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黏腻

失重感攫住她,视野急速下坠,眼前划过的是沙丘棱线、金色流光,耳畔是沙粒感的风、是自由的风、是向往的风。

“啊——哇——”

她张开双臂,笑着,喊着。风为她护航,裹着她,胸腔的擂鼓振动着,所有的畏惧、犹豫、害怕,都被刮走了。

发丝吹向脑后,眼前只有拉近的、江起的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稳稳的,成了这片金黄下的唯一锚点。

近了,更近了。

好快。

江起微微屈膝,张开手臂,目光紧紧锁住她。

撞上的那一刹那,他猛地俯身过来,双手按住轮胎边缘。轮胎与沙子摩擦,骤然减速,惯性推着丛茸向前扑去。

直接撞进俯下身的江起怀里。

他的脸放大,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脸颊。

太近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的三颗痣,他的呼吸、他贴上来的鼻尖,从她鼻尖上划过那一刹,两个人的呼吸都滞了。

她被他的手臂圈在方寸之间,交错的呼吸,清晰可闻。江起按着轮胎的手背青筋微凸,手臂稳稳地横亘在她身侧。

她的手紧紧捏着江起夹克的前襟,眼睛闪闪的,蓄着一池光亮。

蓦地,江起目光突然变深,一直翻涌着。

她在看他,很认真的看着。江起喉结缓慢地滚动,他移开视线,站起来。

“好玩吗?”

“好玩,是要再来一次吗?”她跃跃欲试,脸颊泛着红晕。

“想挺美。”

江起伸手,把她从轮胎上拽起来。

丛茸拍拍裤子上的沙子,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她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沉默着走在沙漠上,平地,还算好走。有一段陡坡,走一步滑三步的,丛茸有些吃力。她抬头看江起,他倒是快,走到最陡处,还跑了几步。

他也不回头看她,就那么直挺挺的走。

脚踏在沙子上,陷下去,又拔出来,发出声响。

丛茸耳根还在发烫,心也乱乱的,刚才贴那么近,鼻尖现在还有他的触感。她烫烫的呼吸一下,甩着头,让自己别多想。

可是心很热,像是被人用烙铁烫着,她真的控制不住。

是发烧了?感冒了?还是,中了江起的邪啊。

走远的江起回头看她一眼,又继续走。就是那个回头,她看到他耳根也是红的,丛茸不知道是谁感冒了,他们俩都被传染上了。

她翻几下口袋,没有药,想着要到有人家的地方买点药吃。

沙漠广袤无声,阳光淡淡铺洒,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前面还是山,没完没了。

正午时分,江起确定自己迷路了。

明明就是按照方向走的,怎么就是走不出去。他烦躁地蹲下,拧开丛茸递过来的水,怕喝完没了,只喝几口,润了下干裂嗓子。

他脸拉好长,还黑,丛茸想笑,还得忍着。她又忍不住,憋了个声出来。

“我没笑话你。”她捂下嘴,欲盖弥彰。

江起已经失去辩论能力,懒着声:“想笑就笑,但现在问题不是笑我,是怎么走出去。”

丛茸坐在他旁边,打开背包拉链,翻出一堆东西。

卷纸、充电器、备用电池、青蛙笔,还有女孩子用的发圈,一盒闪钻、纸星星。

她又在侧包摸了会,掏出一个指南针。

江起白眼都懒得翻了:“有指南针你不早说?”

“刚开始不说,是因为看你挺自信,以为你真知道方向。后来想说了,你又说滑沙,一耽搁,我就给忘了。”

“……所以这还是怪我?”

