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丛茸不行

江起嗓子哑的发不出声。

“就是那个什么人工耳蜗,她现在戴的那个,她说那是她的耳朵。我隔天一大早就把人给抱上车带走了,那些个黑心肝的,自己没儿女么,发这黑心财。那仪器我也没见过,本来都给丢了,一看怪值钱的,就顺带揣兜里。”

老张问她哪人,她说天水那边过来的,好远。她说找亲戚,没找着。说自己没地方去,能不能捎她去市里,随便哪个都行,只要能打工。

丛茸坐在四轮副驾,老张开车到凉门,把她放汽车站,心想就这么大点孩子,实在不放心。又在凉门耽搁了几天,帮着给她找打工的地方。饭馆、市场、牛羊肉贩卖、宾馆保洁,一个个打听下来,都不收,说她未成年不敢要。

她说自己马上十七岁,可以要,老板还是不肯收。老张看她可怜,也知道她耳朵不好,走哪都像一只刚偷溜进人类社会的猫,畏畏缩缩的。

“要不跟我去阿克北,苦是苦了点,管吃管住,每个月八十块钱补贴。等你十八了,你再出来打工?”

“好,你会,偷走它么。”丛茸指了下佩戴器。

“你看我像那样的人?”

“不像,你帮我垫医药费,”她还是有点胆战心惊,“但是保不齐,你会先垫付上一点小钱,给我些小恩小惠。等我放松警惕,再赚票大的。”

老张笑着踩刹车,朝阿克北方向开去。她没问阿克北在哪,不知道做什么就辛苦了,就这么跟着老张走了。

像一片在水中摇荡的叶子,飘到哪算哪。

老张擦下眼角,笑了笑,“是我把她带这的,跟着我治沙、种树。孩子聪明,也胆小,像只兔子,刚来时一惊一乍,经常哭。现在胆大了,都敢一个人去深区。”

“那男孩,怎么回事。”

“哪个。”

“就那天,”江起滚下喉结,声音像糙沙,“骑摩托的。”

老张说:“哦你说锁尕啊,老赵,也就是锁尕他爸,看上丛丫了。”

江起眉头一拧。

“不是,啊呀,就是锁尕的爸,看上丛丫能给他当儿媳妇,经常带锁尕来站上玩。丛丫好看嘛,长得白净,性格温柔,锁尕一看就喜欢,天天跟她屁股后面转。现在他在城里读中专,才不见人的。”

江起没说话。

说到这,老张挺愁的,“哎,丛丫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他,现在她还住在锁尕家,就等着年纪一到,两人扯证——”

值班室已经没了江起人,推开的门扇吱拉一声,扇来一股热风。

*

工作站紧挨大队院,沙区养护的工人经常在这休息,喝口水、吃口饭,坐着乘凉。

灶上做饭的林婶刚收拾干净锅灶,解开围裙,说让丛茸用那口小锅。

“家里那俩崽子闹腾的很,我先走了,你多摊点煎饼,明儿我做个疙瘩汤。”

“行,婶。”

厨房门口放一个旧冰柜,丛茸冻好一盘水糕。

面盆内倒好面粉,舀子飘三下水倒进去,擀面杖搅成面糊,撒上椒盐,搁点韭菜碎,继续搅。

灶门柴燃出来,她弯腰推进去。

锅烧热,她朝锅内倒半勺羊油,化开,一勺面糊旋着锅边绕一圈,面糊遇热,慢慢凝成一张面饼。

江起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忽明忽暗的汽雾下,映着一道软乎乎的小影子。

她穿件黑短袖、牛仔裤。短袖太大,领口滑至肩头,一截细白脖颈,软软的绒毛沁出一层细汗。

她弯腰添柴,后背绷出弧度,短袖向上滑了点,露出一小截后腰,白得晃眼。

女孩细腰和灶火一起撞进江起视线,烫得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热锅滋滋的响,混着韭菜和面粉香气,漫满小小厨房。

江起靠在门框旁,胸腔燥热、振动、烦躁也难安。口舌干的他想逃,可一步都舍不得迈出去。

她动作熟练,眼神专注地盯着锅。

这大半年,她确实长大了,以前连生炉子都不会的人,现在学会了好多。她的睫毛垂下来,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小的鼻尖被烟火熏得微微泛红。

