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茸“哦”一声,偷偷的笑:“那就好,我也好想吃手抓呀。你知道么,上次你和我不说话,你可能都没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江起一个无语:“发现了,你偷吃我的鸡腿。”
丛茸捂着嘴笑了半天,江起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没当着他的面这样放肆的笑过。
“我吃了一只,发现很好吃,没忍住,又吃了一只。你也偷吃我做的凉面了啊,其实你不用偷吃的,本来就是给你吃的......”
她在天马行空,想起什么说什么,好像可以说一晚上。她胆子变好大,对着电话可以说很多话,可以一直叫他的名字,都是当着他面不敢做的事,很放肆。
江起后背抵窗户,单手抄兜静静地听着,眉眼带着浅浅的笑。他自己都没发现,听她说话,心是平静的,是放松的。
“你好,买玫瑰花吗?”
一个小女孩,穿一件花裙子,手里提一篮子包好的玫瑰。
江起摇下头,电话那头说话的声断了,丛茸应该听到了,好奇的问他卖什么的啊。
“玫瑰。”
“苦水玫瑰?”
“......玫瑰花。”
小女孩有点胆怯,壮着胆拿出一支花:“哥哥,买一朵吧。”
“江起,为什么要买玫瑰花啊今晚?”
“传统节吧。”
江起掏了钱,他买了十朵。小女孩给他找好零钱,开心地拐去另一家店门口。
“哦,今天是夫妻节,城里真好,还有玫瑰。”她嘻嘻地笑着。
玫瑰包着彩色的纸,花瓣上沾了水,看着很鲜艳。
“你明天出任务要小心,注意安全,知道么。花棒已经开始种了,我最近会比较忙,估计在工作站的时间会很短。你要是回来,记得给我打——”
“不回来了。”
“什么?”丛茸有点懵。
江起仰头看着满天星河,心里焦躁又难耐。
这些天他有了很多不该有的情绪,对她的同情、可怜,混混沌沌的扰着他。情绪杂乱,有时候理不清,有时候又失神,全都不该有。
她是谁,是谁的女儿,他不能再靠近了,那些多余的情绪必须压回去,他必须回归正道。
江起,残忍一点,别再过界,别再关心则乱了。难不成你真打算当她哥,真打算认这个妹妹啊。她是谁啊,凭什么啊,你的恨呢,你那些难捱的过去都喂狗了是么?
他忍了又忍,咬着牙,还是说了:“案子明天结束,我不会来了。”
很长时间,电话那头只有闷闷的呼吸声。
“老花棒的花你见过么,很好看的,是紫色的。还有马兰花也好看,我去镇上买了个花瓶,等过几天摘一些,插花瓶里。江起,我好困啊,我要睡了,你去吃饭吧。”
她好像哭了。
她强忍着委屈,笑了声:“明天注意安全,那我挂啦,拜拜。”
电话挂断。
江起握着手机,长久地站在夜色缭绕的灯下,不知在想什么。
进去时,他把玫瑰全塞给王建军。
王建军美滋滋接过:“这好,拿回去正好送我老婆。”
高凡搂几口凉菜,“大起,和谁打电话啊,打了半个小时。”
江起坐着,很长时间才回了魂,声音淡淡的,“一个很烦的人,很烦。”
张震笑:“烦个屁啊,要是嫌烦,你特么早挂断了。”
“是么。”他强挤出点笑。
众人跟着起哄吆喝。
老板看氛围好,音响里听不懂的英文歌切成卢冠延的《一生所爱》。
曲调委婉,深刻入骨。
江起喝口汽水,胃里如过江翻涌。
*
行动当日,阴天,铅灰色的云压住山脊。
矿洞口像巨兽的嘴,黑黢黢的渗着凉气。洞壁是凿出来的粗粝岩石,挂一盏昏黄的矿灯,灯丝滋滋响,光线一跳一跳的。
时间滴答走,每一秒都被洞里的湿冷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混着回音从深处传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约莫三十岁,身后跟一大汉,很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后,跟着进来一个黑衬衫男,手里拎一个看着很重的尼龙袋子。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晃了进来。
是江起。
他换了身打扮,灰旧夹克、深色裤子、头发故意弄乱。嘴边叼根烟,眼神吊儿郎当的,走路姿势也变了,晃着肩膀,活脱脱一个精明又油滑的皮货贩子。
“货呢?”江起开口,朝皮衣男抬了抬下巴。
皮衣男眯着眼打量他:“钱带够了?”
