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沈寂找了五天。

陈锋翻过的客栈、驿站,他一处都没去。他去城外的骡马市,运粮的码头,给军中供皮货的作坊,还有城南那一片专收外乡苦力的大通铺。每到一处,他就找个墙根蹲半天,看来来往往的人走路。

陈锋跟着跑了五天,跑得满肚子牢骚:“张副将好歹是三品武官,能躲在这种地方?”

沈寂没答。三品武官要是还像三品武官,早让人找着了。

第五天傍晚,西郊一座破土地庙后头,他停住了。庙后搭着几间窝棚,住着十几个衣裳烂成条的汉子,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烤火,见了生人,都低下了头。

沈寂看着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满脸胡子,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跟别人一样缩着脖子。可他蹲的时候,左腿伸直,右腿蜷着,右手垂在右膝边上,离腰不到一拃。那是骑兵下马歇脚的蹲法,腰上原本挂刀的地方,空着。

沈寂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

“张副将。”他压低声音,“靖王府的。”

那人猛地抬头,右手往腰上一摸,摸了个空。他瞪着沈寂,眼睛里全是血丝:“拿什么证明?”

沈寂想了想,从左臂的皮绳里抽出那柄匕首,刀柄朝外,递过去。

张猛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褪了色的牛皮缠柄,手就抖了。

“这是王爷的刀。”他哑着嗓子说,“雁门关那年,我亲手给他缠的柄。”

张猛没进王府,安置在陈锋一个远房表亲开的铁匠铺后院。王爷当夜换了便服赶过来,张猛一见他,扑通就跪下了,一个在马背上过了半辈子的汉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爷,末将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

王爷把他拽起来,按在凳子上,倒了碗热水塞进他手里:“慢慢说。”

张猛说,一个多月前,他收到一封密令,王爷的亲笔,说京里有变,让他带几个亲信秘密入京,不许声张,到西郊土地庙等人接应。他认得王爷的字,跟了王爷八年,闭着眼都认得。他就带了六个亲兵连夜出营,走到半道,听说秦烈参他擅离驻地,朝廷已经在拿他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进城,就躲在土地庙里,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接应。

“六个弟兄,路上折了三个。”张猛说,“被人追着杀。”

王爷没说话,等他说完,才问:“信还在吗?”

张猛从贴身的衣裳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封折得很小的信。王爷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沈寂看见他的下颌绷紧了。

“你看看。”王爷把信递给他。

沈寂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笔画的轻重,字和字之间隔多远,“京”字那一点往左偏,都像,像得乍一看要愣一下。他从头看到尾,看那些带捺的字:入,京,人,候。每一个捺都是平平地收住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往上挑。

“不是王爷写的。”他说。

张猛急了:“怎么不是,这明明……”

沈寂把信转过去,手指点在那个“候”字最后一笔上。

王爷低头看了看,脸色没松,反倒更沉了。

“不止这个。”王爷说,“这是我的字,可不是我现在的字。”他的手指落在一个“兵”字上,“这一撇,我十几岁的时候这么写。后来在北境写军报,写多了,写快了,才改了。往上挑的那一笔,也是到了北境才有的。”他抬起头,“仿这封信的人,见过的是我十几岁时候的字。”

屋里静了。铁匠铺前头的炉子还没熄,隔着墙,风箱呼呼地响。

“王爷十几岁的字……”张猛喃喃,“谁见过?”

王爷没答,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宫学的先生,几个皇子,伴读。”他顿了顿,“还有教过我们功课的人。温伯衡做过帝师,几个皇子开蒙习字,都是他看着的。我十三那年,他还罚我抄过一整本《孝经》。”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先把张猛藏好。这封信,谁都别提。”

王爷出去吩咐陈锋安排守夜的人,屋里只剩沈寂和张猛。张猛捧着那碗热水,一口没喝,眼睛一直在沈寂身上打转,打量他的脸,打量他左臂那道皮绳。

“你是王爷什么人?”

“府里的。”

张猛“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他把碗放下,盯着沈寂左臂那道皮绳看了一会儿:“那把刀,王爷给你的?”

“嗯。”

张猛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嗓子还是哑的:“那把刀跟了王爷十年。雁门关那年,王爷肩上中了一箭,箭头带倒钩,军医拿刀剜,剜了半个时辰,他咬着一根木棍,一声没吭。疼昏过去两天,醒过来头一句话,问的是刀在哪儿。”他看着沈寂,“我在北境给他缠了三回柄,他谁都不让碰。”

沈寂没吭声。他的手垂下去,碰了碰左臂上那道皮绳,皮绳底下是那柄匕首的牛皮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张猛又说:“北境那帮兵,冻死饿死的那几年,王爷把自己的冬衣拆了,给哨所里的小兵絮在鞋里。他自己裹着一张羊皮过了一冬,咳了一冬。”他抹了一把脸,“京里人说他是个混账王爷。他们懂个屁。”

门外有脚步声,王爷回来了。张猛住了嘴,冲沈寂使了个眼色,端起那碗凉了的水,一口喝干了。

沈寂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张猛一眼。张猛冲他咧了咧嘴,那张满是胡子的脸上,眼睛还是红的。

回王府的路上,宵禁了,街上只有巡夜的兵丁偶尔举着灯笼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沈寂走在他身侧半步。

“王爷在想首辅。”沈寂说。

“除了他,想不出别人。”

沈寂没接话,走了一段。那封信上的字,他还在想。写得稳,起笔收笔干干净净,不抖,不犹豫,不像是对着样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像是写惯了的人随手写的。这种干净,他见过。正月里塞进西厢窗缝的那张暗语,是这样的干净。还有一回,也是这样的。

他走着,那个念头浮上来,还没看清,他就把它摁了回去。

“仿字的人,”他开口,“写这种字,写得很熟。”

王爷停下来,看着他:“你是说,他常写?”

“嗯。”

王爷想了想,摇摇头:“温伯衡批了我们好几年的功课,熟也不稀奇。”

沈寂没再说话,跟着他接着往前走。巷子很长,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走到王府后门,王爷推门进去,回头看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袖口,攥了一路,袖口都皱了。他把手松开,把那块皱了的布料抹平,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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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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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