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出租屋后,把赵启年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为了确认内容。第二遍是为了找遗漏的细节。第三遍是为了记住——他有一种直觉,这本笔记本不会在他身边留太久。就像小办公室里的照片,就像宋岚的通话记录,就像那些短信。这些东西出现,提供信息,然后消失。好像它们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被什么东西临时借过来,用完了就要还回去。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重新读那行字:
如果有人在读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的尸体。你不会想看到它的。
沈渡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笔记:赵启年知道自己会消失。他不是失踪,是被取代。尸体不存在,因为身体被那个东西继续使用着。
他翻到第四页,重读了那个病人的故事。
1981年,赵启年接诊了一个病人。那个病人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每天只做一件事: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他的家人说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年。赵启年走过去看的时候,镜子里没有他。
沈渡在这段旁边打了个问号。
镜子里没有他。为什么?如果他已经在镜子前坐了三年,如果他一直在看自己,那镜子里应该有一个他的倒影。除非——他看的不是自己。他看的是镜子里那个正在取代他的东西。那个东西在镜子里看着他,而他坐在镜子外面,等它出来。
沈渡合上笔记本,把它和那张地图一起放进背包。他需要去那栋楼,找到第一片碎片。赵启年的笔记里写着:第一片在档案室西南角地板下。
西南角。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翻看X档案的那天,曾经注意到档案室的西南角比别处暗一些。当时他以为是光线的问题,是那个角落更浓稠的空气。现在看来,那不是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入口。
十月三日,早上七点。
沈渡到了事务所。天刚亮不久,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把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在空中浮动。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档案室。
西南角。
他站在那个角落,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木板是老式的实木地板,深棕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
实心的声音。没有空洞。他敲了旁边一块,声音差不多。又敲了几块,都一样。地板的下面应该是水泥或者龙骨,没有夹层,没有暗格。
沈渡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赵启年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档案室西南角地板下”。他拿出手机,打开测量工具,以档案室的西南墙角为原点,向东西两个方向各量了一米。然后他蹲下来,在这个矩形区域内一块一块地敲地板。
第十七块,声音变了。
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带着回响的声音。像敲在空盒子上。
沈渡用钥匙撬开了那块地板的边缘。木板是活动的,没有用钉子固定,只是嵌在相邻两块地板之间。他把木板掀起来,露出下面的空间。
一个方形的凹槽,大约十五厘米见方,十厘米深。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一行字:第一片。
沈渡拿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镜子。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锋利,像一片不规则的玻璃碎片。镜面朝上,映出沈渡的脸——只有一只眼睛,被碎片的大小限制住了。那只眼睛在碎镜片里看着他,灰蒙蒙的。
沈渡把碎片放回铁盒,盖上盒盖,放进口袋。
第一片。找到了。
他没有在档案室多留。走出大楼后,他坐在台阶上,拿出赵启年的地图,在第一个标记点旁边打了一个勾。还剩三片在这栋楼里,第五片不知所踪。
他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四十五分。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了走廊,街上开始有人走动。这栋楼最危险的时间是晚上和清晨——光线不足的时候。现在是一天中最安全的时间段。
沈渡站起来,重新走进大楼。
第二片在诊所侧门门框夹层。侧门在背面的墙上,已经被砖头和水泥封死了。但赵启年标注的是“门框夹层”。
沈渡绕到大楼背面,站在那扇被封死的门前。门不大,只有正常门的一半宽,拱顶上的“心理诊疗室”四个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用钥匙的尖端沿着门框的缝隙刮了一遍,在门框左上角的位置,钥匙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一种软的、有弹性的材质。
他用钥匙把它挑了出来。
一小块黑色的海绵,塞在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海绵被压得很紧,几乎和门框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沈渡把海绵抽出来,手指探进缝隙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大小和烟盒差不多。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第二片碎镜子。比第一片大一些,大约两厘米长,形状不规则。镜面朝上,映出天空的一角——灰蓝色的,有云在移动。
沈渡把第二片放进铁盒,把海绵塞回门框缝隙,把油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不想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那个东西不需要线索来追踪他,但它可能会利用他留下的东西来找到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
第三片在三楼窗台外墙缝隙。
沈渡回到大楼正面,上了三楼,走进档案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窗台的外沿有一条细缝,大约两三毫米宽,是砖头和窗框之间的自然缝隙,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左手,用手指去摸那条缝隙。指尖碰到了一根细铁丝。铁丝卡在缝隙里,一端露在外面,另一端伸进墙体深处。他用指甲夹住铁丝,轻轻往外拉。
铁丝很长,大约十五厘米,末端粘着一样东西。
第三片碎镜子。比前两片都小,只有米粒大,用某种透明的胶粘在铁丝的末端。如果不是赵启年的地图标注了这个位置,沈渡就算把整面墙拆了也找不到它。
他把第三片放进铁盒。铁盒里现在有三块碎片,散落在盒底,相互碰撞时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让沈渡不舒服——不是难听,而是太干净了。玻璃碎片碰撞的声音本应该是杂乱、刺耳的,但这三块碎片的碰撞声听起来像是音叉,带着一种不属于玻璃的共鸣。
他把盒盖盖紧,放进口袋。
还剩最后一片在这栋楼里。
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都在铁盒里了。它们碰撞的声音不像玻璃,像音叉。还剩最后一片在这栋楼里。赵启年把它藏在了书架后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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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镜子里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