“不见货,不谈钱,”江起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容商量。
皮衣男看一眼尼龙袋,心里估摸着带了不少。他几步过去,打开洞壁上的枕木盖,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验吧。”
江起蹲下身,偏头咬着烟,三两下解开麻袋。里面是处理过的岩羊皮,毛色金黄,短硬。
他拎起一张皮,对着矿灯眯眼看,手指在皮子背面细细摩挲,像是在估摸厚度和质地。
那副专业又贪婪的样子,演得十足。
“成色还行,”江起站起来,拍拍手,“就按之前说的价。不过我听说,这儿不止这点存货,还有野的吧?”
皮衣男眼神一厉:“你听谁说的?”
“道上混,没耳朵怎么行?”江起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石锘山要重开,你们不急着清仓啊?”
洞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皮衣男的手慢慢摸向后腰,他盯着江起,忽然咧嘴笑起来:“兄弟,哪人啊?”
“金顶。”
“做什么生意的啊?”
“收废品。”
皮衣男“哟”一声:“看不出来啊,这么帅一小伙,跑去收废品。”
江起点根烟,丢给皮衣男一支,懒散地吐口灰白烟雾:“还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皮衣男也点着烟,手里转着打火机,上下打量他:“都去哪收啊,可别收着收着,把你自个儿搭进去。”
“东北。”
“跑这么远?”
江起吐出烟雾,歪着头笑:“东北好东西多啊,听过苏联废钢没?”
皮衣男说他还真没听说过。
“东北有很多苏联废钢,都是以前打仗时的老物件,废坦克、钢枪、炮筒、作战车、装甲机。没事都打听打听,外面很精彩,赚钱门道也多。你呢,也别小瞧收废品的,这玩意讲究,也得看怎么收。”
皮衣男有些惊讶:“你收废品,收这个?”
“对啊,怎么,不能收?”
“你哪来的门道能收到这些?”他不信。
“门道呢,很多,”江起蹲下,拍拍麻袋,“就比如我一个外客,这不是也联系到了你么。”
皮衣男说你那是运气好,撞上好日子了,搁平日,真不见着能撞上他。
江起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好货呢。”
皮衣男瞥他一眼,“我也得先验货。”
江起笑着说行,他朝身后摆手。
黑衬衫男提着尼龙袋子过来,重重搁在江起脚下。弯着腰,拉开拉链。袋子鼓鼓囊囊的全是钞票,衬衫男很大方的敞开袋子,让皮衣男过来看,免得认错了货。
皮衣男过去,拿出好几沓,掂了掂,确定是真的。他又想翻压在底下的,刚伸手过去,江起抬着脚,把他的手稳稳当当又给摁了回去。
“我也要验货。”
皮衣男笑着站起来,搓搓手,“兄弟,胃口不小啊。行,你先等着。”
他朝旁边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走到洞壁一处,用力推开一块岩石,弯腰进去。
紧接着,江起听到大汉在和什么人说话,是方言,声音在空洞的巷道里显得很小,他听不太懂。
过了好一会,大汉出来,贴着皮衣男的耳朵说了什么话。
皮衣男点着头,听完,一边笑着和江起说话,一边朝岩石道走,“走兄弟,带你去见见好东西。”
他示意衬衫男别去,塞给大汉一幅牌:“里面窄,人多了扛不住。让我兄弟陪这位哥打打牌,打发时间。”
“行啊。”
江起跟进去,面前是一条又窄又矮的洞道,他弯着腰,跟在皮衣男后面。
窄道石壁湿滑,顶口渗水,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处废弃的通风巷道拐角。前面垒着腐朽的枕木,一看就是藏东西的。
从这里可以窥见下方一处较宽的洞室,那是早年矿工歇脚的地方,堆着些破烂工具和麻袋。再往后走几步,来到一处很隐蔽的侧洞,一股很浓的腥膻味混着霉味涌出来。
江起迈步过去。
皮衣男叩了三下石门。
过了半分钟,门从里面推开,探出一个光头男:“人带来了?”
