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丛茸,是1999年冬天。
他穿过南转盘,绕上解放桥,通过人流拥挤的南广场,来到肃泉区快要拆迁的老旧筒子楼。掉漆墙皮、装煤袋子、旧纸皮、男人内裤,都让走廊显得很拥挤。
江起在门口猛抽口烟,抬脚碾灭烟头,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位男民警:“江起?”
“是。”
民警让他进来。
房子是两室一厅,大概五十多平,客厅带个小阳台,楼叠楼的间距太近,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飘着股霉味。
民警翻开笔录,抬眼问:“你是丛茸的哥哥?”
“算是。”
“算是?”
江起点下头,视线绕着屋内扫了圈。
他双手插兜,闲闲地说:“她是我后妈的女儿,后妈捅了人,在里头蹲着呢。”
民警显然没料到还有这档子事:“是这样,电话里也跟你大致说了,附近居民举报这个传销窝点,我们蹲了半个月,这伙人还是打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民警翻着笔录本:“就你妹妹,躲在衣柜里,被我们发现了。她耳朵听不见,戴的人工耳蜗又丢了,我们知道那玩意值钱,还在帮着找。你先把她领回去——”
“领几天啊?”江起问。
民警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江起笑了一声,指尖捏着烟盒边角,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刺:“我读大三,住宿舍,我把她领男生宿舍去?”
“你们的爸爸呢?”
“被她妈捅死了啊。”
“……”
江起自虐的笑:“肠子都被她妈扯出来了。”
屋子外站着仨民警,你看我,我看你,不懂这家庭关系怎么这么乱。
江起手揉烟盒,倚靠冰箱,他的身影被拉长,随吊灯轻轻在地板上晃着。
民警也没了辙:“总得有个地方去,对吧?”
“行啊,跟我去男生宿舍也行。”
江起摆出副不想管的架势,抬脚要走,刚挪半步,就见女警推开卧室门,身后跟着个女孩。
女孩的头发很长很乱,脖子上挂着个磨得发白的卡袋,穿件胸前有亮片的黑色卫衣,雪地靴。衣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几道浅红印子,像是被什么捆过。
江起看她微微曲着膝盖,不敢完全伸直。
他仍靠在冰箱上,手里捏着个银色打火机,指腹一下下按着,火苗灭了亮,亮了灭,光影在他脸上晃。
女警把人往江起跟前牵几步,女孩的鞋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声响。
江起的视线从下往上扫,受过伤的膝盖。再往上,脸上的乌青掐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格外扎眼。
“她什么都不说,我们也没人会手语。”
女警塞给江起一张纸,上面是警察问的话:几岁,叫什么,爸妈是谁,哪里人。
每句话后面都是空白,显然她没答。
“最后在她的卡袋里发现了这个。”
女警又递过来一张卡,是张很旧的听障人士救助卡,边缘磨得有些破。正面写着 “丛茸,16岁”,左上方贴着张蓝底证件照,齐耳短发,像是只有十岁,很小。
背面印着父亲丛大东、母亲林湘婉的联系方式,第三行像是后面加上去的,手写着“哥哥江起”,他的电话号码,上面有层撕胶。
女警的话里带着点无奈:“丛大东和林湘婉的电话是空号,就你的能打通。你的号码她一直拿胶带粘住的,可能是担心窝点给你打电话要钱。她现在受了惊吓,什么都不说,没办法沟通。你先把她带回去,等我们联系到听障人士救助站,就把她接走。委屈你,勉强凑合给照顾几天?”
江起笑了下,俯身过去,伸展长臂,把卡片轻轻揣回丛茸胸前的卡袋里。
指尖碰到衣领,丛茸往后缩了几步,紧紧抠着袖口,头垂得更低,发梢遮住大半张脸。
“那我就真把她带宿舍照顾了啊?”
