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哪了

丛茸的脑袋在台灯下一晃一晃的,她没说话,低着头很认真地贴好标签,翻页,又贴了一页。

江起一直在等。

五分钟过去,丛茸揉下肩,这才抬了眼,撞上他有点怒火的目光。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没头没脑的来了句:“我,我过得很好。”

“去哪了?”

“啊?”

“我问你最后去哪了?”

“这啊,阿克北。”

“......”江起胸口很闷,“那天凌晨,从家里离开,之后去哪了?”

丛茸想,这好像不重要吧。

她埋着头,打开抽屉,翻出一个贴满流氓兔的绿色封皮本,揣兜里。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很晚了,你得回县上去,他们都在等你,这的路不好走。”

江起心口疼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一整天没吃饭的原因。

他用力压了压,抬头,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鬼迷心窍就是要问,“你去哪了?”

“金顶县坐班车到瓜舟县,然后再坐班车到凉门。路上碰到人说,这边缺治沙的,没工资,管吃管住,每月有八十块补贴,我就来了啊。”

她声音很轻,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

“丛茸,丛茸!”

江起立刻抬头看过去,院子跑来一个穿牛仔衬衫的平头男生,抱着一团东西,瞧着比他小那么几岁。

男生风一样跑进来,看到高高大大的江起,先一愣,又想到门口等人的那辆车,礼貌地握他的手,叫他好几声哥。

然后一把豁开他,担忧地把丛茸拨着转了个圈:“你可吓死我了,失联五天!你在深区失联五天!足足五天!”

“锁尕,别大呼小叫的。”

丛茸一个劲的给眼神,毕竟江起还在,让他注意分寸。

锁尕不听,拽拽胳膊,拉拉指头,又摸摸她的小脸蛋子,叨叨不停:“这五天你都吃的啥啊,饿坏了吧。深区一出来,都不知道回家说一声。就惦记着那些苗子,那哪有人金贵。”

“不饿,包里有姨做的油塔子,买的榨菜,还有你塞的鸡蛋和油饼,好多吃的呢。”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摩托就在外面,你把这个披上。”

“这也,太厚了吧?”

“哪里厚了嘛,我妈说你可不能再感冒了......”

两个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直到江起拉开车门,坐回满是烟味的车内。

王建军在院子和老张他们交代情况,让留意最近林区进出车辆,除了治沙区,还要注意戈壁周围。

江起头很疼,他眯眼靠了一会,挺着身:“给支烟。”

高凡坐在副驾,看他有点蔫,递过来一支烟:“咋地了,情绪这么不对劲?”

后排再没了动静,车窗拉开,打火机吧嗒点着烟,烟雾缭绕在车内无声无息地胶着,沉闷着。

王建军一上车就察觉出气氛很不对,想着可能是俩人累着了。毕竟从玉泉坐班车过来,得七八个小时。人一到地还被他给扯来这做笔录,确实挺不是人。他打着哈哈,说等到县里,请他们去吃老马手抓。

江起一直没说话,闭眼坐在后排。

王建军以为人睡着了,和高凡说话的声都压低许多。

走了一半路程,车内有了温度,玻璃沁一层薄雾。车外乌黑,群山棱角分明,镶在戈壁上。黑色成了深夜里的雕刻笔,雕琢着独属西北的孤独。

江起没睡,他想了很多。

从丛茸离开那晚,他一直害怕她被人骗了。现在人好端端的在工作,有手有脚,也如他所愿,有在好好生活。

好像还谈了男朋友,对她挺不错的。年纪相仿,志同道合,以后可以一起承包万亩地种瓜种葡萄种枸杞,种金种银种铁种土,种什么都行,挺好的。

这就够了。

心里那份烦躁渐渐平静,担忧也归巢回窝。

*

工作站距离多坝镇八公里,地处戈壁滩最中段,人少,车更少,夜里一片荒凉。

远处是祁连山脉,星河荡漾。

摩托停在一排白埃房前,丛茸取下头盔,一进门,就被一个穿袷袢的女人拽住,抱在怀里哭了好一会。

女人叫阿金哲,是锁尕的妈妈,她哭着说了好多话,全是听不懂的阿萨克语。

锁尕翻译:“妈说,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差点没急死。”

很多时候,丛茸和阿金哲都不说话,沟通不来,她的耳蜗也没有翻译功能,她听不懂。

阿金哲早上做奶皮子茶,丛茸就在旁边帮着碾奶皮。阿萨克族有很多小吃,阿金哲都会做,她的手很巧,会碾米、炸油塔。

阿金哲又啊嗷哦的说了好一通,锁尕笑着翻译,“妈说,妈说她还以为,那天说让你给她当儿媳妇,把你吓得跑了,哈哈哈。”

丛茸一愣,脸红红的,赶紧跑回自个屋子,锁上门,脸埋进被子。

“丛茸?”

