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模糊他的眉峰。
“这是任务,必须去。”
江起闷着声:“王队,我胳膊疼,手疼,腰也疼,我真没法去。”
王建军甩给他一本野生动物救助手册:“待在队里更疼,别以为这个案子了结你们就能轻松,给你专门搞的越野摩托,明早就去。”
江起想起那句“不会来了”,那些被他强行按压回去的、杂乱的情绪,此刻又翻涌上来。
去吧,像是推翻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不去?任务就是任务,容不得他胡闹。
他沉默着,狠狠吸一口烟,辛辣充斥肺腑。
王建军只当他是累了,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去忙别的。
江起抬起头,望向即将沉没的夕阳,霞光灿烂,却没了前几日的暖意。风刮过,卷起沙尘。他什么也没说,抬脚碾灭烟头,戴手套,拎一把钳子,转身去检查明天要用的摩托。
远处,起伏山峦沉默地卧在戈壁上,天地苍黄,地平线模糊在蒸腾的热浪中。
*
丛茸蹲在新垦的沙地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
她戴顶草帽,帽绳在下巴处打上结,手握一把短柄锹,在沙坑里栽下一株花棒苗。新到的这批苗蔫蔫的,根须裹着保水剂,她得格外仔细,覆土、压实、再浇上定量水。
腰酸得有些直不起来,她撑着锹柄缓了缓,抬眼望了望林地。稀松绿意缀在黄沙上,风过时,幼苗枝叶沙沙响。
回到办公室,她摘下帽子,掸了掸沙土。倒一杯水,吹着气慢慢喝。
老张拎着个插线板进来,蹲在地上捯饬插销:“丛丫啊,江起是不是不来了?”
丛茸喝水的手一顿,茫茫然半天:“嗯,他不来了。”
“那他房间那些东西呢,唱片、袜子,还有几双鞋,我看着挺多的。”
“扔了?”
老张“咦”一声,“扔了干嘛,待会你给帮着收拾好,我让班车捎进城里去。”
“哦,那也行。”
老张插好电,调好频道,电视剧闪了几下雪花屏,慢慢跳出画面。声音调得不大,他调到县台,正在播午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日前,我县公安机关经过周密部署,成功破获一起特大非法盗猎、贩卖野生动物及其制品案......”
丛茸捧着缸子,立刻转过头。
电视画面切到现场,晃动的镜头里,是幽深崎岖的矿洞入口,警察押着戴手铐、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出来。
接着是地窖内部,光线不足,但能看清层层叠叠的皮毛堆积如山,惨白的兽角、骨骼、动物躯体,有的被粗糙处理过。
镜头快速扫过一个个铁笼,最后定格在一个稍大的笼子上,里面是几只受了重伤的岩羊。
“抓获犯罪嫌疑人数名,查获岩羊、鹅喉羚等野生动物死体及制品共计五十余件,**岩羊五只,涉案金额巨大。该团伙长期流窜于......”
新闻画面切换到现场,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县公安局。
摄影师离得远,人影有些小。县领导在讲话,旁边站着些人,她就认得王建军,板着脸,看着很严肃。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孔,然后停住。
在人群靠边位置,一个高挑身影,半侧着身,正和旁边人低声说着什么。他穿深色夹克,肩线平直,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利落。帽檐压住眉骨,看不清眼神。
是江起。
镜头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切到下一组新闻。
丛茸一直盯着画面。
老张看的很是自豪:“骄傲吧,哈哈,江起这小伙子真不赖,人板正,长得也帅。这次他还是冲一线的,哎呀,看着新闻,我都骄傲了。怎么说也是在咱这待过的,就是优秀。”
“......哦。”
丛茸想,也不知道他受伤没有,新闻里那些地方,蝙蝠都懒得飞进去,他是怎么在那里面把人擒住的。
那通电话,是她铆足劲拨通的。后来自己也没想起说了什么,胡言乱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关心他,想看看他,想让他一定不要受伤,想让他平安回来。
他说以后不会再来,她还是没出息的哭了。
那晚她反反复复一直睡不好,梦里妈妈也跟着她一起哭。她的耳朵坏了,要做手术。迷迷糊糊的躺在病床上,妈妈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说话,让她别怕。