皮衣男点着头,侧身让开位置:“都在这了,你先看看。”
江起弯下腰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矿洞,壁垒挂着六盏铜丝灯,光线很暗,中间撑一根焊死的钢架。
铁锁从这头扯到那头,一共四道。上面挂十几张羊皮子、羊角、鹿角,整张鹿皮、穿山甲鳞片,还有很多江起叫不上名字的。
太多了,看的他头皮发麻,但他很清楚,这里的东西绝不止眼前这么多。这里密道洞室多,弯弯绕绕,不知还藏了多少。
“都是上等的好东西,你——”
“轰——”
一声巨响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
不是从侧洞,而是从主巷道方向,剧烈的震动让洞顶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矿灯疯狂晃动,光线乱闪。
皮衣男“艹”一声,伸手就要抓靠在墙边的□□:“你他妈的耍老子啊!”
光头立刻反应过来,也拔出了匕首。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瞬,江起动了,他不懂王建军为什么提前爆炸时间,眉头一拧,像只豹子,猛地矮身。
他不是后退,反而向前一扑,肩膀撞在正要举枪的皮衣男肋下。他一吃痛,枪口一歪,砰一声打在洞壁上,碎石迸溅。
江起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反向一拧,膝盖顶向对方胃部,皮衣男闷哼一声,猎枪脱手。
光头的匕首却已刺到江起后背。
江起立刻拧住皮衣男,顺势半转,皮衣男成了临时盾牌。光头收势不及,匕首擦着皮衣男胳膊划过。
混乱中,洞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警察,不许动!”
王建军带着人冲了进来。
洞内顿时乱作一团。
皮衣男红了眼,挣脱钳制,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朝江起捅去。
江起侧身躲开刀锋,手腕一翻,腰间抽出警棍,砸在皮衣男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他脚下不停,一个扫腿将皮衣男放倒,单膝压住他后背,掏出手铐,“咔嚓”两声锁死。
尘土未散,矿灯昏暗。
三个警察冲上来,擒住光头,摁住他的头贴向墙壁。
江起胸口像垒了一堆石头,他惦记着抓人,语气很冲:“为什么提前爆炸,就不怕人跑了?周三几个都不在这,靠!”
“区局提前来了人,外围早堵死了,周三、巴图尔,全在上次你发现的那个地窖口给抓了。那个地窖是专门挖的,和矿道连接,区局的人正在搜呢。”
“巴图尔就是那个宰客?”
“是,手臂上那个刺青,和丛茸画给你的一样。”
王建军捂着嘴,蹲下,翻了几张被丢掉的羊皮子,骂几句黑心肝的。
江起腿一软,抹一把脸上的灰,疲惫地靠着洞壁缓了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意被这话稍稍压下去一些。
王建军继续说着:“地窖一打开,他妈的,里头全是东西!皮子、角、骨头。还有个铁笼子,关着五只岩羊,都带了伤,伤得不轻。”
十几名警察涌进来,搜查、清点、押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白炽灯把矿洞照很亮。
这场行动成果远超预期,刑侦队拔掉盘踞在石锘山一带的硬钉子,立下大功。周三在审讯室还透露了三个藏匿点,巴图尔在收押途中欲逃,被一枪击中膝盖。
江起作为深入虎穴的关键一环,实习评定表为他记上漂亮的一笔。
善后事宜繁杂,五只岩羊需要紧急救治和安置。县里救护条件有限,队里商量后决定,先护送到多坝镇的临时救助点,养护一段时间,待伤势稳定,再择地放归。
任务派下来,王建军拍了拍江起的肩:“这事儿,你去最合适。车、越野摩托和技术员给你配好,明天一早就动身。”
江起正倚在摩托边抽烟,闻言,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又是多坝镇。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