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不坐

江起怎么都想不到,他最后是丛茸用一根绳子,一路拖回窝棚的。

拖回去的。

汽车在路上抛锚,没救了,快要死翘翘的那种拖。他黑着脸,接过锁尕递过来的烤馍。风沙小了些,窝棚外夜色暗沉,细小的沙粒还在风中打着炫的转。

“好点没,刚才你都缺氧——”

“谁缺氧了,”他掀了下眼帘,看向锁尕,“我那是水土不服。”

“行行行。”

锁尕懒得理他。

刚才嘴唇发紫,人都缺氧了,还在这嘴硬。

要不是他趁着风沙变小冲出去,拿铁锹挖出一道浅沟,草绳绑了他把人拽出,又给拖出来,这会估计得在阎王爷那嘴硬,我不是缺氧~

锁尕暗暗嘲他几句。

三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点局促。

江起浑身是沙,夹克也破了,裤子、鞋子灌满沙,狼狈地靠在那,手揉眉心。

丛茸不敢看他一眼,她还在劫后余生的担忧中。检查草绳,重新固定,查看窝棚是否有松动。

她的动作冷静、迅速、沉稳,就是余光扫过来时,又变得不安起来。

江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整个人闷闷的,满脑子都是被拖回去的那一幕。一根长草绳,他被丛茸拴牢,她扛着草绳,脚踩着流沙,走一步滑三步。

他像只狗,就那么被拖回来了。

这画面太美,甩不掉,缠上他了,很烦人。

摩托下午停在工作站,动物救助站的人说,这地小,哪分那么清,他要找的技术员就是老张,救助站等于工作站。

他闷着声进院子,等了半小时,县救助中心的车开进来,他帮着卸下吓破胆的岩羊,盖上篷布,喂草,喝水。岩羊不折腾了,他才抽空去值班室,没找着人。

一路上他都在告诫自己,离丛茸远点,做任务就行。本着这个原则,他去外面溜达一圈。

灶上的林婶说站上的人都去四号治沙区了,今天要做草方格。

他抽着烟,坐在院子等。不知道过去多久,天刮沙尘,昏黄沉闷,风很大,暸望塔的铁架子吱呀呀响,岩羊在笼子内打转,吵着。

有治沙员回来,说四号区在半坡上,那边危险,丛茸和锁尕就在那边,可怎么办啊。

江起心猛的一沉,撂下烟,疯了一样跑去风中,逆行而上。

他是真疯了,什么都不想,不知道方向,不顾安慰,冲着四号治沙区的立牌一路狂奔。

路上有人拦住他,骂他不要命了,他说不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听不见,心在跳,胸腔振的巨响,呼吸都上不来了,脉搏都要停止跳动了。

他不知道风里有什么,死不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那。

所以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不可思议。

江起复盘一遍,自己都不信,这居然是他做的事。她是妖精吗,给他下了什么要死要活的药,和她在沙漠上演什么狗屁苦情戏啊。

江起咬了咬牙,默默地看着丛茸忙活。

她脸上沾着沙尘,草帽歪了,几缕头发被汗粘在额角,鼻尖冻得发红。

他又想起,她半年前连煤炉子都不会生活,现在却能救人,会加固避难所。

还会拿绳子捆他,拖他。

对,拖他。

江起想死。

天色渐黑,窝棚内寒气刺骨。

三个人,一块旧毡子,一张薄毯,根本无法保暖。

“这,怎么搞吧。”锁尕扫一眼多余出来的那个人。

江起还沉浸在“拖回来”的痛苦中,无所谓的说:“我都行。”

锁尕自然地将薄毯往丛茸那边扯了扯,示意两人合用。

丛茸以为江起嫌弃她,很自觉地往锁尕旁靠了下,薄毯裹住上半身,垂下头。

江起很不爽地挪开视线。

但到底就这么大点地方,他也挪不开。偶尔扫一眼,丛茸和锁尕挨一起,他拨开她耳边的头发,把佩戴器轻轻挂在她耳廓。

松手时还依依不舍的摸了下她的耳垂,低着声问:“能听见了?”

“嗯。”

“你的耳朵好凉啊,我给你暖一下?”

江起:“......”

丛茸立刻捂住耳朵,笑着说不用了。

锁尕皱着眉:“别给冻着了——”

江起打断:“这还坐着个人呢。”

锁尕无所谓笑:“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

“......”

“你冷不冷啊,”丛茸转过头,看江起,脸上挂着担忧,“呼吸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江起也不知哪来一股劲,临时拐了个弯,“冷啊,呼吸不太好,也不太舒服。”

丛茸立刻朝他那边挪了下,皱着眉:“是不是发烧了?”

