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江起再没见过丛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钱,他也不知道那个背包里有什么,好像关于她,除了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那些,其余一概不知。
凌晨三点多,她能去哪?会不会又被骗进传销?会饿吗?会走丢吗?
是,他是没办法留她在眼皮子底下,太膈应人,但他也没想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
他准备好的存折,一部手机,一点现金,就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他从凌晨找到中午,汽车站、医院、学校旁边的小卖部、县里的小宾馆,甚至连那些流浪汉经常蹲的桥底下都找过,哪里都没有。
他只能安慰自己,她有钱,应该是坐班车离开了。也好,很好,这样是最好的。
江起拖着一身疲惫回来,头疼的厉害,躺床上,手压住酸疼眼睛。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身下压着的是蓝色碎花床单,她的房间。
床铺干净整洁,找不到一根头发丝,手挨上被子,碰到一个吊着三颗星星的黄色发圈。
江起静静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极淡地扯了下唇。
这么走了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
冬天夜里黑很早。
班车颠在墨黑色乡道上,车窗玻璃一层薄薄白霜。
丛茸拿袖子擦出一小块,眼睛贴上去,外面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这辆班车,可能是司机师傅比其他几位看着面善,也可能是饿了,看到“瓜”就觉得甜,好吃。
那天她是凌晨两点出的门,离开前,她小心翼翼地贴着隔壁门,听着门内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很长时间,她才压着小小的声说,“哥哥,谢谢你,我走啦。”
没敢说再见。
她生怕扰到他睡觉,关门时尽量轻手轻脚,但还是发出砰的一声。心跳到嗓子眼,等了好一会,没见江起出来,才蹑手蹑脚的挪出院子。
狗子和她混很熟,趴在窝门口瞪她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走到院门外,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很舍不得他。她都要走了,是该好好打招呼的。脚又收回去,手搭上门,嘴巴一撇,又差点哭出来。
她知道他人很好,邻居阿姨说,大起是个苦孩子,家里散了得有快十年,他爸留的钱都在矿上,出事后也没能拿回来。
出事前两年还因为钱打过官司来着,人家矿上几位头儿控死,江起一个孩子,毛毛钱都没拿到。
家里亲戚也不要他,说他晦气。他几个叔,为了能拿到钱,跑去矿上闹过很多次,分了点毛利,全都搬去市里了。
“大起爸有个大学同学,倒是不错,以前和他爸在矿上干,一直陆续给大起寄钱,以前大起小,还常打电话。后来再没听大起提过,也不知道还给他寄不寄钱了。”
十一岁的江起,一个人守一个院子,靠着邻居帮衬,缺衣少食的长到二十岁。他聪明,学习成绩好,高考考去西政法,学费都是他自己攒的钱。
“他寒暑假就去收废品、破烂,他有脑子,人也听话。遇到几个有门路的,带他去东北收废钢,据说行情不错,赚的钱够大学开销了。”
东北也不好混,地方大,人杂,很多道上的。他不懂规矩,误打误撞的碰上,嘴里没个好话,有几次险些回不来。有一年冬天,腊月底,江起还没回来。
腊月三十晚上,邹凯妈在院子扫炮渣,看到江起拄着拐,左腿打着石膏,一瘸一拐的在大门口贴对联。
“凯子说,他被人骗了好多废钢,还被打了,差点给投江。我想想,那时候也就十六岁吧。”
丛茸静静地听着,像一个赎罪者。
“上大学后就没收过了,家也很少回来。哎,赶紧都长大吧,长大吧。长大娶个媳妇,等以后有了孩子,家也就像个家咯。”
丛茸,不能哭的,不能哭。
不能再拖累他了,他过得也很不好。
从生下来到十六岁,你过得也不好的。
泡在酒瓶堆里的作业本,挨爸爸打的哭声,爸爸开家长会时拽着你的头发,骂你是聋子,满楼道踢的骂声。
后来爸爸不见了,要债的堵你,恐吓你,你也挨过来了啊。
丛茸,要坚强点,江起不是你亲哥哥,你们中间还隔着一条命,他能收留你几天已经很不错了,还敢期待什么。
她擦干眼泪,头也没回,直直跑出去。身后是天边一处白,荡着凌晨夜风,落入满目寒星。
金顶县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一点影子。
班车从乡道开上陡坡,司机在前面吆喝,“要穿山雾咧!”