他抬眼看向女警,眼里调侃没散。
女警也跟着笑:“随便你,总不能让她在这待着。”
*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下来。
丛茸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背包,怀里抱条毛毯,走路时膝盖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江起也懒得等她,穿过马路,等红绿灯的间隙,回头看一眼。她还在马路对面,扶着栏杆慢慢挪,雪花纷洒,落在她的卫衣上。
深冬天冷,刚过下午四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发疼。
丛茸穿的卫衣很薄,肩膀缩了缩,头发毛躁全呼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扣上卫衣帽子,小跑到离江起一米远的站牌下。
她脚跟还没站稳,又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碰到他。
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楼宇层叠,车身蒙着一层冷霜,在长街上穿梭。
江起借着点烟的动作,又看了她一眼。
皮肤白得不像西北人,掐痕透着光,有些发肿。桃花眼,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蒜头鼻,嘴唇抿成条线。
他夹着烟吸一口,余光扫过她的膝盖。微微弯曲,不敢站太直,视线停留几秒,又收回。
“真打算跟我走?”
他嘴里咬着烟,呼口灰白烟雾,声音有些含糊。
丛茸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垂得更低,耳朵往帽子里缩。
江起这才想起她听不见,咬着牙 “艹” 了一声,几步走过去。高大宽阔的肩膀横过来,丛茸微微缩了缩肩,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眼尾泛红,哭过,眼皮肿着。
他懒得管她是什么表情,抬起手比划:「去不去我们学校,和一帮老爷们睡。」
丛茸轻轻抬下睫眸,有些意外他会手语,很轻地点下头,之后又垂下去。
两个人在西政法站下车,她在站牌下等着,江起跑回学校,几分钟后开了辆问老师借的桑塔纳出来。
丛茸绕到后排,小心翼翼地坐进去,把毛毯抱在怀里。
车子开出长道,很快上了新修的柏油大道。
丛茸看着窗外稀松的楼宇,光秃秃的白杨树,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微红色天际下的祁连山脉。
马路越宽,车越少,直到窗外只剩下茫茫戈壁。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有些茫然,抬头看了眼在前面沉默开车的人。
后视镜里立马掠过一双黑而沉的眼睛,她下意识一缩,像只受惊兔子。
车子穿过一大片空寂无人的戈壁,风更烈,云更薄。人在这里渺小又没用,奔跑的野羊、垂头喝水的野马、羚羊,仿佛它们才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车窗外掠过一大片胡杨林区,就在丛茸觉得四目无望时,她看到了“金顶县” 的路牌。
下午六点,车停在县城车站旁的居民区。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天线,一群白鸽,倚在瓦檐边啄碎米。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好几排白矮墙,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江起一脚踢开铁门,掉下几层尘垢。他推出一道缝,手臂撑门,极其不情愿地朝丛茸抬了抬下巴。
丛茸从他手臂下钻进去,刚迈过门槛,两只狼狗一嘴拱开铁碗,拽着铁链子往门口扯。
她吓得躲到江起身后。
江起皱着眉,朝狗“啧”了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力。
狗子干嚎几声,不情不愿地钻回狗窝。
铁门从外面推开,一个女人探进半个头,手端一大盆骨头。看到江起,脸上立马堆起笑:“大起回来啦?学校放假啦?凯子那狗崽子怎么没回来?”
