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室内温度高,屋外浓浓大雾天,窗户上蒙一层薄霜。
江起刷牙洗脸,炉子添几块煤,戴好手套。推门出去时听到隔壁屋子的人从床上滑下来,脚步停在门口。
他下意识等了几秒,门内的人没出来。
江起垂着眼皮斜看一眼,抬脚出去。
桑塔纳穿过厚重晨雾,从裹着头巾等班车的人群中间驶过,颠簸一段石子路后开上省道。
最近持续降温,地面结冰不好走,开到学校时刚好赶上第二节射击课。
他抽空发了条短信,告诉老师车子停在法学院餐厅门口。
今天就他们班有射击课,内场学生不多,他“吧嗒”撬开枪盒,拎出一把模拟手枪,擦枪、子弹上膛、瞄准。
砰,没中。
江起闭眼,凝神屏气,第二枪还是没中。
他垂眼,深呼吸,双手按住枪,脑袋抬起来,额头上已经一层细汗。
还是没打中。
“江起,零靶,下一位同学。”
江起偏过身,笑着把枪递给身后同学。
他今天状态很差,思绪很分散。
昨天那通荒唐电话,两张重叠的脸,每一个画面闪过,都让他没办法集中精力。
“咋滴啦!”
邹凯递过来一瓶水,坐在旁边:“今儿状态这么差,怎么,昨晚找乐子去了?”
“什么。”
江起拧开瓶盖灌两口,唇上粘点水渍。
内场射击的回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硝烟味,冷气,罩在半空。
“你不知道啊,你们宿舍的杨小乐昨晚包了红夜的场,和法学院一女生表白来着。昨晚玩的可嗨了,我还以为你带乔茳也去了呢。”
“我回了趟家。”
“你昨天回去啦?怎么不叫我,我妈又吵我了吧?”
江起头发乱糟糟的,声音糙得像砂纸打磨过:“没吵你,临时有点事。”
“今儿满课,你回去干啥啊,你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吧?”
江起握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邹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和江起都是金顶县三中考出来的,全班就他俩填报了这所大学,专业都是刑侦方向。两个人是邻居,从小玩到大,江起家的那些事,他基本都知道。
江家出事前,江起又皮又闹,上房揭瓦,下地偷瓜,哪都少不了他。有次掉井里七八天,就为了抓一只老鼹鼠。
九十年代私矿很多,江慎海负责好多地方的私矿开采,江家那时还算富裕。
他不记得江起亲妈什么时候没的,只记得江慎海娶林湘婉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气派的八辆虎头奔碾开雨帘,林湘婉一身粉色婚纱,坐在副驾,笑的很美。
江慎海是1990年夏天出的事,人从兰海运回来的那晚,是江起十一岁的生日。
他父亲和矿务局的几位领导帮着把人搬进屋,院子里摆着一口棺材。
厨房锅里在烧热水,江起坐在小木凳上添着柴。
外面聚了一院子的男人,帐篷撑起四个角,男人们都压着声,问人怎么没得,怎么捅的。听说发现时肠子都散在地上,血渍渗进地板,怎么都洗不干净。
有说江慎海大林湘婉**岁,那方面也不太行。女人憋不住,就背着他经常在矿上偷汉子。背地里天天偷,还敢和野男人在江慎海的办公桌上搞。
邹凯那时听不懂什么叫“偷人”,只记得那年夏天很燥热。江起戴着孝,很乖,跪在满是泥垢水洼的棺材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棺木下坑,封土。
自那晚起,江起就变了,你要说变,其实也没怎么大变。
他底子是纯粹的,人也聪明,学习一直年级前十。他和他们玩,也爱热闹,跟着人笑,时不时也开几句玩笑话。
熟悉的人面前他会很放松,遇到生人又很寡淡,不爱开口,气息冷冽逼人,无法靠近。
邹凯也不明白是哪里变了,或许是成长、高考,总得和小屁孩有些区别。
*
那天之后,江起连着三天没回去,学校满课,赶上各种考试。
第三天中午他接到区公安局电话,说救助站那边还在联系,辛苦他帮忙再照顾三天。
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江起刚出教室门,手机震了个声。掏出来一看,是一串座机号。
“喂。”
很长时间,那边都没声,但他能听到呼吸。
他正准备挂断,那头浅浅地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喂?”