说话间,一片大雾扑上玻璃,车灯照过去,雾叠雾,枯木叠枯木,盘桓而上。紧跟着一个大转弯,朝下坡驶去。
“瓜舟到了啊,赶紧下车了,下车了!”
丛茸从车上下来,望了望陌生的瓜舟汽车站,心里像是被什么抓了下。
她小心问司机师傅:“这里距金顶有多远呀?”
“你不是从金顶刚过来?咋的,明儿要返程?咱这车两天跑一趟。”
丛茸忙说:“不返程的,问一下距离。”
“那远着咧,三四百公里咧。”
这么远呀。
她现在在瓜舟,江起在金顶,距离三四百公里,真的好远啊。
“哪里吃饭便宜点,”她勒了下书包带,“我钱不太够。”
司机瞧着她瘦瘦弱弱,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怪可怜,他叹口气,“过这个马路,朝左拐,能看到烟草公司,旁边有个农机配件,那隔壁有家面馆子,还算便宜点。”
丛茸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皮面,两块钱。
“你确定?”老板提醒:“两块钱的面,一丁点菜都没得哦。”
丛茸翻了下钱包,有些窘迫道:“就要两块钱的。”
“听你的口音,都南人?”
“昂,”她眼睛一秒变亮,看着玻璃上老板煮面的油乎乎身影:“是都南同谷的!”
老板“哟呵”,操一口地道的都南话:“呀呀哟,这直接太巧了,我也是都南人。女娃子,你来这做撒哩?”
“寻一个亲戚。”
“寻到了?”
“么寻到。”
老板拎来醋:“都南哪人?”
“同谷。”
“我是武凌的。”
丛茸笑了下:“洋芋蛋子。”
“哈哈哈么错,么错的。”
老板端着面出来,因是老乡,丛茸两块钱吃到了卤肉、炸豆腐,还多了一碗羊肉汤。
“亲戚在瓜舟?”老板抬脚,勾来凳子,坐在丛茸对面。
丛茸埋着头,想到“亲戚”,吃面的手停住,冲老板笑了笑,“现在又不想找了。”
她穿着棉袄,手冻得通红,像是饿急了,汤都喝的一口不剩。
头发遮住脸颊,她拨开别在耳后。也是这个动作,让老板注意到她头发底下压着一个东西,在闪蓝光。
偏远大西北,一座小县城,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看一眼都觉得很上档次。
老板好奇,往前凑了凑,“你戴的这啥?”
丛茸先是一愣,没反应过来。抬手按了按贴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什么。
她眉眼笑弯:“我是聋子,这算是,高级助听器。”
“......你耳朵聋的啊?”
老板很吃惊,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聋子,说话沟通没障碍,无停顿,很正常,怎么可能会是聋子?
“这什么助听器啊,这么先进?”
“人工耳蜗。”
“啥子?”
丛茸又重复一遍。
“很贵吧?”
丛茸想了想,“五六十万吧。”
老板吓到,登时一个猛起,手肘打翻醋瓶,洒的到处都是。
丛茸衣角溅了点醋,她微皱着眉,抽出纸,一点点擦着。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扶稳醋瓶,连着说抱歉,“你瞅瞅我这没出息的样子,哪听过这么多钱啊。”
“没事的。”
丛茸最后还是按照原价付了饭钱。
出来时,远处覆来一大团低气压,拖一张巨大乌云网,低压沉闷地倒扣过来,暗黑色的天被霎时堵住,天色更黯淡一截。
“要下雪了,”老板站在台阶上,视线没从她身上移开,“打算去哪啊?”
“我不知道。”
她仰着头,看向漫天长夜,又笑着说,”以前书上说敦煌莫高窟,我还没见过呢,想去那。”
“那也得明儿一早坐火车。”
丛茸笑,神色淡淡的。
“咱这地,宾馆一晚得三十多。”
“这么贵?”她一怔。
“啊,贵的要死,”老板上下打量她,瞧她也实在可怜,开口,“孩子,你要不嫌弃,先在叔家里凑合一晚上,等明儿坐火车去敦煌?”