江起后背凉意未散,心被她晃得乱糟糟。

他本不该来的,应该像前几天那样避开她才对,可脚步被钉住,视线不受控制地缠在她身上。

丛茸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顿住动作,转下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江起倚着门,看过来的眼神很坦荡。

她倒是慌了下,舀子一抖,面糊顺锅沿滴在灶台上。忙低下头,江起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他没说话,一直在看她的耳朵,耳廓挂的佩戴器被头发藏去一半,磁铁贴片也压在头发下。所以,是因为它出过事,惹过麻烦,才藏起来的对么。

丛茸不太自然,旁边站个人,也不说话,就是盯你,换做谁也觉得别扭。他和她已经三四天没说过话了,现在又站在那看她,丛茸心静不下来,煎饼连糊两张。

她一急,鼻尖蒙一层汗,铁舀子刮下锅底,羊油香气更浓。

那一截藏在宽短袖下的细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堵得江起嗓子发紧。

那天凌晨,他推开门,她就不见了。

她是怎么从金顶到的瓜舟,耳蜗设备又是怎么被人惦记上的,怎么倒在马路上的。是不是有人打她、逼她,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江起不敢细想,一点也不敢。

可怜和无情像戈壁两股风,一股让他朝南走,心狠点、手辣点、别可怜、别回头。一股又让他朝北走,再看几眼、多乖啊、多无助、同情她吧,你就不觉得她可怜吗。

他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了。

林湘婉杀了爸爸,肠子都给捅出来了,她又是林湘婉的女儿。

江起脑子疼的嗡嗡响。

老天爷,谁来救他,谁来教教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啊,他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她如果待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就算某天真的人没了,他也不知道。

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就在他眼前,拿着个舀子,在给他做煎饼。

他也是人啊,也才二十一岁,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能不能让他好过点,能不能别造孽了。

江起后背抵门框,无力地滑下,抱着头,天人交战了好一会。

他掏出烟盒,抽支烟,点着。

一支抽完,绷紧的神经才缓和下来,他支了个身起来,呼口气,抬脚进去。

面盆内的面糊下去一大半,案上摞着高高一沓煎饼。

丛茸像个没魂的,舀子搭在锅边,视线落在空处,呆呆的,锅里的饼快糊了都没发现。

江起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火太旺了。”

“啊?”

丛茸愣了下,抬头看他,眼里带点疑惑。

她又瞥一眼锅里,这才慌忙弯腰,铁钩子把灶门口的柴往旁边扒了扒,火力慢慢弱下来。

两个人没说话。

江起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蜷着大长腿,脸被烤红红的,时不时添几根柴。

“你吃鸡蛋不?”

“吃。”他添着柴,没抬头。

“那我再摊两张鸡蛋饼。”

丛茸放下舀子,转身去拿鸡蛋。

她的牛仔裤因转身动作绷紧,勾勒出纤细的胯骨线条,走路时就连小小的步子都很温柔。

江起看一眼,赶紧挪开目光,心里乱麻刚被那支烟熨帖了些,现在似乎好像更乱了。

鸡蛋在碗里磕开,发出清脆的响。

丛茸搅蛋液的动作很轻,手腕纤细,青筋隐约可见。

“你吃葱花不?”

“吃。”

“蒜吃不?”

“吃啊。”

她又问:“生姜呢?”

江起拿火钳戳了下灶门,眯着眼看她:“你**蛋饼放姜蒜?”

丛茸“啊”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说肯定不放啊,那得多难吃呀。

“我吃鸡蛋,也吃葱姜蒜,就是不吃姜蒜做的鸡蛋饼。”

“你放心,你就是吃,我也不会做。”

她还答的若有其事?

