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夜里。
王爷在书房里把东西又对了一遍。鲁闻前一天当着大理寺一个评事的面,把口供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画了押;张猛那三个老兵的证词也按了手印。王爷把这两样跟别的摆在一起,对到三更,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只差那份底档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铁皮匣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去睡吧。”
沈寂没动。他偏着头。
“怎么了?”
“后墙。”沈寂说,“有人翻进来了。”
王爷的脸一下子沉了。
来的人比山道上多,比松林里也多。后来陈锋数,光倒在府里的就有二十七个。前院、后院、马厩、地牢,几处同时动的手,摸得清清楚楚,哪道门哪道墙最好翻,地牢在哪个角,一点都没走错。
头一声惨叫是从地牢那边来的。
“鲁闻。”王爷抓起墙边的剑,“冲鲁闻和这匣子来的。”
书房外头已经打起来了,刀撞刀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西边的窗户“哐”地被人撞开,沈寂一脚把翻进来的那个人踹了回去。
王爷把铁皮匣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带着这个,去地牢把鲁闻提出来,走后角门,去铁匠铺。陈锋派四个人跟你。到了那边别出来,天亮我去找你。”
沈寂抱着匣子,没动。
“快走!”
“属下不走。”
王爷一怔。外头又是一阵乱,有人在喊护住王爷,书房的门被撞得哐哐晃。
“这是命令。”王爷压着嗓子。
沈寂看着他:“王爷说过,属下可以说不。”
王爷看着他,一个字没出来。
“他们来了二十多个。”沈寂说,“王爷身边只有陈锋。”
门被撞开了。三个黑衣人扑进来,刀光直取王爷面门。沈寂把匣子往书案底下一推,抽出匕首迎了上去。王爷骂了一声,提剑跟上。
书房里的灯一盏一盏被打翻,满屋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书案上那一盏还亮着。他们背靠着背,守着那张书案,守着底下那只匣子,来一个砍一个。
沈寂从没跟人背靠背打过。营里练的是一个人杀一群人,裴府里是一个人挡在主子前头。背后有人,这是头一回。王爷往左挪,他就往右补;他出刀露了空,背后就有一把剑替他挡回来。没商量过,没练过,就是知道。
房梁上有人。
他是先听见的,梁上的灰往下落了一点,落在他颈后。他刚要抬头,面前两把刀同时劈过来,他格开一把,侧身让过另一把,后背就整个空了出来。
“沈寂!”
他听见王爷喊他的名字,然后背后一沉,有人把他整个往旁边一撞。他踉跄了半步,回过头。
梁上扑下来的那个人,刀落在了王爷的左肩上,从肩头斜着拉到背后。
王爷没出声,回身一剑,把那人钉在了墙上。
沈寂站在那儿。他看见王爷左肩的衣裳一下子裂开了,裂口里是红的,红得发黑,往下淌,淌了半条袖子。王爷换了右手握剑,站直了,喘着气,冲他吼:“看什么!后头!”