丛茸抓一把沙,放在掌心搓几下:“快出沙漠了,你看这沙。”

她捧给江起。

沙混着土,不是纯沙粒,证明附近有绿洲。

两个人又横穿大半个小时,手机有了信号,是老张发的。江起简单几句交代好岩羊,说他和丛茸在一起,正在找路。

沙尖、金色轮廓、昏黄的残肢一点点后退,远处隐隐有绿色接壤。

穿过零星绿海,两侧交错高枝,开着黄色小花,上面挂着小灯笼样的黄色、红色果子。

江起没见过,揪来一颗,闻了闻。

“有毒的。”

“......”他嫌弃地扔掉。

走了几步,跟在后面的人没了脚步声,他回头。就看到丛茸站在树下,背着她的小草帽,踮脚,揪下果子,塞嘴里,吃的那叫一个美滋滋。

江起:“?????”

丛茸吃满腹,拍拍手:“我又不怕死。”

“......………………”

江起揪了两口袋,鼓囊囊的。她把熟的全吃了,留下一堆半生不熟的!!!

出了沙漠,绕过戈壁,又走一段路,绿色大面积铺来。绿洲、小湖泊、白色帐篷、交错林间的低矮红房子、老城墙、残垣断壁,零零散散的布满眼帘。

他们来到一处沙漠民族小镇。

镇子没名字,在一片空旷的走廊带上,街道很宽,新维建筑风格。路两侧是长长的两排二层小楼,有雕花、纱幔、白色栅栏。

江起猜,这可能是为旅游打造的维族小镇。

他随便找家店,点了两份干拌拉条,老板推荐几道特色菜,他选了两道。他们两个人,多了也吃不完。

水壶灌满,干粮备好,江起拎一袋牛肉干、两袋葡萄、一袋丛茸非要的牛轧糖,走在晚霞万丈的街上。

葡萄、香瓜、枸杞和红枣,摆在两侧。女人穿艾德莱斯裙??,绑着腰鼓,听到音乐,扭几下腰肢。

时间在这好像慢下来,那些门面铺子为了拉客,几乎每家都在放民族风音乐。头饰纱巾和维族衣服,挂在店门口,招揽生意。

路中间是一个盘旋路,类似集市,能看到不少汉人来玩。

丛茸东看西逛,手里拿一串烤鱿鱼,哪她都好奇,哪都好玩,一会就溜得没了影。

江起懒懒的走着,心情难得放松下来。

他来到古城墙下,城门口聚了不少人,好像在排队。他是个很少爱凑热闹的人,今天也闲下来,有心情挤过去瞧。

是一家照相馆,叫古巴洛克。

门口放一立牌,写着:「大话西游·经典重现·留影纪念」

一女孩穿着紫霞仙子的衣服,摆弄一把塑料剑,相馆老板在指挥:“看这里,笑一下,好!”

“你借我点钱,我也想拍。”

江起回头,就看到她拿一串糖葫芦,眼睛直勾勾望着舞剑的紫霞仙子。

江起对拍照这种事向来无感,觉得都是呆板永恒的无聊把戏。他看了看粗糙布景、掉色戏服,又看了看丛茸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这有什么好拍的”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出来这一趟,波折不少,她好像总是很高兴,很容易满足,他也不想扫兴。

“随便拍。”

他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那么咬着。

“真的?我就拍一张!”

丛茸高高兴兴挤到木架前挑选,紫霞仙子衣服有好几套,她选了一套红色的,纱质,缀着些亮片。

江起靠在一块风化的石头上,咬着未燃的烟,目光掠过集市上亮起的灯火。烤羊肉的焦香、瓜果的甜腻,人声嘈杂,却也心神松弛。

布帘“哗啦”一声拉开。

他下意识望过去。

然后,他咬着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丛茸走了出来。

粗糙的红色,宽袖束腰,腰身收得紧。一条同色纱带系着,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柔韧,下摆层层叠叠。

她没戴头饰,长发垂下,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那把道具剑,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睛四处寻找他,找到后,笑意荡开,朝他跑来。

晚风变得具体起来,拂过城墙孔隙,拂过红袖、发梢。嘈杂的人声、闪烁的灯火、食物的香气,模糊成一片。

江起的心脏,就在这片模糊中,清晰、沉重、有力地跳着。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她的细腰,被那抹红色衬着,盈盈一握。胸前那一团膨胀,扰的他嗓子眼生疼。

她一直穿宽松短袖,要么一套工装,从未有这样的时候。他懵了,听不见了,视线模糊了,眼睛里只有这一抹红色,朝他跑来的红色。

他得承认,丛茸,她很好看,很漂亮,很美好。没有人比她好看,他眼里也只能看到她。她那么鲜活,那么脆弱,又那么的有生命力。

“好看吗好看吗?”

