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茸没走大门,朝鸡架旁那条窄道跑了去,那里有用玉米杆子堵着的后门!
她是怎么知道那有后门的!
到手的几十万眼看就要插翅逃走,赵全追出去,睡熟的鸡子叽叽喳喳全炸开,吵的他极其紧张、后怕。
耳聋的人,对陌生环境很敏感。
丛茸跟赵全进来时,就注意到院子边有巷道,铺一层矿石渣,碾很平。
赵全追上来的响动越来越近,佩戴器在晃动时总是接受不到正确的信号。她刚才摔了下,右脚疼的厉害,踩着一截麦秆上去,险些又滑倒。
“你要闹动静让周围人都知道是不是!”
丛茸浑然不理,只顾着朝前跑,不要命的跑。
她够到玉米杆子,在赵全伸过来,一把拽住她胳膊的那刻。她豁开玉米杆子,全朝赵全砸了去。丛茸一个转身,瞬间消失在夜色中,逃的比兔子还快。
“艹!”
丛茸没敢松懈,胸腔振的她越来越急,沿着漆黑巷子一直跑,一直跑。
气喘不匀,胸口燥的要裂开,都不要紧的,得跑,得没命的跑!
巷子紧接县道,她跑的越来越快,右脚末端突然一松,没留意到沟渠,人一下跌了进去。
好在是条废弃的干沟渠,又垫着枯草皮,脚没崴。丛茸爬起,嘴里全是草皮碎沫子,呛的眼泪涌出。
她怔了怔,双肘撑在渠边,费力爬出来。颗粒砂石碾进掌心,钻肉得疼,在冬夜里红肿着。
她摁稳佩戴器,疾速返身,朝有亮着不多灯的远处继续跑。
太累了。
跑不动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哪里是尽头。还是没长记性,刘雨梅早就说过,出门不能露富,佩戴器太扎眼,要藏好的。
她怎么就是记不住,怎么听到人家说是老乡,就跟去家里,怎么就这么没有防备。
为什么没有缠着江起,为什么学不会死皮赖脸,他心肠软,她说几句软话,没准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觉得瓜舟离金顶远,要离他越远越好,为什么不留在金顶,不留在玉泉。
她又想起爷爷去世,小姨带她从深圳连夜赶回来。家里好多人,搭帐篷、扎纸人、借桌椅、烧水备菜。
她被镇领导带着,一家挨一家的磕头请客。额头磕的有些肿,小姨给贴了两块创可贴。
出坟前,爸爸电话一直没打通。她穿着孝服,刚要摔孝盆,几个男人出来说,哪有女孩摔孝盆的先例。
她乖乖把孝盆给三爷那一脉后人,跪下,跟着烧纸,看棺木下坑,封上土。
她回来才知道,小姨带她去深圳没多久,爷爷从台阶摔了腿,下肢瘫痪,一直在床上躺着。家里也没人给她打电话,几家亲戚轮流给点吃的,勉强熬了小半年。
后事处理完,小姨收拾回深圳的东西,丛茸却说她不去了。
她十六岁,虽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小姨在深圳的不容易。
小姨是英语老师,小姨夫在市场开了家卖面皮的。俩儿子、一老人、外加一个她,全挤在五十平,两室一厅的房子里。
她挤在挂拉帘的小阳台,一张沙发床,睡觉都不敢翻身。白天去做手工配件,尽量回来得很晚,因为家里很拥挤。
小姨夫有时候也念叨很挤,明面上没说,但她都懂。
“真不跟我去啊?”