可她听不见呀,耳朵里都是血和玻璃渣子,稍微一动就疼。
她又梦到江起站在悬崖边,拿着枪,身后是追他的坏蛋。那群人朝他开枪,枪林弹雨中,他转身一跃跳了崖。
崖下面是海水,拍打着礁石,他跳下去就不见了。她站在崖边,一边喊着哥,一边哭。
丛茸惊坐起,一把抓起手机就要拨电话过去,脑子里又闪过他在电话里说的那话,心蓦地一疼。
林湘婉捅了江慎海,她的妈妈,杀了他的爸爸。
明明很小年纪就知道的事,为什么在江起说出来时,心还是会很难受。
她来玉泉之前,从没想过江起会恨她。
人不是她杀的,她那时候很小,她也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要犯罪,为什么要去杀人,她很想问的。
她很明白这件事错的不是自己,因为妈妈犯的错,她也没有妈妈了呀。
爸爸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妈妈也是受不了才离婚的。法官协调时,妈妈说她不要孩子,说完出门就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
丛茸听不见,她摸了摸妈妈的后脑勺说不怪她,“你还年轻,不该被我拖累的。希望妈妈飞高高的,再也别回来了。”
妈妈走了,听人说是去了玉泉,很远的。每年会给她寄衣服,寄好吃的,会给她的同学打电话,问她的学习,有没有被那些正常的孩子欺负。
1993年秋天,妈妈写信,让她跟小姨来趟澜州。还说要带她去英国做手术,等手术做完,她就能听见声音了。
后来是小姨带她去的英国,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云层很好看,她却顾不上欣赏,一直在问:“妈妈为什么坐牢,她犯了什么罪啊?”
小姨:“你妈妈杀了人,在坐牢,只能我带你去。”
她很想和江起说,你不应该怪我的,这也不是我的错。你如果要怪,只能怪我投胎不好,生成了林湘婉的女儿。
每次她都想力争一番,可只要撞上江起的眼睛,她就干瘪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后来她也想明白了,换做她是江起,看到杀了爸爸的凶手女儿,心里也不舒服吧。
她告诫自己,不要做江起是哥哥的梦了,再也不要心乱了,丛茸,别再乱了。
她决定把江起藏起来,以后再也不要拿出来了。
*
周末,锁尕开一辆三轮车,况且况且的拉了高高一车草茬,副驾坐一个戴草帽的丛茸,车上拖一个老张,朝四号治沙区驶去。
这是刚开垦半个月的新地,治沙员十几个,在整理花棒、梭梭。
半坡上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方格,天际交汇处,是戈壁的边,沙漠的心,浩浩荡荡,金线棱角分明,切割成一片沙海。
活一干就是大半个上午。
四号区刚划出来不久,沙地松软,能陷到脚踝。她歇了会,开始做草方格。
麦草搁在沙线上,抽出七八根,捋顺、对折,草茎压白线,双脚踩住对折处,弯下腰,用锹背将草茎牢牢压进沙里。沙土没过草节,露出约莫二十公分高的草茬。横移一步,再压下一束,草茬与前一束紧密挨着,不留缝隙。
一道纵向的“草墙”便初步立了起来。
“丛茸,站上那个大高个是警察?”锁尕对折草茬,憋半天,憋出这一句。
“是实习生,未来的警察。”
“他长得好凶,一直都瞪我,上次我——”
丛茸干着活,犹豫了一下:“他凶吗?”
锁尕偷偷抬了下眼帘:“我总觉得他喜欢你!”
丛茸手里动作一停,下巴搭在铁锹上,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啊,被我猜对了?”锁尕急咻咻的。
“他没有喜欢我,他......”丛茸笑的很苦,“他很讨厌我,甚至,一眼都不想看到我的。我在他眼里,不是好人,最好滚的越远越好。”
“哪有你说的这样,你很好的。”
知道江起不喜欢她,锁尕干劲十足,急吼吼的上蹿下跳,说自己什么都会,着急表现。
风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比平日大些,卷起一层浮尘,像淡淡的烟。丛茸没太在意,戈壁的风总是说变就变。直到天色暗沉下来,被一块灰布蒙住。风裹挟着沙粒钝力,迎面吹来。
远处三号区的沙丘和梭梭林,只能看见一片昏黄。
锁尕仰头扫一圈:“要变天了。”
说话间,风声嘶吼,夹着尖利哨音。
西北的风像刀子,落得快准狠,沙粒卷起,能见度迅速下降,几十米外就已模糊。
“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锁尕拽着她的手,朝二百米处的土坯窝棚残骸艰难走去。
风打着脸,丛茸压低帽檐,锁尕揽紧她,把人贴在胸口,“你害怕吗?”
“这种天,我见的多了!”
