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璧第二天下了朝，没出宫。
他去暖阁找皇兄，说想翻翻当年宫学里的旧东西，回京这些日子，夜里总梦见小时候背书挨罚。皇兄正喝药，闻言把药碗一放，笑他回京以后越活越念旧，大手一挥，叫了个小太监领他去文渊阁后头的库房。萧怀璧谢了恩，出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一转过廊角，笑就收了。
他没跟皇兄说实话。那封仿他少年笔迹的信，他谁都没提。不是不信皇兄，是皇兄身边的人太多，一句话出了暖阁，不知道要过几道耳朵。
文渊阁后头的库房是三间老屋，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管库的是个姓冯的老太监，六十多岁，弓着背，眯着眼，听说七王爷要翻宫学的旧课业，脸上的褶子先皱成了一团：“王爷，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老奴记不清搁在哪儿……”
“记不清不要紧。”萧怀璧笑眯眯地往门框上一靠，“冯公公在这库里坐了二十年，每年领着两份炭例，一份烧库房，一份烧自己屋，本王听说烧得挺暖和。冯公公慢慢想，本王不急，本王站在门口陪您想，一直想到您屋里那份炭烧完为止。”
冯太监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展开了，连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颤巍巍地开了锁。
宫学的旧物堆了满满两间，落满了灰，一开门，灰扑了一脸。萧怀璧带着两个小太监翻了一下午，翻出一大摞皇子们小时候的课业，有皇兄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挨过先生夸的；有几个早夭的兄弟的，歪歪扭扭，还没写出个样子人就没了；他自己的，只翻出零零散散的几本，都是开蒙头一两年描红的东西。
十二岁以后的，一本都没有。他十三岁那年罚抄的那本《孝经》，也没有。
“冯公公，”萧怀璧拍了拍手上的灰，“本王的东西，怎么就剩这么点？”
冯太监擦着汗，翻出一本出入册，眯着眼睛一页一页地找，找了快半个时辰，手指头停在一页上，不动了，脸色也变了。
萧怀璧走过去，低头看。那一行字写得潦草，墨色发黄：
“七皇子课业一箱，调出，八年前正月。”
调给了谁，没写。经手的是谁，也没写。那一行底下，盖着一个已经模糊了的小印，萧怀璧对着光看了半天，只看得出是个方印，四个字，一个都认不出来。
“这印是谁的？”
冯太监哆嗦着摇头：“老奴……老奴那年还没管这库房。前头管库的老吴，那年开春就出宫养老去了，后来听说……没了。”
萧怀璧盯着那一行字。八年前，正月。
母妃是那年正月走的。宫里那一个月乱成一锅粥，丧仪，守灵，出殡，满宫的人都忙着哭，谁会有空去管一箱旧课业？可偏偏有人记得来调，偏偏挑在那个月，偏偏连个名字都没留。
“这一页，本王借走了。”他说。
冯太监张了张嘴，没敢拦。
出宫的路上，萧怀璧在宫门口碰见了礼部侍郎方敬之。方敬之刚从礼部值房出来，见了他，规规矩矩一揖，问王爷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宫里。萧怀璧说翻旧东西，翻出一身灰。方敬之笑了笑，说王爷念旧，是好事，又压低了声音：“张副将的事，下官听说了。秦烈那道奏报来得蹊跷，王爷若要人在礼部帮着说句话，尽管开口。”
萧怀璧看着他。这是第三回了：头一回举荐他接案，第二回在大朝会上替他说话，这一回，主动递过来一只手。
“多谢方大人。”萧怀璧说，“有用得着的地方，本王不会客气。”
方敬之又一揖，走了。萧怀璧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陆先生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上肯平白对你好的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有所求。他不知道方敬之是哪一种。
那天夜里，萧怀璧在书房里把这几个月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裴琢的三本账，记着银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可都是代号，又是一个死人留下的；陆先生那本小册子，十年的数，拨了多少、北境收了多少，一年一年对得上，可那是陆先生私下记的，不是户部的官账；鲁闻的口供，人还关在地牢里，随时能押上殿；秦烈私宅那半叠温伯衡的亲笔信，字迹是真的，可只有去年秋天往后的，前头那一半，被人先一步拿走了；张猛那边，北境左营这几年的粮草册子，还有三个亲历过冬饷短缺的老兵，已经在铁匠铺后院藏好了。
他把这几样摆成一排，看着，一样一样地掂量。
沈寂坐在窗边，没写字，看着他摆。
“够了吗？”沈寂问。
“差一样。”萧怀璧说，“这些东西摆在一起，能说明冬饷让人截了，能说明钱流到了温伯衡手里。可温伯衡在朝里三十年，门生遍天下。他只要说一句，信是秦烈伪造的，账是裴琢栽赃的，陆知砚的册子是私人记的作不得数，鲁闻是屈打成招，朝里一半的人会替他点头。”他的手指敲在案上，“得有一样他赖不掉的东西。户部自己的底档，每年拨给北境冬饷的原始底簿，哪天拨的，拨了多少，谁签的字。那是户部的官账，户部的印，温伯衡总不能说户部也在栽赃他。”
“底档在户部。”
“我让人去查过，这几年的冬饷底档，去年秋天说是受了潮，整批调出去晾晒了，到现在没还回去。”萧怀璧冷笑了一声，“去年秋天。正好是陆先生又开始往上递折子的时候。”
沈寂没说话。他看着案上那一排东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萧怀璧。
萧怀璧揉了揉眉心，把那张从文渊阁借来的出入册纸页摊开，压在最上头。八年前，正月，七皇子课业一箱。这一页跟冬饷没关系，可他总觉得，这些事底下，有一根线是连着的，他摸不着头。
他把灯芯挑亮了一点，转过头，看见沈寂还坐在窗边，没睡。
“去睡吧。”
“王爷也睡。”
萧怀璧笑了，把那页纸叠起来，跟别的东西一起，锁进了铁皮匣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再等几天。”他说，“等鲁闻在大理寺的人面前把口供再过一遍，等张猛那几个老兵把证词按了手印，就收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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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