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左瑛一眼就看见病床被围得密不透风,那些熟悉的背影,是谢相思的家人,他们跟堵墙似的挡住了他的视线,监测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谢相思手上扎着点滴,脸色苍白地陷在枕头里。
听到开门声,渊先生转过头,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目光先落在左瑛脸上,又快速扫了一眼监测仪屏幕,确认没有异常后,便开口道:“左瑛来了?”
随后他侧身让出床头的位置,朝其他人挥了下手,“都出去吧,让他们单独聊聊。”
人群沉默地散开,留下一室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滴答声,渊先生看向谢相思,语气有些严厉,但目光却是温柔又充满担忧,他略微倾身,声音放低了些:“警卫司已经帮你去说过了,你不用想太多,好好休息,知道吗?”
直到关门声落下,谢相思才轻轻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左瑛有些憔悴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走之前我本来是给你发了一条讯息的,没想到信号太差,没发送出去。”
左瑛没有说话,走过去后在他旁边坐下,他抬起手,轻轻地抚上谢相思的脸庞,指尖触及到皮肤的温度和略显消瘦的轮廓,声音有些沙哑:“嗯,没关系。”
谢相思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覆上他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刚才我已经跟舅舅他们说过了,抱歉,让你们这么担心我。”
左瑛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又落在他颈侧隐约露出的新纱布边缘,心里不太舒服。
他看起来又瘦了些,这些年来身上添的伤疤,似乎总比褪去的要多,这份难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左瑛一时失语。
谢相思见他沉默,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转移了话题:“你还好么?实验室那边...还顺利吗?”
左瑛这才动了动嘴唇,简短地回答:“嗯。” 他顿了顿,反问道,声音依旧有些低:“你呢?”
“我这边也很顺利!” 谢相思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笑着说道:“对了,你绝对想不到我这次出去,遇到了谁。”
左瑛配合地问道:“谁呢?”
“亚青。” 谢相思说了出一个名字。
“亚青?” 左瑛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原本沉郁的眉头也舒展开一些,显露出好奇,“你们在哪里遇到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这个消息暂时冲淡了病房里的沉重气氛,亚青是他们学生时代共同的好友,毕业后他们各自奔忙,已经许久没有确切消息了,在这里骤然听到这个名字,确实是个意外的惊喜。
谢相思一五一十地说:“我卧底的那段时间,亚青也在,几天前,我俩正想办法从那儿脱身,嗯...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们一块儿逃出来了,幸好他没什么事,现在已经带着我存的录像证据去警卫司了。”
左瑛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他抓住的重点显然有点偏:“他没事,而你伤成这样?相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能再这样不顾惜自己了。”
谢相思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哎呀,我真没事!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左瑛没说话,只是动作小心翼翼地拉起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慢慢将宽松的病号服袖子推上去,几道尚未完全愈合,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暴露在眼前,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左瑛的眉头锁得更深,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几乎不敢触碰,声音沉了下来:“小伤?”
谢相思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把袖子拉好,眼神飘向窗外,含糊道:“没办法嘛,你知道的,我天生就容易留疤……真的没关系,过些日子就淡了。”
左瑛看着他躲闪的样子,终究还是把涌到嘴边的重话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换了个话题,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谢相思挠了挠脸颊,有些无奈地说:“啊...这个嘛,恐怕得待上好一阵子了,渊舅舅看上去是真火了,把我的备用通讯设备都收走了,明摆着不想让我跟外面联系太多。”
“这样也挺好。” 左瑛立刻表示赞同,语气甚至有点如释重负,“你正好能安安心心把伤彻底养好。”
“哪儿好了?” 谢相思小声抗议,带着点被管束的委屈,“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
左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反应,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安排:“等你能出院了,我先接你去渊先生那儿住段时间。”
“什么?!” 谢相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此人怎么这样般的不可理喻,“去舅舅那里?那我岂不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跟坐高级监护室有什么区别?”
左瑛握住他的手,防止他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反对无效,回家的话我怕你一转眼又没影了,在渊先生眼皮子底下至少我能放心点。”
他看着谢相思瞬间垮下去的脸,又放软了声音补充道:“我会常去看你,实验室那边最近不算太忙,我也可以...把一些工作带过去陪你。”
谢相思立刻摇头:“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耽误正事!我的事...放一放也没关系的。”
左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到底谁才是该说这种话的人?当初明明是你先说喜欢我的,结果呢?现在一头扎进工作里连影子都找不着的是谁?”
谢相思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理直气壮:“可最开始是你说觉得我聪明,很欣赏我啊,难道不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吗?当然啦,我也很喜欢你。”
他向来如此,直白坦荡,不绕半点弯子,偏偏这种毫不修饰的真诚,最让左瑛招架不住。
左瑛感觉脸颊有点发烫,轻咳了一声,败下阵来:“......好了好了,确实是我先告白的。”
谢相思得逞般地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提出要求:“那你帮我问问亚青,证据送到警卫司了没?顺便...把我的游戏机带来医院呗?”
左瑛回握住他的手,答应了前半部分:“好,我待会儿就联系亚青问问情况。”
但对后半部分,他态度坚决地摇头,“但是游戏机最近不行,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过几天等你精神好点再说。”
“啊——” 谢相思拖长了音调,一脸被剥夺了人生乐趣的哀怨,“可是住院真的很无聊啊!”
左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铁面无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吐出四个字:
“抗议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