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脸是真吓人,气息冷冽。
都以为江起要打她,但他什么都没做,气定神闲。
赵雨梅埋怨几句,还说不是情哥哥。
“你骗她去那做什么?”江起问。
“赚钱呗。”
“她很缺钱?”
“昂。”
江起没说话。
赵雨梅继续:“她耳朵听不见,就靠那个什么助听器还是耳蜗的,你别说那玩意戴上真和我们正常人一样,沟通无障碍。就是那玩意保养特费钱,一次就得上千,听说还是进口货,还得送去大城市。”
江起问:“家里没人管她?”
“什么家里人?”
“她家里人。”
“她哪有家里人啊,她爸,没见过。她妈改嫁,捅了人在坐牢。奶早死了,爷爷半年前也死了。”
江起掏出烟盒,捏在手里玩。
“她读完初中就缀学了,一直在我们县打工。什么饭馆、印刷厂都干过临时工,年龄没到嘛,人家也不收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啥都干。”
赵雨梅要来一根烟,点上:“去年查的严,她小姨给带去深圳了。他爷爷半年前去世,她回来后再没出去。我呢,也是出于好心,把她介绍去卡拉OK,工资高。”
她闲散地抽着,瞟一眼江起,吐出烟雾:“她长得漂亮,白白嫩嫩的,那些男人都喜欢她。但脾气倔的很,就是不给睡。处女的第一次哇,金贵得很,人都跟她明码标价摊开了,好几万,她愣不要。然后就被灌酒,压在沙发上脱的只剩下吊带。”
脚旁边的电热油汀丝丝响着,明明已经很暖和了,江起却觉得脚底很冰,怎么都暖不热。
很长时间,室内横亘着沉默的气流,谁都没说话。
烟盒被江起捏变形,烟渣碎子纷洒在桌角,他搓把脸,坐的比刚才挺:“然后呢。”
“她就哭啊,肩也被捏红了,可怜巴巴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赵雨梅掸了掸烟灰,“真的,那小模样,谁看了都舍不得。我抄起酒瓶就砸那狗东西,砸完我们俩就逃去汽车站,一路逃到天水。我问她去哪,她说去玉泉。”
“她说去哪?”江起拧着眉,又问了一遍。
他很确定,他们不认识,没见过面。
“玉泉啊,她说来找哥。走到镇西,火车上遇到老丁他们,给我看了一个赚大钱的项目,我们就跟着他先去肃凉,又去到澜州,最后才来的这鬼地方。他们看不上丛茸,又笨,反应又慢,那个耳朵仪器又经常坏。”
“......”
“但她做饭好吃,醋溜白菜很拿手。”
“她身上的伤哪来的。”
“艹,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丛茸真狗日的不是人啊,老娘带她赚大钱,她居然想跑——”
“好了闭嘴吧,”女警打断她的话,笔录翻到中间一页,抬眼:“她没有被洗脑,一直都在找机会逃跑。”
女警把一个硬盒子推到江起面前:“她的耳蜗设备也找到了,都知道这东西贵,被把头差点倒卖掉。”
“所以伤呢?”
“逃跑时打的,如果我们去迟十分钟,她可能真的就......”女警声音一顿,“我见过她身上的伤,不止膝盖那一处。”
“行。”
江起点着头,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搁回桌,人继续窝回椅子:“所以呢,警察同志喊我来的意思?”
“咱们这地方你也知道,大西北,偏远地区,对这些特殊群体的救助都不太完善。听障救助站那边——”
江起打断:“麻烦简明扼要。”
“救助站不给外地名额,所以,她还得跟着你。”
江起手肘托下巴,笑:“我听不太懂,警察同志,解释一下。”
“......她是来玉泉找你的。”
“我不认识她。”
女警朝外面摆手,进来两个警察,把叽叽喳喳还在倒委屈的赵雨梅带走了。
门轻轻合上,女警倒了一杯茶,递给江起:“你也听到她的遭遇,确实也不容易,十六岁的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
江起没接。
“她有手有脚,自己就能生活,你只需要给一个能住的地方就行。”
“我拒绝,”江起站起来朝门口走。
女警喊住人:“丛茸得跟着你,直到我们找到合适的救助站。”
“凭什么。”
江起态度很不好。
他捏着拳,手臂肌肉都在颤,喉咙干的像是有人拿一把刀,朝那位置豁开一道口子。
“你们不是不知道,我跟她,中间隔着一条人命,你们真放心?不怕我哪天想不开,也把她捅了!一命抵一命!”
