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家。他站在X事务所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小小的一团。他低头看着那团影子,影子也在看他。他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同步的。没有延迟。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不是别人。他把手放下来,走下台阶。
他沿着街道走。没有目的。他走过了便利店,走过了早餐店,走过了那个转角。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又换了。这次不是寻猫,是感谢。猫找到了。纸上有猫的照片,一只橘色的胖猫,眼睛眯成一条缝。下面写着“谢谢”。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华光玻璃厂的门口。
厂房还是那个样子,外墙塌了一半,碎砖堆在地上,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院子里的碎玻璃在夕阳里反着光,橘红色的,像一地碎掉的夕阳。他翻过那堵倒塌的墙,走进厂区。脚下的碎砖咔嚓咔嚓地响。
厂房的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里面很暗,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几道暗红色的光。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味。他找到那扇铁门,侧身挤进去。台阶往下延伸,水泥的,长着青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台阶上,台阶上的青苔是深绿色的,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室的门倒在地上,还是他上次来时的样子。木板碎成了几块,灰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他跨过碎木板,走进地下室。
那面大镜子还在。
墙上落满了灰。镜面上也落满了灰。他走到镜子前。脚步很轻,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镜面。灰被抹掉,露出一条干净的玻璃。玻璃下面是一张脸。不是他的。
陈远志。
他还在。和上次一样,穿着工装,衣领上印着“华光玻璃厂”几个字。头发花白,眼睛是灰色的。光从眼睛里漏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还在土里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
陈远志看着他。
“你又来了。”
沈渡说:来了。
“东西找到了?”
沈渡拍了拍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信。纸条。镜子。笔记。所有东西。
“找到了。”
“赵启年的信?”
“找到了。”
“孙慧兰的纸条?”
“找到了。”
“李长庚的录音带?”
“找到了。”
“周远平的镜子?”
“找到了。”
“林述的碎片?”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林述的碎片。五片。灰白色的。他把碎片举到镜子前。陈远志看着它们。
“他走了。”陈远志说。
沈渡说:走了。变成灰了。
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然后他开口了。
“你放下笔了吗?”
沈渡说:没有。
陈远志看着他。
“我做不到。”沈渡说。“我撕了页。我把钥匙扔了。但笔还在桌上。我随时可以拿起来。”
陈远志没有说话。
沈渡说:你呢?你放下了吗?
陈远志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是一双工程师的手。造过很多东西。
“我放不下。”他说。“我造了它。它是我造的。我放不下。”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陈远志也把手按上来。掌心相对。他的手是灰白色的,沈渡的手是肉色的。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同一面镜子。同一个问题。
沈渡说:你在这里四十年。你等什么?
陈远志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很慢。但一直在漏。
“等你来告诉我,可以放下了。”
沈渡没有说话。
陈远志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了。你看了。你读了。你写了。你点了。你撕了。你锁了。你扔了。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现在只剩一件事。”
沈渡说:什么事?
“走。”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
陈远志的手还按在上面。
“我走不了。”陈远志说。“我在这里四十年。这面镜子是我的身体。我出去了,它就空了。它空了,它就会找别的人。我不能让它空。”
沈渡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突然不漏了。停了。
“你走吧。”他说。
沈渡没有动。
“走。”陈远志说。“不要回头。不要来看我。不要来这面镜子。你来了,它就还在。你不来,它就不知道了。镜子不知道时间。它只知道有人站在它面前。没有人站了,它就睡着了。”
沈渡后退了一步。
陈远志在镜子里看着他。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沈渡读出来了。
“谢谢你来看我。”
沈渡转过身。走了。走上台阶。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走出厂房。月光铺在院子里。亮白的,照在碎玻璃上,碎玻璃反着光,像一地碎掉的月亮。他走出院子,走上土路。走了很远。然后停下来。
他回过头。
厂房站在月光里。外墙塌了一半,屋顶的铁皮扭曲着。那面大镜子在地下室里。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陈远志在里面。站在镜子前,面朝沈渡离开的方向。没有人站在那里。但他面朝那里。也许他还在等。也许他散了。沈渡不知道。
他转过身。继续走。
土路很长。两边是荒地,草长到腰高。月光照在草叶上,草叶是银白色的。风一吹,整片荒地都在动。像很多人在走。他没有跑。他一步一步走。走得很稳。
到了公路。等了很久,来了一辆货车。他招手。车停了。司机打开车门,看了他一眼。
“去哪?”
沈渡说:城里。
“上来。”
他爬上副驾驶。车里有烟味。司机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迷彩服。他没问沈渡为什么半夜在这个地方。他只是开车。车灯照亮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棵一棵的。
沈渡靠着车窗。窗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他闭上眼睛。
月光。厂房。镜子。陈远志的脸。灰色的眼睛。光漏完了。
他睁开眼睛。车已经到了城边。司机把车停在路口。
“这里行吗?”
沈渡说:行。谢谢。
他下车。站在路边。货车开走了。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站在路口,四面都是路。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是迷路。是不想选。每条路都通往一个地方。有的通往出租屋,有的通往X事务所,有的通往仁爱医院,有的通往华光玻璃厂。他选了第四条。不是回去,是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他走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走了很久。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灰白色。不是镜子里那种灰白。是黎明的灰白。天快亮了。太阳要出来了。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闪。黄灯。一下一下的。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他。他站在那里,等绿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等。没有车。他可以走过去。但他站在那里。等。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
身后,红绿灯继续闪。天亮了。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