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茸的动作猛地顿住,扳手差点滑下去,她转下头,顺着铁梯往下看。
江起站在楼梯下,斜倚水泥柱,白衬衫、白背心、宽大黑短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手腕。
他没看别处,就那么闲散的仰头看着她。
丛茸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往后缩,膝盖撞到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江起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白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单手插兜,姿态随意。
“也没什么难的。”
她脸颊有些热,拿起扳手,继续干活。
江起嗯了个声。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头发吹得有些乱,毛绒绒的。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眼睛格外亮,像戈壁星夜。
远处风吹柠条,太阳明媚,拉长两道影子,叠在脚边,也叠在她蹲坐的梯级上。
*
林业局这次运来的柠条、花棒比前几次多,丛茸蹲院子里,撕开包裹袋,抖开根茎,一个一个套上新的保水剂。
办公室内。
林业站的袁成在和江起聊工作。
“牧区那边王队已经带人去了,咱治沙区这边,我们林业站的几位同事都在林场,有事随时招呼就行。这狗崽子,这次非得给逮死。”
“行,多谢。”
袁成笑着问,“现在还缺什么?”
“缺一台望远镜。”
“这好说,我回林场拿给你,有三台呢。在工作站要是缺什么,就和老张,还有丛茸说,他俩对这可熟了。”
江起看一眼蹲在院子里的一团人儿,点头说成。
他送袁成出来时,丛茸拎着一洒壶水,看到他,快速垂下头,弯着腰给根茎浇水。
“丛丫啊,你过来一下。”
“啊,来了。”
老张和江起并排站着,太阳太晒,丛茸抬手,遮着额头跑过去。
老张翻着记录本,让丛茸对苗子标号,“这一批得养一周左右,老梭梭林最近刚过养护期,你也闲着,这几天你照顾下江起,怎样?”
丛茸没吱声。
江起双手叉腰,挑下眉,斜着上半身站在那,也不开腔。
“他带着任务来的,得在我们这住几天查案子,”老张以为她不愿意,耐心地说,“你是目击证人,对这片熟,你得给顾着点,看路,熟悉情况。”
丛茸还是不吱声,手里来来回回揉着袖口褶子,别扭的像个小媳妇。
“不乐意?”江起压下眉,看过去。
“乐意的!”
江起倒是回过点味来,这不是不愿意,是怕他不愿意被她“照顾”。
他东西不多,就一个鼓鼓的背包,江起拎着,推开小木门对面的房间进去。
很规格的一间房子,白墙,黄地砖,一张办公桌,和丛茸一样的一米二单人床。
丛茸探个头进来,门帘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需要照顾你吗?”
江起没理她,独自收拾背包。
“有充电头么?”江起翻了侧包也没找到,估计是放工位忘了装。
丛茸立马说有,转身推开小木门,爬上床,翘着脚,在褥子底下摸了一会。
“给,新买的,充电可快了。”
一个贴着三圈绿星星闪钻的充电头放在江起手心。
很少女,很......闪。
“还需要什么呀?”
“有需要叫你。”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啊?”
“耳机。”
她掂下脚,抬着脖子,人又离他很远:“那那个呢?”
“CD机。”
“CD机?”
“啧,听歌的。”
“哇。”她笑。
“哇个屁啊。”
江起掏出一包新袜子,晃了下:“这是袜子。”
“哦,”她学他,“这是袜子。”
“那是——”
“内裤,”他掀下眼皮,“要给你展示一下?”
她脸一红,“不用了。”
“......你很闲?”
“不闲啊,”她眨巴眨巴眼睛,“我在照顾你。”
“......”江起无语至极。
他蹲下整理鞋子。
她环抱住小腿,下巴压住膝盖,蹲在他对面。探长脖子,十分好奇地朝他背包里看,好像包里装了个大观园。
江起抬眼就撞上她盛着碎光的眼睛。
丛茸脖子太往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背包拉链,江起忙着整理,手下动作没停。
咚的一声,俩额头轻轻撞在一起。
力道很轻,却让两人同时顿住。
丛茸的脸一下红透,耳尖发烫,眼睛圆圆的。下意识往后缩,却忘了自己是蹲在地上,差点坐倒。
江起往后撤半步,想去扶她,又顿在半空。
丛茸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难为的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江起咳了一声,眼神从她耳尖扫过,快速收回,“有抹布么。”
“啊,有。”
丛茸赶紧应声,逃一般地爬起,小碎步跑到自己房间,半天没敢出来。
江起没等来抹布,等到林场捎过来的一台望远镜。
*
下午三点。
江起把望远镜架上铁护栏,凑近看,视野果然开阔。
暸望塔距离工作站四百米,有三层楼高,东南小路弯道、西北岔路土坡、东边草方格阵,看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补充观测记录。
夜里,戈壁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巨冷。
白天还是能穿背心的高温天,一入夜,气温跌破零下 2℃。
他裹两件军大衣,不够,又裹两层羊毛毯,还是不够,寒气往骨头缝钻。
凌晨一点半,工作站院子空荡无一人,老张值班,打着手电筒从治沙区回来,路过朝他吼了声,问饿不饿。
江起顾不上回答,此时东南小路有村民的三轮车路过,载着羊饲料。
“核查一下他的身份,是不是本地人。”
他对卫星电话讲,冻得牙齿都在打架。
那边检查站的工作人员说已核实,是当地村民。
手电筒快没电,工作站二楼灯已灭,一楼值班室还亮着,他看不清楼梯口的那扇小木门。
刚要打卫星电话让老张拿电池上来,就看到不远处开来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院内,王建军从车上下来。
他上塔的时间比江起预料晚许多,手里拿着一个热乎烤馕。
“给,饿了吧,丛茸烤的炭盆馕,还给你抹了点羊油。”
冻僵的江起一愣,接过,视线朝下绕一大圈,“她还没睡?”
