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谢相思终于在漫长的养伤期里重获自由,尽管这份自由极其有限,并且很快就终结在了被左瑛亲自押送前往主宅的车程上。
在他的反复要求,甚至带着耍赖般的坚持下,左瑛最终还是将实验室的部分工作做了调整和委托,暂时搬进了谢家主宅,以便“看管”这位总是不太安分的爱人。
谢家目前的掌权者,渊先生,是一位生活极其自律的人,清晨六点准时起床,处理事务直至下午五点半,用餐时间严格而短暂,晚餐后会进行大约半个小时的夜间散步,随后再处理一部分工作,洗漱完后最终在晚上十点整,准时熄灯就寝,同时,这个时间表也是他定下的家规一部分。
而这套严丝合缝的健康作息,对于习惯了根据项目进度昼夜颠倒,饮食随意的左瑛,以及生性跳脱且工作时间随机的谢相思而言,不亚于为一种温柔的酷刑。
尤其是左瑛,因为长期的夜班让他在晚上十点这个就寝时间到来时,常常清醒得如同白天,躺在主宅客房里舒适但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掠过的风声,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失眠成了常态。
最初几天,两人还试图偷偷熬夜。
因为谢相思的智能设备仍处于部分监管中,所以他会偷偷躲在被窝里用老式阅读器看小说,而左瑛则会戴着降噪耳机在便携光屏上审阅那些无法完全搁置的实验数据。
但渊先生似乎对这座宅邸的夜晚会发生什么都了如指掌,因此每当有细微的脚步声接近时,谢相思的第六感都会提醒他,如果再继续的话可能会变成臊子,这个时候他就会悄悄关上阅读器,无需多言,这个举动便足以让左瑛默默摘下耳机收起设备,闭上眼睛装睡。
在两人与渊先生斗智斗勇了一个星期之后,谢相思终于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逮到了救星一号,他三舅舅谢沉烟因为调休难得在家休息。
趁着渊先生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谢相思拉着左瑛蹭到了正在客厅沙发上拿着平板浏览最新财经新闻的谢沉烟身边。
“沉烟舅舅——”谢相思拖长了语调,求助道:“帮我们跟渊舅舅说说情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谢沉烟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谢相思写满“求帮助”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未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同样期待的左瑛,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玩味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大哥安排得挺好,规律作息对身体有益,你们年轻人,尤其是你们两个这种工作起来不要命的,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调整。”
“沉烟舅舅。”谢相思往前凑了凑,眼神更加幽怨,“你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吗?”
“咳。”谢沉烟被他盯得有些绷不住,轻笑出声,肩膀也放松下来,露出了更接近他本人性情的随意神态,“好吧,实话是...我也不敢去触大哥的霉头,毕竟家里的事,向来是大哥说了算。”
他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回忆起什么,“我们年轻那会儿,比你们现在闹腾多了,不也一样被大哥按着这套家规调理过?忍忍吧,习惯了就好,况且。”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左瑛,“有人陪着一起熬,也不算太孤单,对吧?”
左瑛和谢相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此路不通的信号。
左瑛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小火苗也噗地熄灭了,其实连他自己也清楚,要他直接去跟渊先生提“能不能晚点睡”这种要求,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觉得压力陡增。
这大概就是所谓长辈的威压吧,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哈喽——两位小宝宝,凑在这儿琢磨什么呢?” 一道清亮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打破了客厅里短暂的愁云惨淡。
谢相思眼睛瞬间亮了,救星二号出现了!
来人是谢含桃,渊先生最小的妹妹,一位风格鲜明常年与时尚打交道的独立服装设计师,按照她的强烈要求,家里小辈基本都叫她“桃姐”
因为她觉得小姨这个称呼听着过于有年龄感了。
“桃姐!你来得正好!”谢相思立刻切换成可怜兮兮的模式,就差没扑过去了。
谢含桃将鼻梁上那副造型别致的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飞扬的脸,那头标志性的大红色长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亮眼又充满活力。
她打量着眼前蔫头耷脑的两人,语带戏谑:“我去,看这表情...不会是又惹到大哥了吧?”
“哪敢啊!”谢相思连忙否认,迅速切入正题,双手合十做祈求状,“桃姐桃姐,拜托你帮我们跟渊舅舅说说,让我们稍微晚一点睡行不行?天天十点准时躺下,我跟左瑛都快神经衰弱了。”
谢含桃挑了挑眉,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左瑛:“真的假的?有这么难熬?”
左瑛无奈地笑了笑,诚实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谢相思的控诉。
谢含桃看着他们俩,又瞥了一眼旁边沙发上似乎正在用平板悄悄给谁发信息的谢沉烟,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红唇一勾,爽快道:“行吧,姐帮你们去探探口风,不过——”
她竖起一根手指,提前打好预防针,“我可不敢保证大哥会听我的哦,他那个人你们知道的。”
“耶!桃姐万岁!”谢相思立刻举起双手,小声欢呼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
左瑛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感觉希望重新燃起。
而沙发另一侧的谢沉烟,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点击发送,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屏幕按熄,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泄露出了看好戏的意味。
谢含桃把随身的小包往沙发上一放,就径直走向了书房。谢相思和左瑛连同看似在刷新闻实则竖起耳朵的谢沉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实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半个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
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谢含桃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沮丧,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径直走向等待的两人。
“桃姐?”谢相思忍不住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含桃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伸出手,饱含深意地在谢相思和左瑛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接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就朝楼梯走去,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
谢相思懵了,看向左瑛,“啥意思这是?”