她想伸手背试试,看他黑着脸,下巴绷的坚硬,又缩回去。

“这个你盖着,你坐那吧,那里吹不到风。”

“哦。”

江起挪向对面稍远的角落,干巴巴坐下。

“烤馍还剩下三片,”锁尕翻着背包,取出一袋榨菜,撕开,挤在两片烤馍上,递给丛茸,“你吃,榨菜是木耳的,很香。”

丛茸拿过来,就想给江起。

“我不吃。”江起冷着脸拒绝。

“他有烤馍啊,你赶紧吃。”

“哦。”

烤馍很干,她吃一口,发出脆脆的声。

江起余光看过去,她可能是真饿了,吃的很认真,嘴角挂点碎渣,像只小仓鼠。脸颊鼓着,害怕木耳掉下来,一只手护着,吃一会儿,还要缓一下。

吃得真叫一个累,就不能和他一样,两三口干完吗?

“你吃东西真好看。”锁尕也静静看着她。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啊。”

“嘴巴小小的,咬的也小小的。”

丛茸吃完,拍下手,诚实地说:“那是你没看到我饿急了,三口吃一碗牛大的样子。”

锁尕笑:“那你蛮厉害啊,啥时候带我见识一下,嘿嘿。”

江起:“......”

他们俩挨在一起,有说有笑,共用一毯。

江起别开脸,烦闷堵上胸口,喉结滚动了下。

后半夜,气温降至冰点。

丛茸在睡梦中冷得瑟缩,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黑暗里,江起悄然起身,走到丛茸旁边。

锁尕睡得沉,毫无知觉。

江起盯着丛茸看了几秒,伸出手,轻轻将她从锁尕背后扯了出来。

丛茸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好像跌进一个很温暖的地方,她不自觉地往里面又蹭了下。

江起展开夹克,将她整个裹住,搂进怀里。

她的脚很冰,他抬起腿,把她的脚勾过来,夹住。温暖一点点传递过去,他看到她睫毛微颤,眉心慢慢放松。

不知过去多久,她贴在他怀里,很舒服的沉睡过去。

她的呼吸很轻,像羽毛,和江起的呼吸交缠着。

乌黑夜色,江起看不清她的五官,他一只手搂着人,一只手悄悄放到她耳边,摸耳尖、耳廓、耳垂。

他揉了下耳廓,她的耳朵很大很厚,粉色的耳垂很圆润。

以前邻居婶子说,女孩子耳朵大的像一把扇子,都是有福气的。他揉着她软软的耳朵,突然想到什么,扯着唇,极淡地笑了下。

两个人像漂泊久了的两叶扁舟,在沙漠相遇、拥抱、取暖。

丛茸在他怀里渐渐暖和过来,睡得安稳了些,温柔地蹭了蹭。江起也睡着了,他无意识地揉了下她的头,把人抱更紧。

天边泛起鱼肚白,风沙开始平息、收尾。

锁尕醒来,发现丛茸在江起怀里,雷劈了他一下。

锁尕很不爽的故意咳嗽几声,抱在一块的两人无甚反应,睡得好像更贴了些。

江起的猪蹄子还搭在丛茸腰上!

锁尕过去,一把给甩开。

不到三秒,猪蹄子又搭上腰,还往紧按了下,丛茸被他搂的更紧了!

“......”

天大亮,周围一片疮痍,沙丘变了形状,草方格被掩埋大半,方向难辨。

“你去探路。”

“凭什么是我去。”锁尕一脸的不服气,他很烦江起使唤人的态度。

江起抬了抬下巴:“那你是让她去探路?”

丛茸眨巴几下眼睛。

锁尕气笑了:“怎么就不能是你去探路?”

江起死皮赖脸的摊开手:“我不认识路,没有在沙漠生存的技能,我人都是被拖回来的,怎么探?”

“......”

锁尕很不想去,他很怕自己走了,丛茸被江起欺负。只要一想起他们早上那个姿势,他就浑身不爽。

他愤愤蹲下,压低声:“丛茸,我去探路。你要小心他,千万不要靠近他,知道么。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丛茸看一眼江起,目光收回:“你误会他了,他是好人。”

“他不是,他昨晚都,都,都那样你了!”

江起闲闲问他:“我昨晚哪样了?”