王建军套着军大衣,眼贴上望远镜:“没睡啊,就在棚子那,烤着火呢。”
江起咬了口馕,羊油香味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
“市监管把牧区屠宰的查了个遍,那几个宰客胆子小,我们一炸,还真炸出不少出来。”
“怎么说?”
“那些游走的宰客,没证,这半年偷着捕猎过不少黄羊。发现几处掩埋点,说明在附近进行过初步处理。内脏扔了,那值钱的皮毛和肉呢?”
江起分析:“会不会真的混在普通羊群里,用马车,或者别的分批运出去?”
王建军抽支烟,吐口灰白烟雾,“有这个可能。”
江起心里想着事,踩梯级下来,绕到塔后方,就看到远处棚下一笼火。
空旷棚内坐着一个小人儿,穿黑色棉袄,戴一顶帽子,拿火钳,认真地翻着碳旁边的洋芋。水壶烧的吱吱叫,她掀开盖,添上凉水,旁边煨一个油茶罐。
她忙完这些,又扯来好几根草绳,搭在膝盖处,低着头很认真的拧。没一会,一个中国结就编好了。
她好像很喜欢这些。
工作站的办公桌上摆了好多她做的小东西,泡面袋子做的彩纸风铃,废铅笔头做的一排笑脸,彩色糖纸做的小花朵。
旧报纸拼的人像,晒在窗台上的橘子灯,一对空罐头盒做的炫酷车轮。
这些小东西摆在那,缝补着这个贫瘠的四方空间。
江起站在夜风下看着她。
风吹得火乱飘,丛茸很娴熟地夹那块冒黑烟的碳,丢地上,抬脚踩灭。
看了好一会,他提下大衣领,走过去。
火烤得膝盖很烫热,丛茸让开点距离,江起坐在她旁边,肩挨着她的肩。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丛茸把烤炸皮的洋芋翻了个面,拧开瓶盖,洒点椒盐,热乎乎的递过去。
江起接过,剥皮,咬一口。
很面,椒盐味很香,洋芋和金顶那种脆脆的口感不一样。
“烤焦的皮也好吃的。”
她继续翻着洋芋,帽子遮住眉毛,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映一笼红光。
“不睡?”
“不是照顾你吗?”
江起烦声:“别在我这犯浑。”
丛茸抬起头,两张被火烤通红的面孔对视着。
玉泉、金顶、传销窝点,还有离开前的那碗搓鱼子,小黄鸭睡衣,她刚洗过澡湿漉漉的头发,全都涌了出来。
但江起一个字都不想问。
他越看她,这张单纯、无辜、可怜的脸,心里越厌烦。
反倒是丛茸先开的口:“我知道你讨厌我。”
江起笑:“你知道就好。”
“但其实你不应该讨厌我的。”
“什么?”江起眉头一垮。
“就是,你讨厌的不是我,是我妈妈,对么。”
她还真是胆子大,什么都敢说。
“所以不是讨厌我。”
江起啧她:“你是不是鬼打墙了。”
丛茸脸很烫,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试图解释:“就是,你不讨厌我,讨厌的其实是我妈——”
“不会说可以不说。”
江起一分钟也不想待,起身就要走,听到她说:“我的话很少的,电子仪器识别不了当地方言,阿萨克那些话更是听不懂。能和我说话的,老张,林业站的叔,还有林场几位。还有锁尕,锁尕的同学,也就这么多呢。”
她声音温柔的,像晨雾吻过的风,嘴角带点笑:“想说话的时候,就对着梭梭、花棒、沙枣说,它们也不打断我,也喜欢听我说话。”
她被火衬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江起心有点乱。
他烦躁地挪开眼神,看向别处,“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有点可怜,自个给自个打了一会气,“你不要讨厌我,也不要,连坐我。”
他扭头就走。
“哥——”
她站起来,刚要追上去,就看到江起回过头,暸望塔的灯照出一条分界线,他在光影下一明一暗。
“别再叫我哥了。”
有好几天,两个人没再说话。
早起刷牙碰上,一前一后避开。吃饭碰上,江起索性端去房间吃。
有天中午,丛茸捞了一案板的凉面,配上油泼蒜泥,撒点葱花,很好吃。她出趟门回来,凉面被人偷吃掉一大碗,洋瓷碗洗的很干净,扣在案板边。
