上沮丧、失望的表情时，众人的心里都有点凉了。
种谦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种谔安慰妹妹，别急，再派人去找。
又有人马打着火把出城而去，但天还亮着的时候尚遍寻不获，到了晚上，雪还没停，沟谷纵横，到底要到哪里去找，众人心里全没有数。
正愁苦间，衙署外马蹄声响，张起灵回来复命。见种谔少见的流露出焦急，种夫人则泪流满面，张起灵问是何缘故。得知吴邪从早晨出城直至现在还没有消息，张起灵立时带了火把只身打马而去。
城外寂寂，山岭黑黢黢的。雪还在下，道路湿滑，马跑不起来，张起灵单手举高火把，四下照着，偶尔只听到湿雪压折枯枝的声响。
“吴邪——”
“吴邪——”
空旷的夜色里，张起灵的声音传出去，似乎很快被雪野吞没了。
找了一段路，张起灵停下来。他勒住马缰绳，略为思索，便掉转马头，向草场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