“不去了,我还去之前那个饭馆打工。”
小姨也没勉强她。
丛茸从没想过去找江起,十岁那年,小姨带她去澜州第三监狱看过一次妈妈,那时她还没做手术,没有人工耳蜗。
妈妈和她隔着一层玻璃,看她一眼,就贴在玻璃上哇哇的哭。她剃了头发,没戴耳环,和她比划时的手很糙,像个男人的手。
「茸丫,等小姨带你去英国做完手术,能听见声音了,就去玉泉,找哥哥。哥哥人很好的,他不会因为妈妈伤害你。」
丛茸比划着,说她不去,她不想再拖累别人。妈妈看着玻璃外的她,捂着胸口,一直在哭。三个警察都拉不走,丛茸听不见妈妈说什么,只看到她一直在比划,要好好的,乖乖听小姨的话。
爷爷去世没多久,要债的来家里闹,砸玻璃、拆电视,把能换钱的都抱走了。家里不能住,要债的天天堵她,扬言要剁她的手。
刘雨梅在天水火车站问她想去哪时,她突然就想江起了。
没见过的江起,一张照片都没有的江起。
“姐,我想去玉泉找我哥。”
好后悔啊。
天地寂静得可怕,狗吠声响在耳边。
耳麦要冻坏了,她得取下来,它不能进水,那是她的耳朵啊。要是坏了怎么办,再也听不到了怎么办。
可是手好疼啊,胳膊抬不起来了,她的耳朵不能坏。
下雪了。
好冷啊,好冷,真的冷。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丛茸疲惫地蹲在一片洋洋洒洒的大雪中,仰头望天,长长睫毛落来一片晶莹。
时间一分一秒,从眼前慢慢流失。
失去意识前,她又看到了江起。
他后背抵靠冰箱门,偏着头,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打火机。火苗亮了灭,灭了亮,映着他有点散漫、桀骜难训的侧脸。
他抬眸看过来的那一眼,像一把星火,燎了她的整座荒原。
*
江起从梦里惊坐起,头顶撞上床板,上铺睡的张震“靠”一声:“兄弟啊,我这片看的正投入,都怪你,一下就萎了!”
“那你真不行。”
“我去,说谁不行呢!”
江起下床,拿着烟出去,靠在走廊上,吧哒吧哒抽着烟。
刚刚又梦到她了。
梦里她肩扛一把关公大刀,站在西政法大门口,说要取他狗头,要他狗命。
从她离开到现在,两个月有了吧。
他陆陆续续一直没停过打听她,没课时,他经常去火车站、汽车站,到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售票厅,看人来人往。
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悬赏单,以前他从不看。现在路过,都会下意识去看,希望不要出现她的名字、照片。
时间匆匆,学业繁忙,刑侦专业年底忙着各种模拟审讯、模拟现场,他也渐渐没空去想这些事。
只是在下课、吃饭、坐公交时,听到新闻上的哪里又出现秘密杀人案,某某局端了某传销窝点时,心还是会跟着一紧。
江起开始抽第二支,灰白烟雾下,他靠墙,仰头看着走廊上的声控灯。
他很诧异,她居然还敢经常来他梦里逛。
有几次满身是血,蹲在厨房门口骂他不是人。有几次穿着那身小黄鸭睡衣,坐在沙发前,认真地吃着他买回来的搓鱼、牛肉小饭。
还有那么几次,小黄鸭在篮球场边的观众席上,拿俩气球,对着打篮球的他喊加油。
很多很多,数不清。
江起有时醒来,自己都觉得离谱,都说人的亏欠越大,挂念也就越多。真好笑,他对一个见面没多久的人哪来什么亏欠,这个理论超级不科学。
元旦后,江起忙着期末考,准备新学期的分配实习手续。
刑侦类专业要比其他专业实习早一年,正式实习是大三下半学期。
江起现在纠结是去省城澜州,还是留在玉泉。事实上他也用不着纠结,期末考的最后一天,他们班人手一份可筛选实习地点名单。
省城澜州、玉泉、君威、会银,还有别的几个就业率高的城市,全都没在筛选名单上。
宿舍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高凡怒火冲天:“我说什么吧,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呗。杨小乐,你丫之前还梦省会呢,现在人省会都不配出现在名单上。”
杨小乐无所谓笑:“嘿,省会现在给老子,老子也不去了。”
“得,这一看就是要去景邰找他女朋友了,双双把家还。”
宿舍氛围开始好转。
“喂,大起,你打算去哪啊,”张震关掉CD机,从上铺探出头,“我也懒得去搞这个,你去哪,到时捎上我,哥们一起。”
“别介啊,”高凡坐过来,一把搂住江起肩:“我们开了杨小乐,兄弟四结义如何?”
江起扯下耳机,一脸无奈:“我去东藏,你们也去?”
“别得瑟,东藏可不在范围内。”
“......”