丛茸出去要质问,发现江起在院子洗头发。一手泡沫,揉搓着,旁边搁一水桶,舀几下清水冲干净。
他躬着背,衣摆掀起一个角,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腰,蓬勃、力量感十足。丛茸呆呆的看,浑身瞬间紧绷起来。
以前有同学说男生的腰很有劲,超硬,她不懂,可眼前这一截裹着汗的腰,竟让她脸红心热。
江起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脚踢的桶子一响,绕过她,进房间,一脚踢上门。
他湿发的样子,他的腰,时不时在丛茸脑海跳出来,扰的她有点烦。
丛茸脾气软,心一点也不软,江起不理人,她也不理,一个比一个犟。
盛夏暮色暖阳,江起在暸望塔站着,丛茸趴在窗边,手托下巴,望着高山草甸,奔跑的白云。CD机放着歌,风是干爽的,云是很远的,他在俯视风,她在远看云。
*
江起回了趟县里,十字路开了一家静宁烤鸡,队里人都说好吃。他排半小时队,买了两只,拎着袋子一晃三摇的提回来。
一只给了老张,一只搁在办公室。
早上起来,那只搁在办公室的,被人卸掉两只鸡腿。
“叔,咱院进贼了!”
老张懒懒的:“咱这院最值钱的可就是丛丫了,你快去看看她是不是被人偷着抱走了。”
“......我的腿被人卸了,还是两只。”
老张看看他的腿:“这大长腿不是在这吗?”
“……我的烧鸡,被卸了两只腿!”
“哦,鸡腿啊,那没有丛丫值钱的。”
“......”
巴掌大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到三天,老张就发现他们很不对劲。
那天江起回队里交接这几天的记录本,回来时已是下午六点,丛茸不在工作站。
他一只脚才进院子,就被老张扯去值班室。
天气很热,台式老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头,扇出些还算凉的风。
“丛丫头咋惹你了?”
“没人能惹到我。”
江起今天穿黑背心、大宽短裤,头发刚剪的,看着清爽又活力。坐在大长腿伸不开的床边,脚一展,就够到墙根,他又微微收了下脚尖。
“你看你们俩,对劲不。”
“咋不对劲了嘛。”
“都不说话,吃饭也不说。你也是,你那饭都是丛丫在大队灶上烧的,你吃人嘴短。”
江起不服:“我是来办公事的,吃点饭就怎么了。”
他态度也不冲,就是语气硬,不好惹。
“这孩子挺可怜的,那时候啊,天冷,差点就死了。”
江起抽烟的动作一顿,一把揉紧烟盒,扯了下老张肩膀,压下眉骨:“什么意思?”
老张取下耳背后的烟,点一支,看一眼窗外被夕阳染红的血色天幕,叹口气,“我在瓜舟县碰到她,就在我车轮子底下躺着。亏我眼神好,看清那是个人,不然。”
一提这事,老张就后怕,当初要是一轮子碾过去......
那天早上他拉了一四轮短钢路过瓜舟县,赶上大雪封路,四轮车停在崖坝。他吃口饭,打开车门,突然看到车轮旁有什么东西。
他还以为是石头,踩了下,是软的。又给翻了个面,还是看不清,浑身都是泥浆和雪,脸都不知道在哪。
他拿毛巾擦老半天,才发现是个快要冻死的孩子。脸没半点血气,摸不到脉,都快要给冻硬了。
老张把人送去县医院急诊科,挂水、做雾化、打针,忙前忙后好几天,床上的人才好转过来,脸有了颜色,还很不好意思地说自个饿了,想吃一碗面。
“大夫说把孩子都冻的封闭神经了,再送来晚点,可能就没命了。”
江起弯着腰,脸埋进掌心,听着话,后背都发凉。手抖的兜不住脸,他只能捏着裤边,反复的揉,试图让自己冷静。
“她睡着时,来了对夫妻,说是丛丫亲戚,要把她带回去。我瞧着不对劲,就说先让孩子住几天。然后那男的,叫啥来着。哦,赵全,上来就扒她的耳朵看。”
“我一开始没明白他看到啥了,上来就扯我,说我贪了,说我要吃大头。他媳妇避开人,和我说什么一人一半,让我把东西拿出来,得先倒卖掉才能换钱,大家怎么分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