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他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他把鞋脱了,躺下去。面朝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盯着它。三年前,他躺在仁爱医院的病房里,天花板也有一块水渍。不在这里,在那里。但他不记得那块水渍长什么样了。他记得它存在过,但样子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本笔记。陈远志的字迹。赵启年的信。孙慧兰的纸条。周远平的镜子。他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枕边。月光照不到这里,窗帘太厚了。但他不需要光。他摸得到它们。信的纸张发脆,纸条的边缘卷曲,镜子的塑料边框裂了一道缝。这些东西在他手指间一个一个地传递温度。
他闭上眼睛。三年前,他坐在仁爱医院诊室里,每天对着一面小圆镜看自己,看了一个月。他以为他在看自己。其实他在看别的东西。镜子里有一个人,在学他。学他的表情,学他的动作,学他的笔迹。学了一个月。学会了。
出院之后,他以为他好了。他去了X事务所,翻了X档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以为是巧合。不是巧合。是它安排的。他走了它写的路。他翻了它让他翻的页。他看了它让他看的字。他走进了镜子里。又出来了。每一步都是它写的。但最后一步不是。最后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他把笔放下了。不,他没有放下。他点了五个点,然后把那一页撕了。
它还在写。他知道。他撕了半页,它会在新的半页上继续写。它会一直写。除非他不再翻开。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不见了。被黑暗吞了。他盯着那片空白。空白后面是天花板,天花板后面是楼顶,楼顶上面是天。天上面是什么?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坐起来。把枕边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口袋。信。纸条。镜子。笔记。还有那把小圆镜。铜框的。渡给他的。渡在镜子里的时候,手里握着它。光灭了。但渡说光没有灭,只是看不到。他相信渡。他不需要看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天亮了。楼下有人说话,有人在发动摩托车,引擎响了又灭,灭了又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街。对面楼房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弧形。一个老头拎着鸟笼子走过,鸟在笼子里跳。一切都正常。普通的。日常的。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掀开浴巾。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右眼角下方那颗痣。他盯着那颗痣。第零任也有。渡没有。第零任不是他。他也不是第零任。他们只是碰巧在同一面镜子里站过。他打开水龙头,洗了脸。水凉的。他用毛巾擦干。毛巾是干的。他用过之后拧干了。也许记得拧了,也许不记得。
他走出卫生间。穿上鞋。门口那双湿的鞋还在,鞋里的水早干了,鞋底沾着干裂的黑泥。他看了它一眼,没有穿。他穿了另一双。
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他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手背上的字在阳光里看不清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字又出现了。渡。回。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他看了一眼,把手放进口袋。
他朝X事务所走去。
到了。大门开着。走廊很暗。他上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灯亮着。铁皮柜、木桌、椅子,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穿衣镜在角落里。光点还在。很小。
渡在里面。蹲着。手里握着小圆镜。
“你来了。”
沈渡说:来了。
“今天做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他拿起来。又放下。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X档案在里面。黑色的。他把档案盒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半页空白。下面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上半页。空白。
空白上面多了一个蓝点。
新的。不是他点的。他点的五个点在撕掉的那半页上。这个点是新的。很小。圆的。墨水渗进了纸里,晕开一小圈。
渡说:“它写了。”
沈渡说:它点了一个点。
“它会写下去的。”
沈渡盯着那个蓝点。一个点。不是字。但它会变成字。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横,然后是一竖,然后是一个字,然后是一行字,然后是一页字。他知道。他见过。他写过。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蓝点上。墨水没有干。指尖沾上了一点蓝。他把手指举到眼前。蓝色的。很小的一个点。他用拇指搓了搓。搓掉了。但纸上的点还在。
“你能擦掉吗?”渡说。
沈渡说:擦不掉。墨水渗进去了。
“那就留着。”
沈渡把X档案合上。放回铁皮柜。关上柜门。他走到穿衣镜前。
“我做不到不读。”他说。
渡看着他。
“我看到了那个点。我已经读了。它写了一个点。我读了。它知道我会读。它知道我每天都会翻开。它知道我忍不住。”
渡说:“那你怎么办?”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渡也把手按上来。
“我不翻了。”沈渡说。
“你能忍住?”
“不能。所以我把它锁起来。”
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X档案放进去。关上抽屉。柜门上有锁孔。锁孔生了锈。他从来没有锁过这个柜子。他也没有钥匙。但他有赵启年的钥匙。齿已经磨平了,但形状还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卡住了。他又拧了一下。卡嗒。锁上了。
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在桌上。
渡说:“钥匙在桌上。你还会打开的。”
沈渡拿起钥匙。走到窗前。窗户关着,玻璃上落满了灰。他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他把钥匙扔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进了楼下的草丛里。没有声音。
渡说:“你扔了。”
沈渡说:扔了。
“你还能捡回来。”
沈渡关上窗户。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草丛。草很高,枯黄色的。钥匙落在里面,看不到。他转回身。
“我不捡。”
他走到穿衣镜前。把手按在镜面上。
“你呢?”渡说。
沈渡说:我在这里。
“你不走?”
“走。但不是今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他把笔放在桌上。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然后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信。纸条。镜子。笔记。所有东西。全部放回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但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在桌上。桌上空了。只有灰尘。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铺在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走了。
身后,档案室的桌上,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