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罪的文书是正月十五送到王府的,刑部的印,大理寺的印,最底下还有一个朱红的御印。陈锋捧着那张纸,跟捧着块烫手的炭似的,在书房门口站了半天才进去。
十七在书房里。王爷把那张纸摊在案上,看了一遍,又推过来给他看。十七认得的字不多,只认出“十七”两个字,在第一行,写得端端正正。罪名撤了,人放了,后头还有一行,王爷用指头点了点:“要入籍。入了民户,你就是个寻常人了,往后谁也不能再把你当犯人押走。”
十七看着那行字。入籍,就是要在户部的册子上写一笔:某某,年几岁,籍贯何处。他什么都没有。
“户部那边说,十七不能当名字。”王爷靠在椅背上,“得有个姓,有个名。”他看着十七,“你想叫什么?”
十七没吭声。屋里只有炭盆里噼啪一声。
“王爷定。”
“我不定。”王爷说,“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挑。”
十七垂着眼。他认得的字,一个“人”,一个“天”,一个“地”,还有他从废纸堆里扒出来的几十个,每一个都是从别人的纸上捡来的。没有一个是他的。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王爷没催。过了好一阵,王爷大概是看出来了,坐直了些,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推到他跟前。
“沈。”王爷说,“北境有条河,叫沈水。冬天冻得能跑马,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你趴下去,耳朵贴着冰,能听见底下的水在走,一冬天都没停过。”他停了停,“跟你挺像。”
十七看着那个字。三点水,一个冘,他不认得,可他把它看进去了,一笔一笔,跟记那一笔往上挑的捺一样。
“名呢?”王爷又提了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寂。”他笑道,“你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本王有时候都忘了屋里还有个人。就叫沈寂。”
十七没说话。纸上两个字并排躺着,墨还没干,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光。
“好不好听?”王爷问。
十七想了想:“……能用。”
王爷一愣,随即笑得往后一仰,椅子都晃了晃。“能用。”他学了一遍,摇着头,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本王想了三天,就换来一个能用。”
十七站着,脸上一动不动。他没告诉王爷,那张纸他一直盯着,盯得眼睛发酸都没挪开。
那天夜里,王爷把那张纸给了他,说户部的文书另抄一份就是,这张留给他。十七回了西厢,把纸摊在桌上,就着灯看。沈。寂。他伸出手指,照着描。三点水,先点,再点,再挑;冘字他描了好几遍才描顺。寂字更难,宝盖头底下压着一个叔,他描到第五遍,手指头上都蹭黑了。
他描完了,坐着没动。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天井里的雪。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放进衣襟里,跟那个红封挨着。
第二天一早,十七在廊下扫雪。福伯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那边过来,走到西厢门口,站住了,冲他喊了一声:“沈公子。”
十七没抬头,接着扫。
“沈公子,”福伯又喊了一声,提高了点嗓门,“粥搁这儿了,趁热。”
十七手里的扫帚停了。他直起身,回过头,看了看福伯,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身后没人。
福伯站在那儿,捧着粥,笑眯眯地看着他,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种活是下人干的,”福伯说,“哪用得着公子动手。”
十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闲着。”
“闲着就歇着。”
十七没接话,低头又扫了两下,把台阶上最后一溜雪扫干净了。福伯摇摇头,笑出了声。
十七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走过去,接过那碗粥。粥是热的,烫手,上头还卧着一块糖糕。他低着头,嘴里出来很低的一声:“……嗯。”
福伯拍了拍他的胳膊,背着手走了。十七端着粥站在廊下,站了一阵,才想起来要喝。他喝得比平常慢,糖糕留在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完了。
入籍要去户部。王爷没让陈锋跑腿,自己带他去的。
户部的值房在衙门最里头,一溜三间,窗纸黄了,屋里堆满了账册,从地上一直摞到房梁底下,捆册子的麻绳都磨毛了。一个老人坐在窗下的书案后头,五十多岁,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正拨着算盘,噼噼啪啪,听见门响也没抬头,拨完最后一串,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才搁下笔,抬起眼睛。
“先生。”王爷叫了一声。
老人看见他,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开了:“小七。”话出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朝王爷拱了拱手。沈寂在门边听着。满京城的人管王爷叫殿下,叫王爷,叫七爷,没听谁叫过小七。王爷一把把他的手按下去:“先生跟我还来这套。”老人笑着骂了句没规矩,目光越过王爷的肩,落在十七身上。
十七站在门边。他看人习惯先看手,这个老人的手指上全是墨渍,右手中指第一节磨出一个硬茧,是握了几十年笔磨出来的。不是练家子。
“入籍的事,下头的人报上来了。”老人说,“我亲自办。”他翻开一本新册子,提起笔,蘸了墨,抬头看十七,“叫什么?”
十七张了张嘴。这个名字他描了一夜,描得手指头发黑,可从来没念出声过。
“沈寂。”
声音不大。说完,他低下头,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
老人点点头,低头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吹了吹墨,把册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看看,对不对?”十七低头看,册子上新添了一行,第一个就是那两个字,比王爷写的还端正。后头跟着:年二十二,京城民籍。
“沈水的沈?”老人问王爷。
“先生好眼力。”
老人没再说话,又多看了十七两眼。十七让他看着,没躲。那双眼睛跟诏狱里那些不一样,跟裴琢的客人也不一样,是看账的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不急,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
“这孩子眼睛干净。”老人对王爷说。王爷笑了笑,没答。
临走的时候,老人把王爷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十七站在门口,隔着一屋子的账册,只听见两个字:冬饷。王爷的背僵了一下,又松开,点了点头。
出了户部的门,外头的日头很好,雪化了一地。王爷走在前头,走了几步,没回头,叫了一声:“沈寂。”
沈寂跟在后头,脚下慢了半拍,才应:“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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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