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初夏。
抓阄四结义坐一辆班车,碾着柏油路,往阿克北开去。
过了凉门,绿洲褪成戈壁,砾石泛金,山风掀着江起的黑发吹。
江起穿一件白短袖,浅色牛仔裤,窝在帆布座椅上,戴耳机,看向远处。风裹着芨芨草,祁连山青灰棱角立着,雪顶沾了西斜的太阳,染成暖红。
张康海摸出速写本,铅笔沙沙追着云跑。那云散得慢,像棉絮,被风扯出细绒。
牦牛、羊群、白帐篷。
天地辽阔,雪山映霞光,江起眯了眯眼,呼吸变轻,心情平静舒缓。
班车停在新县城车站,祁连山像一块墨色绸布,铺满戈壁。
四个人刚从车上下来,老远就见一个男人,穿藏蓝警服,开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
男人约莫四十岁,一见面就简单做自我介绍。王建军,县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王警官好,我叫张康海,这是江起,张震还有高凡。”
江起把实习证明递过去,王建军看完,笑着让他们上车。
“上周刚从老县城搬过来,局里档案柜还没归置好,你们实习生的工位暂时安排在会议室。阿克北地广人稀,刑侦队加上辅警才八个人,你们来得正好,最近案子不少。”
车子沿新修的团结路往城中心开,柏油路,夏日余温,沙枣树,稞米,都是西北特有的夏天。
白墙红顶办公楼,刚挂的牌匾蒙层薄灰,几个工人正给牌子拧螺丝。
江起收回视线,突然,王警官猛地踩了脚刹车,抄起仪表盘上的车载电台,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了三下。
电台里混入一阵电流杂音。
“刚接到林业站老陈的电话,治沙区发现非法狩猎痕迹,具体位置在多坝镇以东二十公里的梭梭林带,说是有治沙员目击了可疑车辆。”
王建军眉头皱了皱:“老陈他们已经往现场赶了,我这边能不能带人过去?”
“可以,注意保护现场,对了,让实习生跟着学学笔录流程,别上手。”
抓阄四人互看一眼,没脾气的笑了笑。运气真好,一来就赶上了。
张康海和张震去整理上半年的盗窃案卷,江起和高凡连实习地方的门都没摸一下,跟着王建军赶去多坝镇。
县城距离多坝镇87公里,沿途多是戈壁,荒漠,吉普车驶出县城。天已擦黑,夕阳把戈壁染成深橘色,远处祁连山变成暗灰色轮廓。
江起坐在后排,刚闭眼,车子驶进一段颠簸路,远光灯光柱劈开夜色,照亮路边扎方格状的草绳。
他以前见过几次,那是治沙用的草方格,梭梭苗种在方格中间,细枝在风里打着颤。
“治沙区是咱们县的重点保护区域,里面有黄羊、岩羊这些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每年都有偷猎的过来。”
王建军点支烟,烟雾从车窗缝飘出:“林业站负责日常巡护,一旦发现非法狩猎,就跟我们刑侦队联办,他们管现场勘查、物种鉴定,我们管抓人、做笔录,最后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江起边听边在笔记本上画着简单的协作流程图,画完,他放下笔,盯着窗外的草方格问:“王队,治沙区有固定的治沙员吗?”
“有啊,都是治沙工作站的,这次这位目击者,就是多坝镇的。叫什么忘了,失联好几天了,下午刚从深区出来就碰到那辆车,也是巧的很。”
王建军降一半车窗,手伸出去,掸了掸烟灰。
车子在戈壁上行驶将近一个小时,手机信号若有若无。
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跳到87公里时,前方终于出现一点灯光,多坝镇治沙工作站,一栋两层的红砖房。
江起下车,风很大,他的外套被吹得鼓起。
院子里停辆破旧三轮车,车斗装着铁锹、水壶,小板凳。
王建军把车停在院子,刚下车,听见屋里一阵咳嗽声。
老张穿蓝色工服过来,他负责工作站日常管理:“她刚从深区出来,耳朵也不太好,你们问的时候,注意着点。”
“哎好。”
听到耳朵不好,江起翻册子的手顿了下。
“老陈他们到现场了吗?”