正说着话,张康海买饭回来,一听抉择不下,立马提议抓阄。
“让大起抓,一爪定局,怎样?”
“没毛病。”
张康海一共揉了六个纸团子,天灵灵地灵灵的做了好一会的法,珍重捧给江起:“大起,哥几个的归处,全系你一人了!”
“......”江起拧着眉,迟疑接过。
在一众人期盼的眼神中,他故作神秘,懒倦着抓了一个,拆开。
“????????”
“......我能不能收回四结义?”
江起说绝对不能。
杨小乐一看,纸团上写着三个字,捧腹大笑。
“不是,这怎么,点这么背啊!”
有人来串门,一听抓阄定地方,赶紧问抓了个啥。
江起把纸团扔过去。
“阿克北?”
那哥们赶紧合上:“阿弥陀佛,我们宿舍可不兴这个,太可怕了。”
可怕么?
阿克北,阿萨克民族居多,有万里沙漠、有重新搬迁的新县城。地方人少、荒凉、事也多。
事都不是一般事,全和近几年的传销窝点、非法狩猎、沙漠盗窃、沙漠抛尸有关。总之比起城市,不是什么好去处。
“太可怕了,要在阿克北待满整个大三的后半学期!”
江起倒不觉得阿克北有多可怕,比起城市盗窃,沙漠盗窃好像听着更刺激些。
递交手续前一晚,江起从澡堂回来,碰到乔茳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他。
女孩背着画板,怀里抱一袋水彩纸,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昨天在自习室,不是把怎么注册天涯论坛的方式都交给你了,怎么还不见你回复我?”
江起一想,说忘记了。
乔茳笑了下,背在身后的手“哇”一声,捧出一袋糖炒栗子:“买给你吃的,热乎乎的!”
“谢了,我不爱吃。”他没要。
江起头发没擦干,随便抓了把,抬脚就要走。
乔茳一个猛扑,江起退几步。她不甘心,手伸成长臂猿,挡住去路。拉个脸,也不说话,死死盯着他。
江起被搞得有些闷,刚洗过澡,浑身热腾腾的,说话也热:“大小姐,我要回宿舍,别耍脾气了好吗?”
“你不理我!”她委屈。
“我要怎么理你?”
“我在天涯上表白,你不理我,你都不知道,我收到多少回复。你们宿舍那几个都知道,还说要当月老。然后呢,半个月了,你的答复呢?”
“我的答复?”他指了指自己,“你想要什么答复。”
“就,心底的答复。”乔茳突然有点紧张。
“我对你没感觉,不心动,不喜欢。”
他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羞辱她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心。
完事还补一句:“来自我心底,最诚恳的,答复。”
“江起!”
“啊,在呢。”他应的还真坦荡。
他这个要死不活的态度,实在太敷衍了。乔茳眼睛红红的,要不是她脸皮厚,死缠烂打,今天这状况换做别的女生,得哭死吧。
喜欢他两年,送花送水送爱心,送饭送礼送脸皮,送她折了半个月的一大罐吸管星星。该女生做的,不该女生做的,她都做了。
脸都不要的来喜欢他,整整三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让她碰一下。
她好恨,恨自己是个颜控,偏偏就看中这张脸。
“你们在分配实习地是不是?”