风沙太大,两个人说话全靠吼。
锁尕在风中狂笑:“我也不害怕,我觉得好刺激啊,怎么有西部牛仔的感觉!”
天地一片混沌昏黄。
沙粒钻进领口、袖口,迷得人睁不开眼。
佩戴器的麦克风传来滋滋杂音,风声被放大、扭曲,吵得她脑仁发疼。这种极端天气,它很脆弱。她背过身,取下,塞进口袋。
世界迅速陷入一片嗡鸣后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风的推搡、沙粒的触感。
锁尕拨开窝棚门,两个人快速钻进去。里面堆着些废弃的草绳、牛毡、旧毡子。他顾不上脏,将毡子拖到背风角落,堵好门,风吼的声立马变弱。
丛茸静静的缩着,眼睛闪闪的看着外面。毡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能看到沙尘裹着风在奔跑。
锁尕看着很乖的她,心也变得柔软不少。他趴在她旁边,她的耳尖藏在头发下,没意识的,他抬手碰了下。
他的手很凉,丛茸缩了下耳朵,抬头看他。
锁尕赶紧收起外露情绪,比划着问:「你的耳朵呢?」
丛茸拍了拍口袋。
窝棚在震动,簌簌落土,锁尕的心也跟着振动,一下接一下。
昏黄光线从缺口透入,两人紧紧挨着,这一方天地间,小小的丛茸,贴着心狂跳的他,锁尕竟不想让风停。
“丛茸!”
突然的一声喊,锁尕以为自己幻听了。
“丛茸,丛茸!”
又是连着两声,裹着沙尘传来。
丛茸没听到声音,却看到了人,就在沙丘旁,一个深色的影子踉跄地朝前移动着,突然,影子一头栽倒在沙坑。
外面的那个人影是谁,这么大的风,外面怎么会有人?
突然,那个影子艰难地爬了下,又被风裹倒。他好像在喊什么人,在叫谁的名字。
丛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砰砰的跳,她紧紧捏着锁尕的袖子,指着外面,眼睛闪着急躁的光。
锁尕让她别急,比划着:「要等风沙过去——」
“丛茸,丛茸,你在哪!靠,人呢!”
他又喊了声。
丛茸突然猛地站起身,立刻冲了出去。
“丛茸,回来!很危险的!”
她看到了,就在刚刚,那个人影仰着头,呸了口嘴里的沙,站起半个身,刚要迈几步,又被风吹倒。
江起疯了。
他疯了,他太倔强,他在和风作对。风吹一次,他就爬一次,反反复复,不知疲倦,不要命似的。
她什么都听不到,风沙吹得眼睛睁不开,能见度太低。她好恨,恨自己是个没用的聋子,为什么就是不能在关键时候听声辨方向。
不知道被掀到何处,她想抓什么东西,手抓下去,一把沙土。
丛茸惊恐地喊着江起的名字,风好像听到她在吼,一个猛劲,她整个人被掀翻。连滚带爬的朝下坡滚去,沙裹尘,身体一直下坠。
她在无止境的持续坠落,听不到任何声音,脚下踩风,她眯下眼,刚要用力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拽稳她的胳膊。
丛茸整个人被一把揽了去。
是江起。
他半截身子被流沙淹没,半截身子牢牢地压住她,不让她被风沙裹去分毫。
丛茸的两只耳朵被一双大手紧紧护住,他的下巴贴在乱蓬蓬的头发上,他牢牢地抱着她,两个人在风中紧紧相依,谁都分不开。
他的胸膛好热,好暖和,他宽阔的臂膀压住她,像一面坚硬的墙。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株小花棒苗,在沙漠里晃呀晃呀晃,快要被风折断时,她遇到了她的草方格。
江起就是她的草方格,他为她遮了风,挡了寒,让她在他的方寸间呼吸,花开结果,茁壮成长。
好温暖啊。
江起的呼吸,江起的手臂,江起的怀抱,都是那么温暖。她听不到声音,但她好像能摸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振动,很重,很急,和她的一样。
它在有力的,无休止的,没有节奏的乱跳。
她在他勒紧的怀抱中侧了下身,仰着头看他。
江起也在看他,目光灼热、滚烫。
那一刻,丛茸看不懂他了,为什么他眼里没有别的,全是害怕。
他捂她耳朵的手臂都在发抖,好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才把你藏起来,你就来找我了,江起,你是不是也不想被藏起来啊。江起,可以做我的哥哥吗,我没有亲人了,你也没有,我们相依为命吧,好不好。
她心里蓦地一酸,环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一刻也舍不得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