丛茸走近两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起猛地回过神,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不敢看她,一眼都不敢看了。

“姑娘,一个人拍?让你男朋友扮至尊宝嘛,一起拍,好看!”

老板瞥一眼存在感极强的江起,脸上堆着笑,“我这里衣服都有,至尊宝,孙悟空,都可以扮的。小情侣拍,还能打个折。”

丛茸听到小情侣,刚要解释,又听到打折,跃跃欲试的小火苗被点燃,噼啪作响。

“江起?”

“我不拍。”

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他摸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着烟,把自己隔进烟雾。

丛茸声音清亮,带点刻意的轻松:“没事,老板,本来也是我一个人拍的。”

老板让她站在幕布下,丛茸抬手,指着城墙垛口位置:“我能在上面拍一张吗,一张就好,我只要一张,价格不变。”

老板有点为难,一想又能省胶卷,就答应了。

丛茸提着裙子,朝城墙斜坡走去。

江起掐灭烟,沉默地跟着,保持在几步之外。

斜坡不好走,砖石松动,丛茸提着裙摆,踩着凸起的粗糙石块,小心地往上爬。

看得江起眼皮直跳。

她爬到垛口边,转过身,面对下方,风吹过来,头发后扬起,衣裙猎猎作响。她站得很直,仰起脸,手里没有拿剑。

“不拿剑吗?”老板朝她吼。

“不要剑。”

“哥们,你女朋友长得真带劲!”老板很兴奋的在调整相机。

江起仰头,他听不到老板说了什么,一直在看她。

下方排队的女孩,都在看丛茸:“她好美哇。”

“老板,我们也要去上面拍!”

“就是紫霞仙子一个人好孤单,要是有个至尊宝在就好了。”

老板蹲起站立,各种找角度,显然不是拍一张的样子,“至尊宝害羞。”

女孩们纷纷又看向江起,哇哇的感叹:“至尊宝也帅,他们好配啊!”

江起看着她纤细、柔韧的身影,心底涌出一阵难受。

有很多年,他都不懂,为什么看到她站在那拍照片,心里会难受。

照相馆很暗。

江起进去付钱:“多少钱。”

“一张五块,明儿下午来取就行。”

江起打开钱包抽出十块钱:“洗两张。”

老板接过钱,笑着打商量:“我多洗几张成不,她真好看,那身段拍出来绝了。我就贴在门口,帮我招揽点女孩子的生意。”

“一张都不准贴,”江起眯下眼,眼神带点警告意味,“还有,我是警察。”

老板遂闭嘴,心想这护食的劲儿跟狼崽子似的,乖乖收好钱。

第二天要取照片,丛茸吃完烤包子,两人来到醉心宾馆。

新打造的维族小镇,刚起步,镇子宾馆不多,但都有民族风特色。价格中等,江起选了一家大厅有阿肯弹唱小曲的进去。

前台说:“我们单人间只有一间,剩下一双人间,标准间也没了。这段时间人多,都是坐火车过来玩的。”

江起一听,抬脚就走了。

两人从东头逛到西头,宾馆满员,佩戴器都没电了。江起咬着牙,又把人带去醉心宾馆。

前台边嗑瓜子边问:“那就开双人间?”