“嗯。”
“我可以让我爸帮忙,给你分去澜州的,”说到这,乔茳脸皮又厚不少,“可以去八里河区,我家就在那。到时候你下班,我们可以去看黄河,周末一起去渡泉山。你不知道,黄河两岸在打造——”
“我用不着这个。”江起打断话。
他态度稍端正些,语气还算认真:“乔茳,你很好,家庭好,父母关系硬。毕业后回澜州,以后是出去,在家,发展都会很好的。你学艺术的,就业机会有很多。我不适合你,我这人——”
“好啦,太冷了,我走啦,”她把炒栗子塞在他怀里,跑得飞快。
江起在楼下吹冷风,数不清有多少次,每次他的认真拒绝,她都会像今晚这样避开,然后第二天当没事人一样继续,反反复复。
坚持两三年了吧,这毅力,他都有点佩服。
舍友也说,这样吊着一个女孩子很不好,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心动,他不懂,至今没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女生,但他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唐诗宋词、香港电影、爱情电影,以及万千情诗,千回百转,都是心动。
以前张震问过杨小乐,是怎么确定喜欢他女朋友的。
杨小乐说:“男人的喜欢,就是想牵手、想接吻、想睡。看到她就有**,就是一种生理性冲动,这就是心动。”
他对乔茳,一丁点也没有。
炒栗子贴在胸口烫烫的,他猛抽口烟,拧身丢掉烟头。
*
寒假江起在一家中石油下设的酒店打工,负责安保工作。他身高快一米九,穿上工作服,还挺像回事。
腊月回了趟家,俩屋子、客厅、厨房、狗窝,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堆在院子的那些废品,全捆成堆,拉去回收站卖了。
院子一下空旷许多,狗子扯着链子撒欢儿的野,到处飘着肉香,年味浓重。
腊月三十早上,江起买好香纸,骑摩托去了趟东坝,江慎海的坟在那。
上坟的人多,看到江起,都说长高长帅啦,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江起打趣过去,他跪着,点了香,一张一张烧着黄纸。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褪色不少,开始泛白,“江慎海”那三个字,也在悄悄变色。
十年了,太久了。
久到墓碑变色,久到人去楼空。
久到他,一个人捱过十年除夕。
十一岁的江起就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以前他会在上坟时说很多话,让爸爸托梦,想爸爸了。后来渐渐就不会了,因为人就是死了,没了。
晚上他刚贴好对联,邹凯就来喊,说去他家过年。
邹凯家今年杀了一头年猪,底子雄厚,邹凯妈好一通发挥,整十八道菜,堪比满汉全席。
“千禧年,我妈千禧的都停不下下来了。”
兄弟二人碰了个杯。
院里小孩在放鞭炮,窗户时不时炸开烟花,江起看着,心里平静,也热闹。
陈红在唱《常回家看看》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声。邹凯家人多,都在闹着要红包,江起没听到这一声振动。
“这个是给大起的!”
“婶,我这都老大个的了,不合适。”
“没啥不合适的,千禧年,和别的年不一样,你有,凯子也有。”
邹凯妈突然又想到什么,跑到内屋,没一会又拿出一个红包。
这个红包和他的不同,上面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丸子大头贴。
江起接过,脑子突然轰的响了一声。
“这是给丛茸那孩子的,凯子说她回老家去了。”
邹凯妈笑着指了指大头贴,“这还是她自个贴的,那段时间你不是在学校,她就来我这玩。看到这红包,我说过年给她也准备一个。她就说,红包都一样,她要打自己的标签。”
江起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让我过年亲手给她呢,现在她回老家,我给你也一样嘛。”
江起觉得,这红包太沉,重如千斤。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好似能穿过焰火,看到丛茸。她趴在床边,很认真地撕下贴纸,一点点贴上去。
“赵本山出来了,快。”
电视在演在唱,他听不去任何,垂着眸,视线一直落在红包上。
突然,手机又振动了下。
江起出来,站在一堆鞭炮渣前,翻开手机。一串本地座机号,归属地玉泉。响了两次,间隔有二十分钟。
他心里莫名很乱,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这两通来电不该就这么错过。
他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啊,对,我这公用电话厅啊。”
“刚打这个号码的人是谁?”
江起不知道,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不知道,今晚打电话挺多人的。”
江起又问:“这是什么地方的座机?”
电话筒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一阵忙音,滴一声后,对面挂断。
他再打过去,一直占线。
那晚他不死心的打了十几个,不是占线,就是直接挂掉,可能老板把他当疯子了。
零点,千禧年钟声响起。
没打通电话的那颗持续跳动的心,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江起站在星光璀璨的焰火下,墨黑色的天边镶着一朵,一朵的烟花。碧海青,赤红蓝,争奇斗艳。炸开的那一瞬,又紧紧相拥。
天地间,只剩这份静美。
江起抬手,拂去落在肩上的尘埃。
“江起,千禧年了。”
“嗯。”
邹凯点一支二踢脚,震的院子都跟着抖。
“是啊,真快,都千禧年了。”
他也二十一岁了。
江起仰头,对着天空,说了声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