丛茸不想他们吵,很耐心的解释:“他是警察。”

“他是实习的。”

丛茸觉得锁尕好奇怪,她愣了下,不想再说话了。

锁尕憋一肚子气没地撒,带着一脸担忧,三步两回头的去探路。

人走了,江起才挑下眉,沉默着起身,活动几下四肢。

看着锁尕消失的方向,他忽然开口:“我知道方向。”

丛茸在调试佩戴器,收声慢了几秒,过了好一会,才看向他:“沙漠的方向很难辨认的,你——”

“我知道方向,信不信我?”

“信!”

就是走丢了也信的那种。

“信就跟着我走。”江起不容置疑。

“不等锁尕了?”

“要等你等。”

他已经拉好夹克拉链,背好她的包,站在外面等她。

丛茸张了张嘴,感觉这两个人都莫名其妙的,江起也是,和锁尕说话一股子炸药味,好像没来由的都在争什么。

好幼稚啊。

她掏出小本子,给锁尕留了张纸条。

外面风小了很多,浅浅一层太阳,天圆地方的铺下来。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朝变了方向的沙尖走去。

过了戈壁,眼前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漠,不见绿洲,昏黄一片。残肢栽在流沙中,昨晚呼啸过的痕迹已经不见。风来了,风走了,在这留不下一点痕迹。

丛茸压住吹乱的头发,为防止自己不会真被狼叼了去,还是开口:“要不我们顺着锁尕的方向走,这边下去全是沙漠,会不会越走越远,然后遇到取经四人组,抓我们去狮驼岭啊?”

“被抓去狮驼岭然后呢?”

“然后狮驼岭有棵人生果树,我偷吃了果子,被扣下了,你去找王队救我。”

江起居然顺着她应:“为什么是王队?”

“他是你师父啊。”

江起仰头,问她:“那你是谁。”

“我是八戒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西游大串烧啊,我还是如来呢。”

“你是如来,要把这变成火焰山么。”

“……”江起觉得自己纯有病,和她搭什么话啊。

她摸了下口袋,没摸到:“其实我有指——”

“想不想滑沙?”江起打断她,懒得理那些大串烧。

“啊?”

“从这滑下去。”江起眉眼带点淡淡的笑,风掀着他的发,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

丛茸突然觉得,被狼叼去也没事了。

她张开双臂,放松的笑:“滑啊,就是会把裤子磨烂的吧。”

“电池够用不。”

江起指了指她的耳朵。

“我包里有备用电池和充电器,只要有电源,我就不会聋。”

“等着。”

江起转身,朝戈壁方向跑去,他冲下坡,在一堆野石坑刹住,蹲下,翻出一个废弃车轮胎,三滚两滚的顺坡上来。

轮胎很破旧,橡胶皮被风刮的起了皮,掉渣。江起用力按几下,气挺足。他放倒,掀起一股薄尘。

他用袖子随便拍拍,仰起头,下巴朝下扬了扬,让丛茸坐上去。

“我不坐。”丛茸很嫌弃。

“干净的。”

“你看那缝里,都有蜘蛛网,还掉皮渣,我不坐。”

江起发现她臭毛病真多,一脸无语,黑着脸,左擦擦,右摸摸的老半天。轮胎皮锃亮,丛茸高兴地坐上去。

“扶稳了。”

丛茸坐在轮胎上,江起弯腰,双手按住轮胎,把她护在身后。

他的胸膛时不时撞上她的后背,侧脸贴着她的耳朵,很痒。这个姿势,很像他在骑自行车,她坐在前面的车梁上,很安全。

他的声音好近,就在她的佩戴器旁,以至于麦克风的电流都轻了好多。丛茸好高兴,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本来的声音。

“江起,你以后和我说话,可以贴近点么。你离我越近,声音越接近你本来的。”

“什么?”江起没听到。

“没什么,”她笑了下,“我沉不沉啊?”

“很沉。”

“我就八十多斤,还好吧。”

江起没理她,轮胎被他推到一个陡坡顶上,放稳,刚要放手,丛茸惊的“啊”一声。

他烦躁地拧下眉,偏头看一眼:“又怎么了。”

“不行不行,我害怕,太高了,我不滑了。”

她说着就要起来,被江起摁回去。

“怎么让你滑个沙这么费劲,”他敲下她的头,“等着。”

江起已经火箭似的朝下坡跑去,脚下带的沙子起飞。跑了那么远,人小小的,站在下方,朝她吼:“现在滑,我在这接着你!”

“可是没人推我了!”

“笨不笨啊,你用脚滑啊,用脚蹬,别害怕,我就在这。”

丛茸吸一口气,双脚在沙地上蹬几下。

轮胎突然向前一冲,卡了两下,猛地朝下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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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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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不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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