大脑缺氧严重,江起不知道自己吼完人,是怎么从公安局出来的。
冬日难得霞光万道,遮天蔽日。枯枝败叶,霞光卷起残云,擦着楼宇消失。天色很快阴沉下来,公安局门口停的几辆车开走,江起蹲在树下,头垂得很低。
有老人推着糖葫芦车过来,看他有些可怜,塞给他一串:“这只粘的糖最多啦,还串了一颗糖呢,别难过啦,大小伙子的!”
“谢谢。”他付了钱。
江起抹一把脸,咬一口,糖浆在嘴里爆开,很甜。
他没难过,多没意思。就是感觉很累很累,累的从门口出来,一步都走不动。
他缓了会,脚步乱糟地起来,走了几步,累的扶着树继续蹲下去。他深深弯下腰,呼吸一口气,心里还是疼,压不住那股委屈。
他想起了很多人,江慎海、林湘婉、丛茸,那个乱糟糟的夏天,那副摆在院里的棺材......
就在刚刚,他们告诉他,都过去了,人得朝前看,错不及她人。
是啊。
确实是这样。
可他心不甘啊,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他过天桥看到残腿的,会给他几块钱,哪怕知道是假的,还是不忍心就那么走过去。学校有捐款,名单上都有他。
看到老人背着家里种的菜,大冬天蹲在马路边卖,他一个学生,看见都会去买点,拿回学校送老师。
他知道活着很难,谁都不容易的,他都知道的。
爸爸出事时他也才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教他十一岁的孩子要怎么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长大。
快十年了,他放下过很多很多,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得好好活着。
丛茸的事,说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赵雨梅说那些事时,他也有些震惊,一个女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原来那年夏天,那把刀子捅了江慎海,还捅了他和丛茸,谁都不无辜。
可他不能同情,也没有理由同情。他知道人的同情一旦撕开口子,就像戈壁滩的草皮,只会繁衍,无声无息。
他拿起装人工耳蜗的干燥盒,打开,里面搁一只黑色耳麦,连接着磁铁贴片。卡槽里是两块电池,充电器。
旁边卡槽装着身份证,和那张蓝底证件不一样,身份证上的丛茸瞧着更青涩些,扎一个高马尾,唇线抿紧。
*
江起赶着最后一班车回到县里,过人行道,在汽车站对面买了两碗炒搓鱼子,一份锁阳油饼提回家。
院门是开的,没人。
他进去厨房拿碗倒出饭,碗太小,溢出不少汤,他又换了两个大点的洋瓷碗。他端着两碗饭刚从厨房出来,看到丛茸穿着毛绒绒的小黄鸭睡衣,小丸子拖鞋。
她手里提一个装着毛巾、澡巾、洗发水和沐浴露的袋子,看到他,紧张地站在门口,身上染了些冬夜里的寒意。
两个人互相望了望,江起抬脚进了屋子。
丛茸也跟了进来,满屋都是饭的香味。
江起懒得写字,手比划着吃饭。
甘北省像一块玉如意,很长很长。玉泉在新维这头,都南市又在紧挨四川的那头。这样热乎乎的炒搓鱼丛茸没吃过,一口下去,嘴里都是牛肉、搓鱼、豆腐,入口滑糯糯的。
乳白色的水汽直往眼睛里扑,江起进屋,手里拿盒子出来,站在她面前,她仰起头,一双眼睛还沁着亮晶晶的水雾。
江起愣了下。
她刚才是从澡堂回来的,洗过澡,浑身散着淡淡的甘菊香。随便束个低马尾,埋头吃饭时马尾很松散,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脸。头发吹的半干,发梢湿漉漉的,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他顿了顿,递过来刚充一半电的佩戴器。
丛茸眼睛突然一亮,目光被勾了去。下意识就拿了过来,放在掌心,摁按钮,佩戴器闪两下蓝光,滴滴响了几声,丛茸很宝贝地摸了好几下。
江起发现,她脸上似乎带着一点笑,很淡。
她偏头,拨开左侧头发搭在肩上,他看到她耳背有一条很深很长的淡粉色刀痕。
她把佩戴器挂在耳廓,黑色的磁铁外片在左侧头发上摸索几下,“啪嗒”一声,吸附上去。
像是突然注入电流,丛茸肩膀微微一缩,没了动静。
江起低着头,视线落向她头顶,猜她会不会像《还珠格格》的香妃,变成蝴蝶,然后飞走,能省他不少麻烦事。
丛茸没有飞走。
磁贴片紧贴头皮,她这一个多月的世界像一部黑白哑剧,演到中途,然后,有了声音。
煤燃烧的声音、风的声音、火苗跳动的声音,还有江起呼吸起起伏伏的声音。他的心跳,自己的心跳,碰碰撞撞,生生不息。
每一下都是那么动听。
好开心呀,好辽阔啊。
“能听到了?”江起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又觉得不合时宜,她又不是眼睛看不见。
晃的跟傻子似的。
丛茸很轻地笑了下:“嗯。”
这么神奇?