电话那头的人是丛茸。
江起捏手机的指头一紧。
他又看了一眼那串座机号,这才想起,这是家里那台没插线的座机,不知她哪来的神通给翻出来了。
“喂?”她又喂了声。
他没听过她说话,现在伴着电流,她声音软绵绵的,飘在他耳畔。
“听不见打个屁的电话——”
“能听见,能听见,”邹凯妈贴过来,座机开的免提:“这孩子听不见,你就给丢家里,要不是我来喂狗,都不知道她饿三天啦!”
“哦。”江起语气敷衍。
“你在学校也顾不上回来,我想着给接去我家,就几步路的事,可这孩子犟的,就是不去。写了那么多卡片,说什么都要等你。煤炉子她也不会烧,家里冷的哟,那会倒是吃了点馍馍,干瘦可怜的。大起,婶子今晚先给带去我家,成不?”
江起静了几秒:“行的,麻烦婶子了。”
那头没了动静,他能隐约听到邹凯妈比划了一会,又叹口气,拿起话筒:“脾气真倔,死活不去。”
“那别管了,让她待着吧。”
江起脾气也上来了,随便招呼几句,掐断电话。
*
他是下晚自习赶回去的,开的还是那辆借来的桑塔纳。
一进门,看到丛茸蹲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抡着锤子,一块煤砸的一分为二,碎煤渣子蹦在他脚旁边。
俩狗子乖乖窝在狗窝,看来这几天都相处得不错。
丛茸干得正起劲,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江起一只手拿手套,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站在她背后,视线居高临下俯视下来。
丛茸还是穿着那件卫衣,外面套灰色棉袄。厨房门开着,黄光罩住她整个人,毛茸茸的,像漫画本上的灰色垂耳兔。
煤炉子塞满柴,上面垫一层麦草杆,架一块煤在烧。
封门关着,不透风,煤烧的冒黑烟。她呛的捂住嘴,蹲着往后退了下,后背耸撞,碰到江起的腿。
丛茸立刻回头,视线迅速朝上扫一眼,看清身后人,面颊迅速绯红。
江起也低着头在看她。
她的鼻尖上沾了煤灰,脸颊上也有,瞧着掐痕倒是淡了许多。刚刚还算放松的状态顷刻不见,桃花眼睁的又惊又大,嘴巴微微一张,又快速闭合。头垂下,双手撑地,往左侧偏着挪开,腾出位置给他。
江起没搭理她,放下袋子,拧开封门盖,弯腰捡起火钳夹出大块煤。蹲下摁住落灰盒快速抖七八下,灰垢扬尘扑在他脸上。
他扇开扑过来的灰垢,偏头时呛了几下。
等了半分钟,煤炉子没了烟,青色火苗一个劲地往上窜。
江起旋即起身,提起炉子进去。
丛茸拍了拍粘满灰尘的手,拎袋子跟上。她的腿比刚来时利索不少,走路很稳,膝盖也敢打直。
家里很干净,她打扫过。沙发垫铺的很齐整,没有一点坐过人的痕迹。桌子擦过,地拖过,垃圾桶也没垃圾,卧室的串珠门帘被她编了好多小辫子。
江起盯几秒,动手能力还挺强,他淡淡收回视线。
茶几上的果盘装着三个馍馍,一袋吃剩一半的榨菜,旁边搁着一个洗干净的碗,一双筷子。
江起的视线匆匆扫一圈,没说话。
袋子很重,丛茸两只手一抬,搁上茶几。她不敢多说话,刚要走,就看到沙发上的江起俯身过来,拍了下袋子,示意她过来。
袋子里装着面包、锅盔、牛奶、一袋挂面、干脆面、几袋榨菜,还有新牙刷、印着樱桃小丸子的毛巾、一双粉色小丸子棉拖鞋。
最底下压了一顶帽子,丛茸抽出来,撑开,拿手里转了个圈。是一顶小丸子经常戴的小黄帽,缠着一圈丝带,末端绑了个蝴蝶结。
她有些意外,偷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人,她以前也很喜欢樱桃小丸子,但那是小时候,现在她觉得有一点点幼稚。