丛茸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钱不多,一晚三十多的宾馆不敢住,另一块备用电池也没电了。她要充电,她不能在桥墩下凑合,得在有电源的地方。
她问这里有网吧不,老板说这玩意听都没听过。他进去拎串钥匙出来,拉下卷闸门。
三两下打着摩托,让丛茸赶紧坐上来,“就在拐弯那地方,叔不是坏人。”
他怕她走,急得连大衣都没披,冷得打哆嗦。
丛茸不想麻烦人,老板又执拗的要等她,实在拒绝不了,她不好意思地坐了上去。
老板叫赵全,他媳妇叫王桂,家里有两儿子都在新维当兵。七八年开始,两口子就到瓜舟一带,包了二十亩地种瓜。
“现在赶上冬天,地都冻着呢,啥也种不成,”王桂塞给丛茸烤好的洋芋,“给,吃了暖和些。”
赵全家距离饭馆很近,骑摩托十分钟。
家里不大,却温馨。厚门帘挡住嘶吼的烈风,屋内炉子架着烤馍、肉卷,几颗橘子。
丛茸脸蛋烤的红扑扑,炉子很热,她挪下膝盖,往旁边偏了下。
王桂说她生得真好看呀,一点不像乡下那些土孩子,洋气的很。
“你不是要充电吗?”赵全问她。
“哦,对,”丛茸打开书包,掏盒子,翻到备用电池和充电器,递过去,“直接插到插口上就行,谢谢叔。”
电池被赵全在掌心翻好几个面,他不似理解:“就充这一个?你耳朵挂的那个呢?”
“这个有电的,先不用。”
佩戴器的这块电池本来也要充,但毕竟在别人家,她不敢全都摘下来,还是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赵全脸上滑过一丝极其难察觉的不悦,闷着声蹲下,拔掉炒锅线,插进去。
滴几声,电池闪红灯,显示正在充电。
夜里,丛茸反反复复怎么都睡不好,没有电褥子,被子很薄,她有些受寒,半睡半醒的。
凌晨三点多,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吵。
人的听力通常接受不到这么细小的动静,但耳蜗是可以的。
电流声直接接触耳道,只不过太小的人声传入耳蜗,她接受到的讯号就是黑白电视雪花屏的声音,滋滋响。
她趴起来,嗓子干疼厉害。坐了好一会,雪花滋滋的声大了些。
她披件衣服下床,推开半条门缝,想倒杯水喝。
水壶在炉子旁,她轻手轻脚过去,电池亮蓝.灯,丛茸一只手摁住插销,一只手很轻地左右晃几下,取下充好的电池,揣兜里。
争吵声又大了些,是赵全那屋的。
她喝几口冷水,润了润嗓子,挪到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劝,就听到赵全在骂脏话。
“你懂个屁,那玩意值五六十万,五六十万啊,咱俩得种多少亩地,多少辈子才能攒这些钱!”
“那也不能作践她,你瞧她才多大,本身就是个聋子,人就靠那洋东西听声。这事,我不同意。”
“没你的事。”
王桂声音软了些:“老赵,人孩子好歹和我们都是老乡,不要害她,成不。”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就是骗人的,老乡见老乡,只会骗老乡。因为,只有老乡最好骗了。”
“赵全!”
“明天我就和她说,下雪封路,汽车走不了,火车停运,让多住几天。咱对她好点,让她放松下来。我就不信,她能一直不给充电。”
“别作孽了,你就算能拿到手,有什么法子能倒卖出去?”
“办法多的是,五六十万,那咱不敢想,五万十万还可以的——”
砰。
炉子突然发出很大的响声。
两口子望了望,赵全一个翻身下床,脚挨到鞋,就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
他一愣,意识到什么,立刻冲出去。
然后就看到摔倒的丛茸正费力趴起来,背着包,看到他,吓的打哆嗦,捏书包带的手紧着劲,冷汗像蚂蚁,缠在她脚底。
赵全知道她听见了,没想着再装:“要走?”
丛茸唇白的可怕,手扶稳冷掉的烟筒,颤颤巍巍爬起来。
“孩子,要走也可以,把耳朵上挂的那东西摘了,叔明天给你买去敦煌的火车票。”
“不能,不能摘的,”丛茸护住耳朵,摇头,“叔,求你了,这东西是值钱,但它不是谁都能用的。”
她慌忙拨开头发,露出耳背的刀痕,“这里有开刀过,里面是植入的芯片,模拟耳道。芯片和佩戴器是一体的,没有芯片,佩戴器真的卖不了几个钱的。”
赵全显然不信。
“什么开刀,芯片的,我们国家的科技啥时发展这么快了。别哄我了,赶紧给我摘下来。乖,听话,摘下来,叔给你买——”
话卡住,眼前的人已经拧开门冲了出去。
赵全一点也不怕她逃掉,院门上锁,她能从哪逃。他跟出来,视线看过去,突然,心脏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