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搞对象

当天夜里,刑侦队迅速开启第二轮紧急会议。

局里调来大半人马,江起一算,也就比之前多五个。

牧区加派人手,几个关键路口,利用沙丘背风处、废弃羊圈,设立流动观察点,辅警两人一组。

张康海几个假借“大学生态调研小组”的名义,走访边缘村落,和牧民、商户聊天,打听近期有无陌生车辆、可疑人员。

江起是第二天中午回的工作站,左手拎一盒子,右手插兜,脚刚迈进院,CD机放的“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刚切到“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院子热闹,丛茸穿着那件大宽短袖,在支着的大瓦锅旁炒茶叶。老张坐在凳子上,拿钳子修什么东西。

茶很香,混着一股奶味。丛茸偷偷看一眼刚回来的人,藏住欣喜,侧下身,继续翻炒。

江起看到她,就迈不动步子,他要怎么解释,他把她扯进一个很危险的泥潭。

正犹豫着,丛茸的那间小木门被推开,风风火火冲出来一男生,拎一大袋茶叶,说让她歇着,他来做这些粗活。

江起眯了下眼,想老半天,才想起他平平无奇的名字。

锁什么尕的。

那个说要等丛茸十八岁,和她扯证的小子。

他看一眼手机,周六,怪不得呢,小男孩儿过周末呢这是。

江起进屋,拍拍沾了汗的手,盒子丢床上,四仰八叉躺上去。手机响了,他掏出看,是王建军的短信,提醒他四天后带人去牧区。

他把手机丢一旁,暗骂几声,浑身不得劲,有种被王建军拿捏死的不爽。

瓦锅滋拉一声,热奶冒泡,满院飘香。同时,也飘来一股腻歪的酸臭味。

锁尕:“丛茸你好厉害啊,什么都会做。”

“也不难呀。”

“茶叶啥时候放进去?”

“再等五分钟吧。”

“丛茸,下周我回来,你给我做包尔萨克,我想吃你做的了。”

“好啊,羊油没了,你下次捎点过来。”

锁尕蹲着,手抱肘,语气带点埋怨:“你什么意思啊,今天周六,我来接你回家的啊。”

“这周走不开,很忙的。”

“那下周呢?”

丛茸揉茶叶的手一停,余光扫一眼虚掩的门:“下周我不知道忙不忙,不忙我肯定回去的。”

锁尕很好哄,放声浪笑:“好,那咱下周回。妈天天念叨说想你了,爸也是。”

“嗯,你晚上回去捎点奶茶。”

“好嘞!”

“你看我干嘛呀?”

“你睫毛上沾了点东西,别动。”

好吵啊,腻腻歪歪、粘粘糊糊、啰里八嗦的吵。江起咬了咬牙,坐直,视线移出去。

门帘被风吹开。

锁尕俯下身,轻轻拨着丛茸的睫毛,她微微仰起头,眼睛紧眯,身影在血色红日下发着光。

“好了没呀?”

锁尕看呆了。

指尖不自觉从睫毛滑过她的鼻梁、鼻尖、脸颊,落在唇上时,他却不敢碰了。她的脸蛋好软,唇也好润,想碰,想亲。

锁尕呼吸有些急,脸红透,铆足劲,滚下燥热的喉结,指尖距唇还有一张薄纸的距离时,有人警告的“喂”了他一声。

江起双手抱肘,黑背心、短裤、拖鞋,头发有些乱,又散又斜站在台级上,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朝他压过来。

锁尕登时缩回手,掌心全是汗。

第一次凑这么近看她,又紧张、又兴奋、心跳加速、气喘不匀和被人识破的窘迫交织而来,锁尕嘴都瓢了。

丛茸懵懵揉眼睛,问他好了没呀。

她那么可爱,那么单纯,他却那么变态!

愧疚的锁尕一分钟都待不下去,说他有事,提着半桶奶茶就跑了,还不忘说下周见。

丛茸睁眼,撞上江起刀人的一记目光。

太阳已落下半个头,剩下半个挂在刀削斧劈过的尖山上,像半盏灯笼。天际呈一半金,一半蓝。云扯长尾,钻入苍山群风中。

丛茸压住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此时,远处草甸湿地,金碧辉煌。牦牛群淌在湿地饮水,马兰花迎风招展。

江起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懒懒看一眼,王建军说发现周三的返程车,刚过县界,去牧区时间提前。

“你过来。”他勾勾手,转身朝房间走。

丛茸跑步跟上,没刹住,撞上他后背,硬的她赶紧退几步,捂住碰有点疼的鼻尖。

她心跳的好快啊,好像追着野骆驼绕山跑了十圈,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的背好宽好硬呀,背脊绷着,宽得像她望不到的山脊。黑背心被汗浸出半透明的痕,贴在背上勾勒出利落脊线。

不是鼓鼓囊囊的块头,是薄而紧实的肌,顺着宽肩往下收,窄腰一掐,倒三角轮廓硬得像凿出来的。

汗珠从脊椎往下滑,滚过腰侧凹痕,洇出小小湿印。

他扭头,啧她一脸,“怎么,腻歪傻了?”