锁尕轻叩几下门,“害羞啦?”

“我困了。”她声音埋在被子里,闷闷的。

锁尕也跟着学舌,“我困啦。”

“锁尕,别逗丛茸了,快来修你的摩托,你瞅瞅你这刹车片,真敢骑出去接人。”

“来啦。”

喊他的是赵泽,锁尕的爸爸,汉族人。在工作站看她可怜,把她带回家,还分了一间房。

丛茸翻了个身,大剌剌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

这个小空间现在独属于她,每周末她会回来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工作站。

刚来时这里还是堆粮食袋子的仓库。木质墙壁,木质地板,走路咯咯响。

锁尕去城里买了块厚絮垫在地上,桌椅板凳,好玩的小吊床,都是二手摊买来的。她贴了蓝色墙纸、星星,还有海报,窗边挂着贝壳风铃。

前几天刚挂的粉色蚊帐,丝网一样罩住她的视线。

丛茸想到什么,伸手勾来窗台上的闹钟,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摁着。

闹钟是樱桃小丸子,它旁边的货架上还摆着一个流氓兔的,想了下,还是买了这个。

她今天,见到江起了。

他好像比半年前长高不少,剪了头发,穿着白短袖、深蓝色外套、浅色牛仔裤。单肩搭着黑背包,很白净的帆布鞋,青春活力,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在金顶总共见他的次数也不多,那时候他很凶,她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就在咨询室内,她趁着说话一直在偷看他,看的很认真很认真。

冷白皮,五官端正,眼尾狭长,眼神墨而黑。看人时习惯压低眉骨,带着点攻击。眉骨突出,低头时遮出一片阴影,碎发挡去一半。

他脸上有三颗痣,眼皮、鼻梁,还有一颗在右唇角下,是三颗很好看的痣。

看到他的心还算平静,半年了,他可能都忘了她吧。

丛茸觉得心里不太好受,她像是逃避什么,又开始想锁尕。赵泽一家为什么对她好,为什么要收留她,她比谁都明白,她什么都懂的。

从赵泽看她的眼神,时不时来一句,“这就是你的家”、“以后给锁尕当媳妇好不好”,她都知道的。现在就是等她到法定年龄和锁尕领证,白给锁尕一个媳妇。

她喜欢锁尕吗?

丛茸也不知道,她没有喜欢过人呀,她不懂的。

但她喜欢坐锁尕的摩托,喜欢和他一起去城里玩,喜欢去他的高中看公放电影。喜欢和他一起在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戈壁上走。喜欢两人躺在沙漠上,听风声,看羊群过马路。

锁尕喜欢她吗?

丛茸想,应该是喜欢的吧,要是不喜欢,他也不会每周末从中专回来,骑摩托载她回家了。

她晃了晃脑袋,决定不想这些,走一步看一步。扯来被角,把自己全身裹成一条毛毛虫,在床上滚着玩。

*

回到队里,江起将现场照片、物证记录、丛茸的询问笔录,以及近年来周边县市类似的非法狩猎案卷宗复印件铺在会议桌上。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案发地、疑似车辆消失方向、以及历史上偷猎高发的区域,试图寻找模式。

王建军将一叠现场照片铺在桌上:“治沙员在梭梭林带发现的,不是普通偷猎。黄羊、岩羊,专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下手,用套索和改装土枪,手法老道。”

江起拿起照片看,地上车轮印杂乱,动物毛发粘在荆棘上,血迹渗入沙土已成暗褐色。

王建军递过来一个样品袋:“看看这个。”

“这不是本地猎户的东西,”江起捏弹壳,金铜塑身,刻有羊角图案的特殊符号,“这是盘羊?子弹壳刻这个,是有组织的吧?”

“有眼力。”

王建军点头,“三年前内蒙一个案子里见过类似的子弹壳,内蒙那边的自制猎枪就用这子弹,那伙人流窜作案,头目叫周三,身边有懂皮毛粗加工的人,专做地下山货生意。现在看来,是又流窜到咱们这了。”

当天下午,王建军排查全县所有可疑车辆,最后在去阿托乡半道上的汽修铺子,查到踪迹。

一辆蒙牌越野车曾在这换过轮胎,老板印象很深:“右车门有划痕,哧啦一道,挺深。哦对了,他们后备箱拎出过麻袋,掉出点东西。”

老板从废料堆里翻出几粒未消化的草籽,特殊羊粪颗粒,与牧区常见的山羊粪有明显差异。

县里装监控的地方不多,王建军最后在团结路段,查到监控下一截很模糊,一闪而过的车牌号。

车主叫周三,内蒙人。

“果然是他,1998年在内蒙非法狩猎判了缓刑,当时就用的土枪。”

王建军从铁皮柜里翻出一叠案卷,抽出其中一页递给江起:“这小子精着呢,当年在内蒙,就是靠着绕小路逃了三天才被抓住。”

高凡:“这哥们是二进宫啊。”

江起翻看治沙区天气记录表,东南小路每天下午三点会刮东南风,风沙能挡住五十米外视线。

他想到的,王建军也早想到了:“你猜得很对,他很可能,会选这个时间点走。”

江起一下一下按着自动笔的笔尖,若有所思:“这条路平时用途是什么?”

