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出租屋。他在街上走了一整夜。从城北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南。路灯灭了,天亮了。早餐店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扫帚在地上刷拉刷拉地响。他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他们不知道他。他也不知道他们。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温的。他在路边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狗经过,狗停下来闻了闻他的鞋。老太太拉了拉绳子,狗走了。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着灰,鞋带松了一只。他弯腰系紧,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到了西边。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了X事务所门口。
大门开着。走廊很暗。他摸着墙上了三楼。档案室的门开着。灯亮着。他走进去。铁皮柜、木桌、椅子,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角落里的穿衣镜落满了灰。光点还在。渡在里面。
“你走了一天。”渡说。
沈渡说:嗯。
“去了哪里?”
“街上。”
“想通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丢了。他把它拿起来。又拿起桌上那支。两支笔,一模一样。他握着一支,另一支放在掌心。他把两支笔都放在桌上。并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支。在顾医生家里写的那个梦游记录。不是。他掏出来的是笔。他自己买的。在便利店。一板十支的那种。他用掉了七支。这是第八支。蓝的。透明笔芯。他把第三支笔放在桌上,和其他两支并排。三支笔。蓝色的。一样。
渡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渡说:我在数。
“数什么?”
“我写过多少字。”
他坐到椅子上。把X档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上都有字。不是他写的。是镜子通过他写的。但他认得出那些字。他的笔迹。他的收笔。他的力道。每一个字都是他写过的那样。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
渡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周远平的。塑料边框,裂了一道缝。他把它放在桌上,和那些笔摆在一起。又掏出孙慧兰的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镜子旁边。又掏出赵启年的信。折了两折,纸张发脆。放在纸条旁边。又掏出陈远志的三本笔记。叠在一起,放在信旁边。
桌上堆满了东西。
沈渡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编号97-99。里面空了。X档案在他手里。信封在他口袋里。他把信封掏出来,放在铁皮柜里。名单还在里面。他把抽屉推回去。金属的声音。卡嗒。
他走回穿衣镜前。
“陈远志说,放下笔。不写。不看。不想。它就没了。”
渡说:“你放得下吗?”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两个字。渡。回。蓝色的,歪歪扭扭的。他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洗不掉。渗在皮肤里。
“我放不下。”他说。
渡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不写。”
渡看着他。
沈渡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笔。蓝色的。笔尖有点歪。他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蓝点。墨水渗进纸里,晕开一小片。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在纸上点了一个点。然后他放下那支笔。拿起另一支。同样点了一个点。第三支。点了一个点。三个点。并排。在X档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三个蓝点。不是字。不是句号。只是三个点。
渡说:“那是什么?”
沈渡说:不是字。
“我知道。我问你是什么。”
“我还没写。我不会写。我只会点。”
他合上X档案。把档案盒放回铁皮柜里。关上柜门。卡嗒。他转身,走到穿衣镜前。把手按在镜面上。凉的。渡也把手按上来。
“我做不到放下。”沈渡说。“但我也做不到继续写。我就在这里。不进来。也不出去。笔在桌上。我不写。我点。”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在漏。很慢。
“那你点吧。”渡说。
沈渡把手收回来。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几支笔。他把它们全拿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排。七支。加上桌上的三支。十支。一板。他用了一个月。
他拿起一支。笔尖在纸面上悬着。没有落下。
渡说:“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它写。”
“它不会写。它只能通过你写。”
沈渡把笔尖按在纸上。又点了一个点。四个点。他把笔放下,拿起另一支。又点了一个。五个点。
渡说:“够了。”
沈渡停下来。他看着纸上的五个蓝点。五个点排成一条线。像省略号。但只有五个。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翻开X档案的时候吗?”渡说。
沈渡说:记得。
“你看到的第一行字是什么?”
沈渡想了想。不是林述失踪案。不是周远平的询问记录。是第一页。空白。然后是字。那些字是后来出现的。他翻开的时候,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翻到第二页。字才出现。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它是在他读的时候写上去的。
“是我在读的时候,它写的。”沈渡说。
渡说:“你在读,它在写。你不读,它就不写。”
沈渡把X档案从铁皮柜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五个蓝点。他看着那五个点。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了。
不是整页。是把那一行撕下来。一条窄窄的纸。上面有五个蓝点。他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关上。
X档案的最后一页,现在只有半页。下面是空的。空白。没有字。没有点。什么都没有。
渡说:“你撕了。”
沈渡说:嗯。
“它还会再写的。”
沈渡把X档案合上。放回铁皮柜。关上柜门。卡嗒。
“那就再撕。”他说。
他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月光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门。门开着。走廊很暗。灯没有开。但他能看到走廊尽头那面穿衣镜。光点还在。
他走下台阶。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X档案在铁皮柜里。最后一页的半页空白上,一个新的蓝点正在出现。很慢。像一个人正在决定要不要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