他说话带着股烦透她的野劲,还有股未经雕琢、少年桀骜的帅气。

进到房间,丛茸的心还在山野里吹着风。

江起扔一盒子过来,让她打开看。

盒子不重,硬质哑光纸,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部深蓝色手机。一块备用电池,一个充电器。

她抬头看他。

江起仰头,猛灌下一大瓶水,喉结滚着,“会用么。”

“给我买这个,是怕我在牧区走丢么?”

“也不全是,你那个卫星电话,”他突然一停,立刻看向她,“你怎么?王队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你来之前,他用卫星电话和我说的。虽然有雪花屏杂音,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江起嗯一声,王建军这是生怕他反悔把人带跑了,出手这么快。

“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跑出去,一会儿功夫,拿了本册子进来。

江起接过,册子上是一幅画,她画的很简单,但江起还是看懂了。笔触勾勒的山峦,后排男人手挽上的刺青图案,是盘圈羊角,和那枚子弹壳上的图案一致。

她声音很轻:“我耳朵不好,但是眼睛不近视的。耳朵不好的人就爱看,到处都想看,尤其是遇到突发状况。就是不知道这个,对你有没有用。”

江起凝视册子,又凝视她,嗓子发干:“有用,很重要。”

丛茸就笑,神色放松下来:“去牧区认嫌疑人,是这样吗?”

江起拧紧瓶盖,点下头。

他后颈碎发沾点汗,贴在颈线处。

丛茸觉得自己好热啊,她快速移开目光,“什么时候去呀,有危险时你会不会开枪呀,像电影里的古惑仔,一枪爆仨头。”

“......你也知道那是电影啊。”

“所以会开枪吗?”

“你很期待?”

丛茸挠头,笑,“我还没见过呢。”

江起寻思有几个人见过开枪啊,傻子。

“你不怕啊?”他眯下眼,像是威胁人。

很早之前丛茸就发现,他威胁人习惯大小眼。右眼会眯一下,缩小,带点攻击人的压迫感。

“是你带我去吗?”

“嗯。”

“那我不怕,我要惩奸除恶!”

江起被她逗笑:“傻不傻你。”

丛茸抽出手机,指覆在键盘上摩挲几下。突然想到什么,说要给锁尕打电话,喊他回来一趟。

“喊他做什么?”他态度突然变得很防范。

“哦,让他载我回趟家,我拿几件衣服。”

回趟家?家?

这回答听着怎么这么让人不爽,“什么时候成家的啊。”

丛茸听不懂:“什么?”

江起不要脸的笑:“以为你搞对象了,没想到都成家了。真快啊,半年不见,家都有了。”

“你乱说什么呀!”

一个手机盒就朝他砸了去。

江起单手接过,一把搂进怀,看她生气了。腮帮子鼓鼓的,脸都气红了,背过身都不理他了。

他居然看得有点兴奋,水瓶抵膝盖,掌心一按,笑的溢出点声。

这笑立马被仪器捕捉到,丛茸狠狠挖他一眼:“你毁我清白,你还好意思笑!”

“我怎么毁你清白了,院子里你侬我侬、腻腻歪歪、勾勾搭搭,当我没看见啊。你才多大啊,就和小男孩搞对象了?”

“我没搞对象!”丛茸都要急哭了。

“没搞对象贴那么近?”

“是他贴上来的!”

“那你住他家干嘛?”

“我那是——”

丛茸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江起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劲,很不爽,就是要逼她,“先住着,等到年龄了再扯证,这打算挺好。”

丛茸脾气也上来了,他来硬的怼她,她偏偏不吃硬,脸一横:“住他家就是为了方便扯证。”

“你——”

话戛然而止。

丛茸摘下佩戴器,直挺挺出去了。

江起愣在那,他忘了,她有一键切断对话的功能。

*

早起,江起在刷牙,收到队里通知,王建军派了个当地小辅警过来,让江起带小辅警和丛茸走小路去探下牧区周边环境,他怕到时出什么意外。

山风清爽,太阳劈在棱角分明的尖山上,周围山雾散去。摩托车轰隆一声,擦着碎石路朝半山腰驶去。

丛茸揪着江起的一小片衣角,僵硬地坐在后面,江起替她挡了一些呼啸而过的风。

山路陡,摩托不好走。三两步一个弯,五六步一个炮弹坑。她就直挺挺坐着,颠的腰都软了,就是不肯扶他的背一下。

摩托停在山坳处,两山重叠,遮走大半光。

西北山脉透着股棱角分明的野劲,像是被一刀劈开,直是直、竖是竖、苍劲有力。

丛茸从后座刚下来,还没站稳,第二辆摩托也跟上来,轰隆隆停在一旁,掀起一股薄尘。

小辅警取下头盔,嚷着什么破路,差点没把他颠死。

江起扔给他一台望远镜,说话有些喘,“我没来过,现在是怎么走啊。”