左瑛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摇头,心底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彻底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进来。” 从书房里传来渊先生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让门外的两人同时一激灵。
谢相思和左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相思:“怎么办?真要进去?”
左瑛:“看这情况...好像躲不掉。”
谢相思:“桃姐刚才那拍肩叹气是几个意思?不会是渊舅舅不仅没同意,还...批评她了?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左瑛:“...我也不知道。总之,小心点。”
谢相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一把推开了书房厚重的门。
书房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渊先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道目光,让谢相思和左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心微微冒汗。
“含桃说你们对我的安排不太满意?”渊先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相思和左瑛几乎是异口同声:“没有没有/怎么会呢……”
渊先生看了他们一眼,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没有最好,不过,你们近期的作息确实不像话。”他的目光先落在谢相思身上,“翎羽和小沈虽然工作忙,但该教你的道理没少教,你自己说说,这次受伤,自省过吗?”
谢相思低下头,小声应了句:“.....我下次会注意。”
渊先生又将视线转向左瑛,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长辈的关切:“左瑛,你也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陪着相思胡闹,把自己的作息也搅得一团糟,这不是明智之举,你们还年轻,总觉得身体是本钱可以挥霍,等真出了问题就晚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你在Avelot的实验室很受重视,项目也关键,但再关键的项目,也不值得你把身体熬垮,如果确实有资源上的困难,需要支持,可以直说,不是把你当外人,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稳当当地往前走。”
左瑛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那是一种被纳入考量和保护范围的认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您,我会注意调整的。”
谢相思也赶紧表态:“舅舅,我们知道了,以后一定按时作息!”
渊先生看着两人,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许,“知道就好,家里的规矩暂时不变,你们先适应,如果实在不行再做调整,出去吧。”
两人如释重负,正要离开,渊先生又补充了一句:“对了,相思,你妈妈上午来过电话,听说你受伤了她很担心,晚上记得给她回个视频。”
“好!”谢相思连忙答应。
走出书房,谢相思长舒一口气,撞了撞左瑛的肩膀,小声道:“吓死我了,不过,舅舅好像真的没生气,还在关心你。”
左瑛“嗯”了一声,心里那份因严格作息而产生的轻微抗拒,悄然化开,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暖意,他想,或许这种看似刻板的管束,本身就是这个家庭表达重视的方式,说起来,不知道他父母和好了没有,不会又吵架了吧?
不远处,谢含桃正倚在楼梯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谢沉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抱着手慢悠悠道:“大哥还是老样子,话说得重,但心里是疼你们的,看来改家规也是指日可待喽。”
左瑛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九点刚过,终于拿回通讯设备的谢相思就抱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蹭到了左瑛暂时用作书房的小客厅。
“到时间了。”他晃了晃屏幕,上面显示着母亲的通讯ID,“我妈妈那边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诊,让我这个点打过去。”
他一边说道,一边挨着左瑛在长沙发上坐下,顺手将一个靠垫塞到腰后。
左瑛合上自己的便携光屏,往他身边靠了靠,确保自己也能被镜头照进去后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这个小动作被谢相思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道:“紧张什么呀,我妈妈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视频请求很快被接通,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与谢相思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温婉成熟的面容。
谢翎羽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视频对面那头的背景似乎是间简洁的临时办公室。
“小宝!”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柔和急切,“快让妈妈看看,伤到哪儿了?还疼不疼?你渊舅舅只说你需要静养,具体怎么回事也不肯细说,真是急死我了。”
“妈妈,我没事,真的,都好得差不多了。”谢相思把镜头拉远了些,展示了一下自己精神不错的样子,又特意抬了抬胳膊,“你看,活动自如,都是小伤,是舅舅他们太紧张了。”
“小伤?”谢妈妈不赞同地蹙起眉,医生的专业眼光让她立刻追问了几个关键问题,谢相思都一一回答后,她才略微放心,目光随即柔和地转向旁边的左瑛,“瑛瑛也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帮着照顾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左瑛立刻坐直了些,礼貌地回应:“阿姨好,不辛苦,都是应该的,相思他很配合治疗。”
“他要是真配合,就不会把自己弄伤了。”谢翎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你们俩啊,工作起来一个比一个投入,生活上就互相纵容,这次也好,在你舅舅那里好好把作息调整过来,大哥他看着严厉,心是最细的,有他看着你们,我和你爸爸在外面也安心些。”
她又仔细地问了两人的饮食睡眠,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话题才渐渐转向日常。
她问了左瑛实验室最近的进展,聊了聊自己和沈先生正在参与的偏远星区医疗援助项目的近况,语气平和。
“对了。”谢翎羽想起什么,笑道:“你爸爸昨天还念叨说等这个阶段项目结束回去要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状况,到时候一个都不许跑走哦。”
视频通话在温馨愉快的氛围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挂断后,谢相思靠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被念叨一遍,反而觉得挺舒服的。”
左瑛“嗯”了一声,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窗外,主宅庭院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十点将至的宁静夜晚。
规律的生活,家人的牵挂,还有身边爱人平稳的呼吸和温度,嗯,这是左瑛理想的生活呢。
未完待续——
接下来就是if线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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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主世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