“婶,没放假,回来看看,邹凯在学校呢。”
江起接过,弯着腰把骨头倒进狗盆。
白矮院墙,墙边是菜园子,院子左角堆几层废铁、旧自行车和一些农机配件,若干杂物。旁边挂一铁锈牌子,写着“废铁收购”。
女人的目光落在丛茸身上,上下扫一圈,瞧着脸生:“这是谁家闺女呀?生得真好看,就是怎么瞧着营养不良。”
“朋友家的,耳朵不好,听不见,来这住几天。”
江起站起身,语气淡淡的。
女人应着,又问:“电褥子有不?最近天冷,你这屋好久没住人,可别给孩子冻着。我那还有床厚被子,等会给你抱过来。”
“不用了婶,都有。”
江起笑着谢过,掏出钥匙推开门。
他进去拿了盆水,肩上搭条灰毛巾,蹲在院子里拧干,把毛巾挂在铁丝上。
丛茸站在院子中间,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江起扫雪、倒垃圾、往煤炉里添煤,火苗冒出来,他偏下头,映得侧脸暖了点。
她不敢上前,雪落肩上,积了一层白。
江起出来又进去,偶尔会侧身擦过她的肩,身上带点暖意,整个人透着股不耐烦。他冷着脸扫院子、倒垃圾、烧好热水,天已黑,屋里亮起灯。
昏黄的光铺向站在门口的丛茸,照着刚拖完的地板,泛着点湿亮。
足足有十分钟,丛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天已黑透,卫衣不抗寒,她听不见屋里的动静,只能盯着江起的影子来来去去。察言观色是她这些年练出的本领,可她偏偏读不懂江起的脸色。
犹豫一会,丛茸还是踏了进去。
房间小,旧木质家具,中间一张方桌,桌腿有些歪,垫块木片。客厅开间倒大,放张贵妃椅沙发,玻璃茶几,沙发垫子挂在扶手上晾着,带点潮味。
客厅连着两间屋子,丛茸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屋子门口,手刚碰到门帘,突然,江起高大的身体掀起门帘出来。
两人撞个正着,他端着一盆脏水晃了晃,大半溅在她的卫衣上。
丛茸慌忙往后撤几步,后背贴墙,仍觉得江起身躯高大得有些压迫。她狼狈地扒着湿漉漉的衣服边角,连哭都不敢哭。
“滚远些。”
江起拧着眉头,撞开她肩出去。
丛茸扶墙,一动不动的站着,呼吸放轻,生怕扰到他。
江起进来,看她缩在墙角,故意装可怜的蠢样子,他咬了咬牙:“少在我面前装。”
他拧开一瓶结层冷雾的矿泉水,仰头喝一大口,喉结滚动着:“最多忍你三天。”
少年脱下羽绒服,深灰色毛衣,宽阔硬朗的背在灯光下晃。因刚才拖地,胸口微微起伏。轮廓被光线切割成冷硬线条,下颌紧绷成一条线。他把毛衣袖管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小臂,筋肉虬结,几道刮痕从手腕,延伸到袖管。
“跟你说话,哑巴了!”
江起想到什么,暗骂一个字。
高挺身影几步过去,在她受惊的恐慌中,抽出她胸前卡袋的卡片。
笔是青蛙头,江起一按,居然还“呱呱呱”的响。他皱眉,瞪一眼。撑在墙上写完,撕下来一张,丢在她脚边。
卡片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左边卧室你睡,三天后滚蛋。」
丛茸蹲下捡起,拧开隔壁门,兔子似的溜进去。
江起坐在沙发上,抽出一支烟,吧嗒打着打火机,猛吸一口,烟圈在灯下散开。
他脑子突然变得很空,不知道自己这一天都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接电话,为什么就把人带回来了,还答应忍她三天?
视线扫过电视柜,落在爸爸的遗照上。他平时很爱笑,除了拍照片,总是板着脸。黑白照片,他戴副黑框眼镜,脸拉长。江起想,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照片,还是那张全家福上裁剪下来,电脑处理成单人照的。
当初他翻了家里所有的相册,想找一张笑的照片,最后只找到这张。他视线移过去,全家福就放在遗照旁边,是1985年初春在县照相馆拍的,江慎海、林湘婉,还有六岁的他。
那天是江慎海和林湘婉领证的日子,林湘婉红棉袄,江慎海穿深蓝色金山装,笑的很幸福。
他盯着照片中女人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眉眼,和卧室里的人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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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地点真实,围绕大西北展开,人物、故事情节、涉及到的现实向部分全部都是虚构的,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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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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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