“刚打电话说快到了,让你们先问问情况,他们勘查完现场就过来汇合。”
老张领着几人往屋里走:“咨询室在一楼西边,我刚把灯打开,就是窗户上有点沙尘,别介意。”
咨询室不大,门矮了些,江起稍稍低下头进去。
里面大概十平米,靠墙摆一张旧书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个搪瓷杯,杯沿有缺口,里面还剩半杯温水。
墙上挂着多坝镇治沙区地图,红笔标着不同的治沙区域。玻璃窗蒙层沙尘,风从窗缝钻进来,很干燥。
江起刚走到桌前,看见椅子上坐着一位姑娘。
一个年轻女孩,江起有点懵,这才多大,家里人怎么放心她来做治沙这么危险的事。
他凑近,看她一身棕褐色工装,袖口很长,包住手。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有几道浅褐色疤痕。
很瘦,头发束低马尾,弯腰,俯趴着,双手捧杯子,指关节有些发红。
目光落在她抬起头,撞上来的泪痣上,江起心跳漏了一拍。
他呼吸停住,耳边突然就没了任何声音。
他很快回过神,稳住气息,手指轻轻压了压袖子。
丛茸看过来,目光扫过江起,愣了愣,又很快移开,像是没认出来。
江起这才看清她的脸,半年没见,头发长了很多。耳麦挂在耳廓,头侧方的贴片压在头发下,像是故意藏着,不想让人发现。
人没晒黑,还是那么白,桃花眼,泪痣,睫毛翘的很长。
“你叫,丛茸,是吧?”
王建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亮出证件:“我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王建军,这两位是西北政法的实习生,江起和高凡,今天跟我来做个询问笔录,配合一下。”
丛茸声音很轻:“我知道,张叔已经跟我说了,是关于下午看到的那辆车。”
她的目光掠过江起,这次停留了两秒。
江起被她这一眼掠的,什么滋味都涌上心头。
高凡打开笔录本,笔尖悬在纸上,开始询问流程。
王建军见江起怔怔的站着,像丢了魂,他“喂”一声,江起这才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摊开手册。
他顿了下,刻意放缓语速:“麻烦你先确认一下个人信息。”
他盯着手册上的订书针,竟然不敢抬头看她。
丛茸探下脑袋,垂头,视线一一扫过。看完又缩回去,点了点头。
江起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笔录上:“麻烦你详细说一下今天下午目击可疑车辆的经过。”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喝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我在治沙深区失联五天,赶上沙尘天气,今天下午才从深区出来,准备回站上,送这个月的补种数据。”
失联五天?
江起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烦躁,脸色难看几分。
“下午三点半左右,走到多坝镇以东二十公里的梭梭林带。”
丛茸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三号区”的位置划了个小圈:“大概在这里,当时我刚坐在树下喝了口水,就听见引擎声了。”
江起顾及她的耳朵,问的很慢:“那辆车有没有明显特征?”
“颜色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越野车,车型有点像北京吉普,但比你们开的这个新一点。车牌没看清,当时车开得有点快,车牌沾着泥。”
她的声音很绵软,像云在飘:“车身侧面有一道划痕,边缘很亮。”
她说了好多话,这是江起第一次听到她说那么多话,他魔怔一样的听着,怎么都听不厌。
“划痕的位置?”
“右车门,大概有一米多长,没碰到车窗,轮毂没注意。”
丛茸想了想,补充道,“车后座的窗户是开着的,里面坐个男的,穿梭呢金做的衣服,应该是宰客。大概三十多岁,留着短发。对了,他额头有刀疤,其他没看清,因为车开得很快,一会儿就钻进林带后面了。”
“你怎么确定他穿梭呢金,还是宰客?”
“穿梭呢金的,在这里好像都是宰客。因为这个面料很亮,有闪色和夹花,一眼就能认出。”
“车辆的方向?”
“从北边来,往南边去了,就是朝着治沙区外面的戈壁滩方向。”
丛茸继续回忆,“对了,车后面还拖了个东西。”
江起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黑色的布盖着,看起来有点沉,布下面露出点黄色的毛。”
“还有别的吗?”
江起立刻抓住这个细节。
丛茸回忆:“毛很短,很密。我当时怀疑过,会不会是偷猎的。”
江起问得极细:“你再仔细想想,黄色毛发是卷曲的还是顺直的?”