“嗯。”

丛茸跟江起上到三楼,房间还行,挺宽敞。就是看到那一张大大的双人床时,她突然不敢进去了。站在门口,探头朝里面望,想看有没有可能还有一张床。

江起几步过去,拿走她捏在手里的佩戴器,插上电。

丛茸抠着门,还是没敢进去。

江起收拾背包,换拖鞋,拿毛巾洗脸。卫生间淋浴哗哗响,他在洗澡。丛茸想,男生洗澡一般都是十分钟吧,但她发现江起不是,他好像洗了四十多分钟。

一趟卫生间出来,江起看到丛茸还在那站着。愣了会,皱眉过去,比划着:「全镇宾馆都没房间,现在就这样的,不住就去睡大马路。」

“住!”

她溜进去。

江起发现她不戴佩戴器时话很少,基本不说话。就是说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她好像不习惯在自己听不到时说话。

他让她选睡哪边,丛茸指了下左边,挨着墙,有安全感。江起拎着长抱枕搁在中间,示意她一分为二,谁都不许越界,丛茸这才放心。

他交代几句就出去了,没一会,拎一个袋子回来。里面装着毛巾、牙刷、新拖鞋和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装着换洗衣物。

“有。”

她指了下床边的拖鞋,卫生间挂在架子上的毛巾。

江起比划:「那些不干净。」

丛茸拎着东西钻进卫生间,热水器调试半天,不出水。她趴在门口望了下,江起很默契地进去。空间窄小,丛茸被挤到墙边,后背抵上。

江起抬起手臂,拧了下热水器的开关,几滴水掉下来,打湿他的碎发。他甩了下,偏头继续拧。

他浑身散着洗澡后的清香,淡淡的,很好闻。丛茸听不见时,眼睛亮,鼻子灵。这股薄荷香,混在拥挤的空间里,更显胶着。

他太高了,手一伸就能够到开关,高挺的背肌因手臂动作,牵拉出一条很性感的弧线。

蓦地,丛茸想起他在院子洗头发的样子,泡沫挂在下巴,头发湿漉漉的一甩,哪哪都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

荷尔蒙。

她脸红了一下。

江起拧好,把她拉到身后,拿喷头试了下,出水合适。他挂好喷头,走之前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丛茸关好卫生间门,打开袋子,掏出里面的塑料袋子。蓝色棉质短袖、短裤,还有一个卷紧紧的东西。

她拿出来,抖开,看到的那一瞬,脸红的一把揉成团。靠着玻璃门缓半天,才敢偷偷拿出来看第二遍。

是三条纯棉小内裤,一条纯白色,两条粉色,其中一条中间绑一个小蝴蝶结。

就,还挺可爱。

江起给她,买内裤?他怎么挑的啊,拿在手里比划大小?试试是不是纯棉?问问老板,能不能便宜点?砍个价?

呀,根本不敢想!她都要羞死了!

但她又有点喜欢他买的,贴在掌心摸了半天,江起和内裤,画一条平行线,怎么都相交不到一起去。

卷起的裤角都是沙子,短袖口袋也是。她脱了个精光,打开喷头,洗头发、脖子、腰,最后是腿和脚趾头。

水雾弥漫盘旋,空气持续升温。

墙上挂一面半身镜,水珠滚来滚去,她看不清镜子里自己长什么样。洗着洗着,她摸了下自己的腰,好细呀。顺腰线一点点攀到胸.口、锁骨、一对柔软。好奇心驱使,她双手托住,掂了掂,好像变大了。

好变态,她咦一声,搓出好多泡泡,抓一把闻了闻,不是薄荷味。

她又找江起用的,踮着脚,在架子上翻半天,才发现江起用的沐浴露是宾馆的,她这个好闻的茉莉香,是他专门买的。

她嘻嘻的笑,吹的泡泡满墙都是,拿喷头刚要冲,突然,脚后跟碰到什么东西,很黏腻。

丛茸关掉喷头,揉开满是水雾的眼睛,蹲下。

看不出是什么。

她手指沾了一点,凑近了闻。

一股腥味,很浓稠,是顺着墙壁掉下来的。

浓白色的,很腻。

猜到是什么时,她脑子登时一炸,整个人当场被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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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不降雪
连载中谷雨不是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