这就能听到了?
这下轮到他不知所措起来,就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竟然在心里踌躇着要怎么打招呼。
“谢谢你帮我找到它,这是妈妈留给我最贵的东西了。”
所有的踌躇,在这个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能听到就好,过来坐,我们说会话。”
两人面对面坐回沙发,中间横亘一张茶几,一分为二,楚汉分明。
“那天是怎么敢跟我走的?”
“妈......说的,找你。”
她抿着唇,总觉得这时候应该说些好听的话,“哥——”
江起苦笑:“别他妈叫我哥了。”
“……”丛茸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救助卡上,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是谁写上去的。”
丛茸抓着指头,瞥一眼不远处那张有些扎眼的合照。
江起了然于胸的点下头,“戴上这个,什么都能听到?”
“嗯,它比助听器高级,什么都能听到的。”
他还是不太习惯她说这么多话,也不习惯她太过温柔,没有一点攻击力的声音。
“行,明天早上,我送你走,去哪都行。”
丛茸猛抬头,视线撞上去。
他不要她了。
江起避开她的目光:“这里不能留你,你也不是残疾人,有手有脚,去哪都一样。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要上学,要考试,分不出时间来照顾你。”
“我不用照顾,”她哽住,哭得语无伦次:“哥,我,我可以自己打工交房租的——”
江起冷着声打断:“我说了,不准叫我哥。我们中间隔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丛茸一下就哑了声,像只没人要的猫,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急的溢出几滴泪掉在手背上,怕被他发现,又赶紧擦掉。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回来住么?”
丛茸缩着肩,她不想再听了,手按住磁铁贴片想一把扯下来。可是,还是想听他说话的,想听他的声音,她窝囊的头都不敢抬一下。
“因为我怕睡着睡着,突然一个想不开,也成了杀人犯。”
丛茸惊呆了,手紧紧扣住贴片,泪珠子像断了线。
“我还不想犯罪,你很像她,我真的忍不住。”江起笑的很苦,也很可怜。
他最烦的就是虚情假意的眼泪,黑湛湛的眼睛直视向她。
他很长久的俯视着沙发上的那一团,克制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说:“我们最好的关系就是没关系,你懂么。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这辈子,也别再碰着了。”
那晚,他做了好多梦。
林湘婉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相册翻啊翻啊翻,他看不到相册夹的照片是什么。
他又梦到那个黏稠的夏天,院子里都是泥,混着血,那口棺材黑漆漆的,他很怕,一直不敢从厨房出来。
江起的爸爸死了,就死在矿上,就那个女的给搞死的,造孽啊。
江起啊,醒来,去上学了。
江起,喜欢阿姨吗,阿姨长得像不像你的妈妈。
矿上风很大,他第一次去兰海,山区没信号。他们说爸爸没钱,存折都是矿上的,他拿不到一分钱。
他没哭,他说他不要钱,他只想去看一眼爸爸出事的地方。
落灰的锁子被拧开,他推开门进去,是一间办公室。大办公桌、电脑、沙发和电视,还有遮光的窗帘。
地上都是血渍,还有缠成一团没人要的警戒线。
江起抱着被角,蜷成一只虾。眉心皱着,眼敛有些湿痕,睡的很不舒服,他却不想醒来。
反反复复,反反反复的梦着,一直梦着。
直到又梦到满手是血的林湘婉在笑,他惊坐起来,有些茫然的搓一把头发,掌心摸到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他躬着背,平复好久,才从床上下来。
凌晨三点半,房间外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拧瓶矿泉水坐在沙发上全喝完,喉咙里的干涩才压下去。
发了会呆,穿的毛衣有些薄,坐了一会,他起身朝卧室走。步子越走越迟钝,他不受控制,来到隔壁掩着的门前。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梦的驱使,还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拧开把手,推门进去的那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偷走了。
啪嗒开灯,光一泄而下。
房间没有人,床铺叠的很整齐,那双粉色小丸子拖鞋乖乖摆放在床边。
属于丛茸的所有,全都不见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