她戳了戳拖鞋上小丸子的脸,很软,毛绒绒的。
袋子最底下还有一个白色方盒,丛茸拆开,是创可贴,酒精棉球,消炎药,三卷绷带。
她嘴角刚扬起一丝笑,面前递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救助站说再过三天帮你安排,这些东西足够你用,三天一到,拿着它们一起滚。」
江起看着她有些雀跃的脸垮了一下,埋下头,抽出卡片和笔,蹲在茶几边,写得很专注。她的手指白净细长,青蛙头的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掀着刘海。
丛茸写完,双手递过来。
她的指甲盖小小的,粉白色,亮晶晶的透一层光。江起接过来,视线扫上去。
「谢谢你买的东西,我很需要 ^ - ^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三天一到就离开!!」
你最好是。
*
那天晚上他摸黑开车返回学校,最近班里模拟审讯,又是连忙三天。
累倒在宿舍床上,眯眼刚翻了个身,手机震动,是区公安局的座机。
打电话的是位女警,说丛茸的身份证和人工耳蜗找到了,情况有些特殊,麻烦他过去一趟。
公安局在肃泉区凉门西路附近,江起下午刚好没课,赶到时,正撞上一批刚端掉传销窝点的民警回来。
经侦队和各区经侦干警联合,端了三处传销窝点,还有几起盗窃的。
传销是这两年开始传到西北地区的,发展趋势很快。这次半个局的人蹲守几个月,才给端掉的。
大厅乌泱泱全是人,江起刚走到接待窗,听见女警在走廊那头喊他的名字。
走廊两侧蹲着抓来的两排人,女人占一半。五颜六色的头发,彩色指甲,抱头,要蹲不蹲的。看到来了个帅哥,挤眉弄眼的笑,劲劲的吹几声流氓哨。
“没完了是不是,一个个不学好!”
“哈哈哈,警察同志,嫌弃我们没给你吹哨吗,你这也没得这小哥帅噻。你瞧着大长腿,真高咧。”
“老实蹲着!”
女警说这些都是端窝点时抓来的,跑了两个头,其余全在这,“都被洗脑了,想着赚大钱,送她们回去都不去。”
“这年头都这样。”江起闲闲的笑。
女警推开询问室的门,他跟进去。
椅子上坐着一个卷发女人,左脸有刺青,约莫三十岁左右,手上夹一根没点的烟。
看到有人进来,她往墙边挪了下。
江起双手揣兜,没什么情绪,表情淡淡的,像是敷衍的来走个过场。
女警翻几页笔录:“她叫赵雨梅,三十岁,籍贯和丛茸一样,都是都南同谷人。她和丛茸是老乡,就是她把人骗进传销窝点的。”
江起点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女警拿茶杯盖敲了下桌子:“这是丛茸的哥哥,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亲哥啊?”
赵雨梅挺了下后背,坐直,上下打量江起。
江起后背抵着椅子,人看着很疏离,吊儿郎当的,她看过去时,他也在闲闲的看她。
他说话的眼神有些玩味:“不是亲哥。”
“别是情哥哥吧?”
江起就笑。
女警提醒她注意分寸。
“行,你要是亲哥或者情哥哥,那我就完蛋了。”
“怎么说。”江起眯了眯眼。
赵雨梅耸下肩:“亲哥要是知道我把她亲妹子曾经骗去卡拉OK卖酒,差点被人灌酒强.女干,岂不是得把我剁成肉饼。”
江起脸色意外的有些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