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去X事务所。
接下来三天，他待在出租屋里。窗帘拉着，门关着。他不看镜子。卫生间的那面用浴巾盖着。手机扔在桌上，没开过。外卖叫了三顿。盒饭放在门口，他等外卖员走了才开门拿。吃完了把盒子堆在墙角。三天，六个盒子，摞成一摞。
第三天晚上，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上有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灰。也许是墙壁掉的，也许是天花板掉的。也许是他自己掉的。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层灰。白的，细的，像粉末。和口袋里的粉末一样。但不是。那是普通的灰。墙皮脱落的灰。
他把手指上的灰弹掉。
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月光照在地上。不是十五，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他抬头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走了。
走到X事务所。大门关着。他推了一下，开了。走廊很暗。声控灯还没修。他摸着墙走上三楼。档案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他走进去。
渡在穿衣镜里。蹲着。手里握着小圆镜。
“三天了。”渡说。
沈渡说：嗯。
“你在干什么？”
“睡觉。吃饭。发呆。”
渡看着他。
“你的手背。”渡说。
沈渡低头。手背上的字还在。渡。回。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但他发现“渡”字的最后一笔淡了。不是洗掉的。他没洗。是淡了。像褪色的墨水。他盯着那个字。它还在，但它在消失。很慢。一天一天地。也许再过几天就没了。
他走到穿衣镜前。镜面上落了一层新灰。三天落下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干净的玻璃映出自己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右眼角下方那颗痣。他把脸凑近镜面，盯着自己的瞳孔。黑色。中间有一个灰白色的点。很小。像针尖。他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在。
渡说：“你还看得到它？”
沈渡说：看得到。
“它在看你？”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灰白色的点。它不动。不闪。只是在那里。像一粒嵌进瞳孔的灰尘。
他后退一步。把视线从自己的眼睛上移开。他看着渡。渡在光点里。光点比上周小了一圈。之前像针尖，现在像灰尘。沈渡眯着眼睛才看到它。
“你在变小。”沈渡说。
渡说：“我在漏。”
“能停吗？”
“不知道。”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渡也把手按上来。掌心相对。
“陈远志碎了。”沈渡说。
渡说：“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镜子裂了。”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他绕到穿衣镜的侧面。镜框是木头的，深棕色，边角磨圆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镜框的边缘。摸到一道缝。不是镜框和玻璃之间的缝。是玻璃本身的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很细，像头发丝。他用指甲抠了一下。裂缝的边缘很锋利。是真的裂了。
“什么时候裂的？”他说。
渡说：“你从玻璃厂回来的那天晚上。”
“陈远志碎的时候？”
“嗯。”
沈渡把手指按在裂缝上。玻璃是凉的。裂缝里渗着灰白色的光。很弱，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他用手指挡住了光。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陈远志碎掉时一样。
“它能修吗？”沈渡说。
渡说：“不能。”
沈渡把手指上的粉末擦在裤子上。
“你在漏。镜子在裂。陈远志碎了。所有人都在消失。”
渡说：“你也快消失了。”
沈渡说：我没有。
“你在。但你手上的字在淡。你眼睛里的点在。你会忘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想不起来我长什么样。你想不起来我的声音。你想不起来我叫什么名字。”
沈渡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字。渡字在淡。回字还在。他盯着那个回字。回。回去。回来。回到哪里？回X事务所？回镜子？回渡身边？他不知道。他写了那个字，但没有想好它的意思。
“我不会忘。”他说。
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渡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不会。”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他拿起来，在手背上描那个“渡”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字回来了。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他把笔放回抽屉。
“你每天描，每天还是会淡。”渡说。
沈渡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描？”
沈渡走到穿衣镜前，把手背贴在镜面上。渡看着那两个字。反着的，从那一侧看，是正着的。渡回。
“因为你在。”沈渡说。
渡没有说话。
沈渡把手收回来。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X档案在里面。锁着的。钥匙被扔了。他没有打开。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柜门上。
“你不打开看看？”渡说。
沈渡说：不看。
“它可能在写。”
“让它写。”
他把手从柜门上收回来。走到窗前。窗帘拉着。他拉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要走了。”他说。
渡说：“明天还来吗？”
“来。”
“天天来？”
“天天来。”
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天天来。”
沈渡转过身，看着穿衣镜里的渡。渡蹲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小圆镜。镜面朝上。光灭了。但渡在。
“我天天来。”沈渡说。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月光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门。门开着。走廊很暗。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里，灯还亮着。穿衣镜上，光点还在。很小。但还在。
他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身后，那面穿衣镜上，裂缝在变大。很慢。一天一天地。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灰白色的。像一个人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看到。
但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