沈寂转身,一刀抹了身后那个人的喉咙。他的手很稳,跟平常一样稳。可那一刀下去,他用的劲比平常大了一截,刀刃卡在骨头上,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后半夜他没再背靠着王爷。他换到了王爷左边,贴着那条淌血的胳膊站,左边来一个,他截一个,左边来两个,他截两个,一个都没放过去。王爷让他往右边站,他没听。王爷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没听。王爷骂了一句,后来就不说了,右手的剑使得更狠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的动静停了。
陈锋满身是血跑进来,说死士退了,跑了七八个,剩下的全留下了。鲁闻还活着,地牢的门是精铁的,那伙人砍了半天没砍开,只伤了两个看守。铁匠铺那边,张猛和那几个老兵也没事。
“王爷,您……”陈锋看见王爷的肩膀,话卡在嗓子里,扭头就去喊大夫。
老大夫来了,剪开王爷的衣裳,看了看,说刀口长,不算太深,没伤着骨头,得缝。王爷坐在一张没倒的椅子上,咬着一块布,由他缝。沈寂站在旁边,看着针一下一下穿过去。他没数。他一直在数,可这回他没数,他就看着那根针。
缝完了,老大夫要包扎,王爷吐出嘴里的布,说:“你去歇着。让他来。”
老大夫看了沈寂一眼,把药粉和布条放下,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满地狼藉,灯倒了一地,墙上那张地图被砍成了两半,斜斜地挂着。
沈寂拿起布条。王爷背对着他坐着,上衣褪到腰上,整片背露在晨光里。新缝的那道口子从左肩斜到肩胛骨底下,针脚密密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往伤口上撒药粉。撒到一半,手停了。
新伤底下,靠近右肩胛的地方,有一道旧疤。圆的,比铜钱大一圈,边上的皮肉皱在一起,是箭头剜出来以后长的。他想起张猛说的话:雁门关那年,肩上中了一箭,箭头带倒钩,剜了半个时辰,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
沈寂的手悬在那道疤上头,离着一寸,不往下落,也不收回去。
他碰过很多人的身子。杀人的时候碰,验尸的时候碰,给裴琢擦刀上的血的时候也碰过。碰的都是死的,或者快死的。他没碰过一个活人的旧伤,碰是为了碰,不是为了别的。
王爷没回头。
“碰吧。”他说。
沈寂的手指落下去了。很轻,指腹贴在那块皱起来的皮肉上,有点凉,有点硬。他停在那里,没动。王爷的背也没动,只是呼吸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挪开,接着撒药,接着缠布条。一圈一圈,从左肩绕到右腋下,再绕回来,缠得很紧,很平,最后打了个结,打的是师太教他的那个花样。
“疼吗?”他问。
王爷转过头来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疼。”王爷说。
沈寂看着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布条卷好,搁在一边。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王爷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为什么?”他问。
王爷没听明白:“什么为什么?”
“房梁上那一刀。”沈寂说,“属下躲得开。”
“你躲不开。”王爷说,“你前头两把刀,后背全空着,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寂没吭声。他躲不躲得开,他自己知道。躲不开。可躲不开就躲不开,挨一刀,缝几针,跟从前一样。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在他背后喊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把他撞开。
王爷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替我伤了那么多回,我替你挡一回,不行?”
沈寂的手在膝上攥了起来,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点血已经干了,暗红的,结在指甲缝里。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很轻,一点一点地抖。他杀人的时候手不抖,挨刀的时候不抖,缝针的时候不抖,现在在抖。他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按住,还是在抖。
王爷也看见了。他没说话,把没受伤的那只右手伸过来,覆在沈寂交叠的手背上,按着。
掌心是热的。过了一会儿,那两只手不抖了。
“下回,”沈寂开口,嗓子有点哑,“躲开。”
王爷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牵着伤口,又嘶了一声,可还是在笑:“这话耳熟。”
沈寂想起来了。城西的山道上,雪地里,王爷背对着他,说的就是这四个字。那时候他应了一声“是”,心里知道下回自己还是会站在那里。
他看着王爷笑,没有再说话。
天亮透了,王爷熬了一夜,又流了血,坐着坐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沈寂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挪得近了,王爷的头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沈寂没动。
王爷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正蹭在那圈旧疤上。王爷的呼吸很沉,一下一下扑在他颈侧,热的。左肩的布条底下又洇出一点红,沈寂盯着那一点红看,看它不再往外渗了,才把眼睛挪开。
他转过脸,看着王爷睡着的样子。眉头皱着,下巴上冒出来一层胡茬,眉尾那道疤离他不到一寸。他想起很早以前,在冰窖里,这个人蹲在他面前,举着火把看他的脸,他心里估的是从左边下手,三招。
现在这个人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左边全是空的。
陈锋推门进来,看见屋里这样,脚步一顿,又悄悄退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了。
沈寂坐着,一动不动,让那颗脑袋在自己肩上靠着。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爬高,照进满地狼藉的书房,照在两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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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