面前两条路,一条上坡,一条下坡。

“不是有向导么?”小辅警笑着接过来。

江起淡淡看一眼还在瞪他的丛茸,“向导,来,自个解释。”

丛茸直直站着,不好意思地抠着胳膊:“那个,向导好像,记不太清是该走下路,还是上坡路了。”

小辅警抬手指着前面:“走上坡,走一段有个岔路口,一条通牧区前门,一条直通后门。我去后门,你们去前门。后门通沙漠无人区,少数居多,人员复杂,我们熟点。”

“行。”

江起没争这个。

三人从岔路口分开,刚走一小段,丛茸就熟了。三两下跑到前面,也不说话,板着脸,像个无情的领队。

两人也不交谈,一前一后攀爬上山。丛茸豁开一人高的枯草,踩过草皮,跳下坡,拐个弯上坎,抓稳断枝继续爬。

遇到横在面前的残枝,江起很自觉地把她挪到一边,掏出小弯刀,对着折痕砍三两下,残肢抵着膝盖,对折两半,丢在一处。

路没了阻碍,他又很识趣地做出个“请”的动作,丛茸抬下巴,偏着脸,绕开他,继续走在他前面。

话是一句没说,却难得的默契十足。

山脉在此地交汇,一半草甸,一半戈壁。朝下坡走了有五分钟,穿过坑洼溪地,就是一望无际的高山大草甸。

眼前豁然开朗。

天圆地方。

调色盘染过的湛蓝天空,云很低,给人一种抬手就能摸到的错觉。

山下是绿色草原、黑色马群、白色帐篷,围起来的羊圈,顺着褐色湿地盘桓千里。羊群点点,蜿蜒几条交错湿地,向苍茫黑山处延伸。

老牧民骑着马,一边吆喝一边放牧,年轻小伙子骑摩托,穿梭在羊群中间。

人到这心都会平静下来。

江起难得的舒展腰身,丛茸走在距离他两米不远处,蹦几步,瞧着心情也不错。

他想说点什么,又想起昨儿把人得罪了,遂闭嘴。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不快,一个也不慢,一直保持距离。

走过草甸,来到一处夹山中间。两侧是坚硬的黑灰色山壁,上面一层矿灰。一线宽,能容一人侧身过。

丛茸走在前面,手扶山壁,走到一半,一线宽的路变宽,脚下是草皮和矿石渣子,路尽头是视野开阔蓝天、大草原。

江起拍了拍坚硬的山壁,仰着头看一圈:“这是矿山?”

“是,它叫石锘山,不过已经废弃了。”

突然,丛茸的脚碾过草皮,重重的踩了三下,人也跟着蹲下,手在草皮上摁了摁。

江起立刻过来,警醒地蹲下:“发现什么了?”

“有地窖,就在这。”

“地窖?”

“嗯,”丛茸视线绕周围一圈,目光停下。

江起顺她视线看过去。

一米远的距离,在常人难以察觉的背风处,一个铁锥子被草皮遮去一半。他几步过去,拨开草和羊粪,拔了下锥子头,没拔动,很牢固,是镶进深层的。

“那个是地窖开关,拔不动的。”

丛茸蹲下,手指拂过草皮,佩戴器贴近地面。

片刻,她抬头:“下面有空响,还有很淡的腐味。”

江起掏出伸缩铲,挖开浅层,是一个伪装过的临时储藏坑,有血渍,一截沾有油渍的绳索,绳结打法很特殊。他在册子上快速标注出位置所在,并在旁边浅草皮上打了个红绳结做记号。

“这里的地窖,都只是囤菜的?”

丛茸摇头:“没人会在湿地挖地窖的,挖开都是地下水,还要修窖壁,耗时耗力。”

“如果是专门修的呢?”

“那就是为了藏东西,不惜钱财?”

江起没说话,他发现除了他站的地方,不远处一大片草皮上还有很多车辙印、脚印,和车轮子碾出的深坑。几个开关锥子磨的变黑银色,和频繁打开有关。

他环顾四周,想确定有没有别的机关,发现印子又乱又横,根本无从下手,只好先做记录,等回队里再报告。

“你懂挺多啊。”江起把笔揣进兜。

“在这待半年,没见过也听过的。”

她说的很认真,好像不生气了,声音软乎的,听得江起心里乱乱的。

江起抓住她这点松懈,跑过去,并排而行:“是么,也就半年啊,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半年我还扯了个证呢。”

“......”不是,怎么又给他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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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不降雪
连载中谷雨不是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