王建军拧开杯盖,喝口水:“戈壁往南走一段,就是大草滩。那边是放牧区,这条路是村民往城里运羊的道。”

“活羊?”

“不全是,也有杀好的,城里宰羊不方便,牧区基本都有到处游走的宰客。”

“路口设检查点没?”

王建军说肯定有。

高凡戳下江起肩膀,“想到什么了?”

“王队,周三会不会把野生羊和牧羊混在一块运出去?”

高凡问:“岩羊在市场只有皮毛交易?”

“浑身上下都是宝。”

江起:“后座那位应该也不是普通宰客,可能是有点小钱,在本地有销赃渠道的中间人,或者本身就是从外面来的贩子。”

高凡恍然大悟:“羊肉只会检测是否能达到售卖标准,牧羊和野生羊的肉,检查点也分不出来。”

野生羊失踪数量一直在增加,他们人手少,案子难度加大。

江起:“他们猎杀保护动物,不是为了自己吃。皮毛、角、骨,甚至某些器官,都有地下市场。”

王建军拍下桌子:“我们得双线并进,一是堵住他们进出的路,二是让市监的兄弟暗访一下县里和周边,有没有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皮毛货,或者谁在收这些山货。”

“咱们分头行动,我带几个人去市监那边。局里抽不出人,老张说治沙站那边,有座废弃的瞭望塔,能覆盖三条主路,咱得去蹲守。”

“王队,我跟江起去蹲?”

“你和张康海去跑市场,治沙区现场情况比市场复杂,周三有枪——”

江起说他一个人没问题。

王建军也没推辞,本身人手少,江起脑子灵活,锻炼一下也好。

他翻出一个黑色战术腰包,包里是伸缩警棍、手铐、急救包,防刺背心,还有一个旧对讲机。

“频道去问老张,他知道怎么调。”

王建军朝门口走,想到什么,又折回来,“这对讲机跟那个叫什么,哦对,丛茸的对讲机通着,她对治沙区熟,能帮我们盯着点东边岔路。”

高凡一听,笑吟吟地朝江起吹口哨。

江起倒是没什么反应,怼他一肘,一脸的“我听安排”。

王建军说:“我去趟牧区,江起,你辛苦些,明一早先坐林业局的车过去,他们每三天运一趟苗子去多坝镇。”

早起,山雾很大,东风卡车载着一车柠条、花棒,副驾坐一个江起,况且况且的劈开层雾,朝多坝镇开去。

*

晨雾浅散,太阳擦过云层,冒出一个半弧,照在工作站的竖牌上。

丛茸背一个很大的背篓,从散开的雾中小跑来。她几步冲下陡坡,碾过碎沙,走到一楼拐角,掏钥匙,推开楼梯下那间小木门,掀开遮风帘进去。

这是她在工作站休息的房间,很小,一方窗,一张一米二的床。

楼梯斜坡那放着一张木柜,是她的小厨房。摆着锅、碗筷、油盐醋、挂面和一盘鸡蛋。

背篓里装了一大袋油塔子、干奶皮子、列巴,还有五袋金特,都是今早阿金哲装的。她全拎出来,放在架子上。

“锁尕早上送你过来的啊?”老张打哈欠,拨开门帘,“精神小伙子,一天起得可真早。”

“啊,对,早上五点就起了,他今天要去城里上学。”

丛茸蹲着,翻开塑料袋,找出备用电池,“滴滴——”充上电。

“你会加固瞭望塔不?”

丛茸隔着窗户望一眼远处的塔,说她不会。

老张说等下林业局的车过来送苗子,他得去帮着卸,抽不出空。

“你教我,我学得快。”

“就是拧楼梯上松动的螺丝,好长时间没用了,固定一下,”老张指了下门外的工具箱,“拧紧就行。”

丛茸又笑着说她会。

“今天也不用去治沙区,你慢慢拧,不着急。”

丛茸拎着工具箱,踩铁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咚咚响。

晨雾没褪净,栏杆上凝着细水珠,掌心沁得有些凉。

工具箱放在梯级上,她蹲下身,先捡了枚最长的螺丝,对准踏板孔洞,胳膊肘架住膝盖,攥稳扳手,一下一下往下压。

她拧得认真,额前碎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

太阳越升越高,穿透薄雾,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扳手转得有些费力,她憋点劲,腮帮微微鼓着,直到螺丝彻底拧紧,才松口气。

看一眼成果,歪着头笑。

“都会拧螺丝了。”

懒懒的一道声音从楼梯下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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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不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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