丛茸回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很短、很硬,不太卷。”
王建军立刻说:“是岩羊。”
江起与王建军对视一眼。
江起继续问:“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比如枪声、动物的叫声?”
丛茸摇头:“没有枪声,也没有动物叫声,就是开得快,轧到石头发出哐当一声,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江起看了眼高凡,确认他把关键信息都记下来了,又转向丛茸:“有没有遇到其他人?不着急,慢慢说。”
丛茸说没有,她走得慢,路上没遇到其他人,最近治沙区只有她在三号区附近补种梭梭。
她之所以会注意那辆车,是因为治沙区平时很少有车来,除了工作站的三轮车和林业站的巡护车,基本没有其他车进来。
江起语气依旧平稳:“你一直在治沙区深处?失联五天,为什么没有跟工作站联系?”
丛茸眼神暗了一下,手指攥了下袖角。
“因为沙尘天,加上——”
江起有些激动:“治沙深区,又遇到沙尘天,你一个人,你怎么敢!”
“江起。”
王建军打断。
这个问题不涉及案子追踪,他示意江起别再问下去。
可江起想问,他攥了下拳,忍了又忍,还是问:“为什么不和工作站联系?”
有十几秒,丛茸都垂着头,江起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见她掏出一个东西,是卫星电话。
“这个,坏了,联系不上。”
江起接过卫星电话看了眼,老旧型号,屏幕裂痕严重。
他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江起低头,看了眼记录,确认所有关键信息都问到了。
王建军刚要开口,座机突然响了。
“王队,现场勘查完了,在三号区老梭梭树北边五十米处发现车轮印,是越野车的。车轮印为越野胎花纹,根据压痕深度,初步判断为满载或拖拽重物。足迹杂乱,至少有两种不同尺码的男性胶底鞋印,其中一人在车旁有长时间停留、踱步的痕迹。”
江起想到什么,立刻看向丛茸:“你刚才说车辆轧到石头,能不能回忆一下具体位置?”
丛茸想了想:“就在老梭梭树最边上,紧挨戈壁,那里有一堆碎石。”
江起快速记在手册上,“王队,一会儿可以让老陈他们看看,可能会有橡胶,或者别的残留。”
王建军赞许地看了江起一眼:“行,我跟老陈说。”
他显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只觉得这个实习生脑子清楚,会抓重点。
笔录结束,江起收拾手册,不小心碰到丛茸的笔记本。本子掉在地上,里面夹的照片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照片是一片刚补种的梭梭林。丛茸站在中间,还是那身棕褐色工装,脸带点笑。手上拿着铁锹,背景是湛蓝天空,山脉雪顶。
丛茸抽回照片,揣进兜里,在他面前站了一会。
很长时间,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互相看着对方。
院子传来汽车引擎声。
老陈带两个林业站的工作人员走进来:“王队,还真在老梭梭树最边上找到点东西,就在车轮碾过的碎石缝里。”
老陈把提取物摆到桌上,是几点暗红色疑似血迹的斑点,几根粘在荆棘上的动物毛发。颜色浅黄,短而硬。
“先拿回去做检验。”
高凡说:“这种车,西北偏远县可不多。”
“排查近期外来人口,走,先回队里开会商量。”
江起和高凡跟在后面,走出咨询室,他回头看了一眼。
丛茸正坐在桌前,借着灯光,整理什么。在玻璃窗映着戈壁夜色,深黑蓝影。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过来,又淡淡收回,专注而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安静的就好像,他从未来过这里一样。
高凡凑到江起耳边,压低声问:“你不对劲啊,怎么,一见钟情了?”
“狗屁。”
“你刚才一直看着她,眼睛都没移开过。同寝三年,我可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女生这样过。”
“有么。”
江起淡淡的看过去,薄外套被风吹得直往身上贴。
高凡啧啧感叹:“不过你刚才问得是真细,连碎石堆位置都想到了,王警官都夸你了。”
“你先出去,让他们等我十分钟就好。”
江起把人推出去,转身折返。进门时他压了下头,站在门框前,就这么裸着目光看她。
夜色里的雪山轮廓隐约可见,风吹着他的背肌,高大身影像一道沉默屏障,压在丛茸面前。
“聊聊吧。”江起抽出椅子,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