江起眉头一皱,觉得她神叨叨,懒得再理她。

那天之后,两个人关系有了一丁点的缓和。

*

县刑侦队破获一起香烟盗窃案,队里总算腾出点人手,分了一位辅警过来盯梢。

江起也趁空档,回了趟队里。

王建军说牧区那边情况很复杂。

高凡翻着笔记:“有牧民反映,近几个月有陌生收皮货的商人出高价,但都神出鬼没的。”

蒙牌车能查到的最后出现地点是胡杨峡,那里大面积的高山、溪流、峡谷、草甸,地势陡复杂。

无监控覆盖,现在人到底是逃了,还是到处苟着都不知道。

“车辆进出牧区是设有检查点,但这里是无人区,是沙漠,不是城市。那些人涉及的案子叫非法狩猎,怎么野怎么来,抓不住一点影。”

王建军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头发抓成一团乱,这比1998年内蒙非法狩猎案还严重。

队里人少,局里调过来的人都是以前做记录,要么归纳档案的,能办实事的一个没有。

他咂摸烟,有一下没一下的瞥着江起。

江起低着头,一只手转笔,一只手翻页,他在看张康海整理的盗窃案卷。

近半年,除了县里商店盗窃烟酒、香烟几起案子外,其余八起全是非法狩猎,范围广,基本都在无人区沙漠。

野骆驼、长耳跳鼠、鹅喉羚,全是一级保护动物。

张震滑动椅子,趴在江起手肘旁,压成蚊子音:“喂喂,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啊,你就是太冒尖,现在被盯上了吧。”

江起没理,又翻了一页。

“咱就一实习的,到点拍屁股走人,等着毕业分配。就刑侦这专业,毕业十个,有九个都是文职。我瞧王队意思,这事得你冲?”

“听安排。”江起淡淡的,视线落在纸上。

张震哑了下。

他们四结义都是来混实习分的,抓阄抓到这,他也认命的跟了来。倒霉催的,遇到这种脑袋别裤腰带的实习任务,还是真枪实弹的那种,想都不敢想。

“听鬼的安排,你们江家可就你一根独苗苗了啊,你可不能给老子冲前线,我第一个不同意!”

“放心,我也没想冲。”

张震这才松口气。

江起也确实没想冲。

他就一实习的,经验不足,也不配枪,为点实习分把脑袋放闸刀下放血,不值当。

他也就能给点线索,至于怎么推断,王建军自己定夺。他在街上抓个贼,擒个混混,实习分漂亮点就行。

“现在就剩下丛茸这一个突破口了。”

江起翻页的手突然一停,眉骨下压,立刻看向王建军。

“按照她提供的线索,这位后排男,三十多岁,穿梭呢金衣服,额头和手上均有疤。特征明显,丛茸见过他。”

王震看出江起状态不对,在一旁顾左右而言他,“那按照特征,不需要这位丛茸出马,也能找得着啊,是不是?”

江起握紧笔:“王队的意思?”

“带她去集市,找出宰客,然后跟踪他,直到周三冒头。”

江起打断:“丛茸不行,她耳朵不好,年龄不满十八岁,不适合。”

办公室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最后都选择嘴巴装拉链。

氛围突然变凝重。

王建军好歹一队长,他还没表态,江起就给否定了,有点驳面儿。

江起缓口气,态度委婉:“王队,她——”

他哑了下,有点说不出那两个字,垂下头,努力稳好气息,“她有......残疾,耳朵听不见,这案子很危险,真的不适合。”

“她沟通没问题。”

江起声音突然一高:“那是因为她戴了辅助工具,万一它掉了、没电了、坏了、进水了,她怎么办。”

张康海和王震有点傻眼,头都戳桌子底下去了,“不是,这,咋回事啊,啥情况这是。”

江起平时看着淡淡的,对什么都无动于衷,怎么提到这个人,变得据理力争起来了?

他们同时看向可能是唯一知情人士高凡。

高凡“哎哎”叹几口气,头戳的脑供血都有些不足了,声音压低:“英雄难过美人关,大起也逃不掉哦。”

仨人齐刷刷的一通眼神感叹,大起这是千年铁树开了花,枯木逢了春,司马遇文君,一见钟情了,怪不得呢。

王建军过来,拍下江起绷紧的肩膀:“你放心,这事我带队,丛茸的安全保证没问题。我没让她去追嫌疑人,只是让她去一趟集市而已。”

你带队出马,全队算辅警总共就八个人,江起心想,他能放心个屁。

他合上案卷,嗓子有点干涩,“王队,我申请参与这次任务,但我要申请配枪。”

“实习生配枪,这个有点难办。”

“参与重大案件侦查或面临危险,实习生可以申请临时审批。”

“行,我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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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不降雪
连载中谷雨不是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