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傍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说上元节快到了,陛下想起兄弟俩好些年没一块儿过节,召靖王进宫,赐家宴。
萧怀璧到暖阁的时候,皇兄披着一件鹤氅,靠在榻上看折子,案头的灯拨得很亮,药碗搁在一边,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见他进来,皇兄把折子一合,往旁边一推,笑道:“总算来了个不跟朕说正事的。”话没说完,偏过头咳了一阵,咳得肩膀都在抖。萧怀璧走过去,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起来闻了闻,转身交给门口的小太监:“热一热再拿来。”小太监应声去了。皇兄看着他,摇头笑:“你回京不到一个月,管得比太医还宽。”
“太医管不住你。”萧怀璧在榻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案上,“慈云庵的山茶,去年秋天焙的。你不是就爱这一口?”
皇兄拆开纸包,凑近闻了闻,笑道:“小时候你在贵妃娘娘宫里背书,朕溜过去找你玩,娘娘每回都给朕沏一盏这个,还不许你告诉母后。”他又闻了一下,“宫里贡茶一年几十样,就这个,喝了夜里能睡一会儿。”他叫人当场取水来沏,亲手斟了两盏,推一盏给萧怀璧。萧怀璧端起来喝了一口,清苦,回甘很长,底下压着一层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就是母妃宫里那个味道。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兄弟俩就着茶说闲话。皇兄问北境的雪,问他养的那匹马,问他府里新修的那道墙。说着说着,皇兄斜睨他一眼,嘴角挂着笑:“听说七弟府里养了个人?温首辅前日在朝房里跟人说,靖王年少风流,把凶手当宝贝似的藏在后院。朕在朝房的人听见了,当笑话学给朕听。”
萧怀璧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又知道了?那是证人,人家眼睛比账本还准。”
“哦?”皇兄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笑意更深了些。萧怀璧低头喝茶,耳朵根有点热。他在朝堂上被人说了八年的“风流”“荒唐”,从来没热过,今天皇兄一句“当宝贝似的”,倒热了。
茶喝到第二盏,萧怀璧把话说到了正事上。他没提那三本账,只说查到裴琢的案子底下,牵着几笔烂账,烂账的另一头,有人姓温。
暖阁里静下来。皇兄握着茶盏,指腹在盏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才开口,声音低了:“朕知道。”萧怀璧看着他。皇兄苦笑道:“朕十岁开蒙,是他教的第一个字。父皇临终前把朕交到他手里,满朝都知道,他是帝师。朕要是自己动他,史书上怎么写?忘恩负义,刚愎自用。朕动不了,也不能动。”他抬起眼睛,“所以朕才让你去。”
萧怀璧没说话。这话皇兄在朝上不会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说,今夜说给了他。他心口有一处软了一下,又沉了一下。皇兄要他做的事,他做得到;只是做完了,他这个装了八年糊涂的靖王,大概就装不下去了。
“七弟,”皇兄忽然换了个话头,声音轻了,“父皇走的那天,你在北境,没赶上。朕跟你说过没有,他最后说了什么?”
“没有。”
皇兄看着手里的茶,茶汤上浮着一点热气。“他已经说不出整句了,拉着朕的手,看了朕好一会儿,就说了两个字:可惜。”他顿了顿,“朕想了八年,也不知道他可惜的是什么。是可惜朕这副身子,还是……”他没往下说,抬眼看了萧怀璧一下,又垂下去,笑了笑,“大概是可惜朕身子不好罢。”
萧怀璧握着茶盏,盏壁有点烫,他没松手。皇兄没说完的那半句,他听懂了,皇兄也知道他听懂了。两个人都没再提。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小太监把热好的药端进来,萧怀璧接过去,试了试温,递到皇兄手里:“喝了。”皇兄皱着眉喝了,喝完把碗一放,咂咂嘴,冲他抱怨:“苦。”
“良药苦口。”萧怀璧说,伸手又给他斟了半盏茶,“漱漱。”
出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萧怀璧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陈锋跟在后头,也不敢出声。
路过户部衙门的时候,他勒了勒马。值房里还亮着一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一动不动。萧怀璧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过去。陆先生还在对账,十年了,每天都对到这个时辰。明天,他想,明天下了朝就去。
到了王府门口,他下马,抬头一看,门边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出门前明明说过,夜里不用等。十七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没说话。
萧怀璧把缰绳扔给陈锋,走过去,伸手把十七肩上的雪拍了拍。拍完了,手搭在那肩头上,没拿下来。
“冷不冷?”
十七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冷。”
萧怀璧笑了。他知道是假话,十七的耳朵冻得通红。他也没戳破,揽着十七的肩往里走,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十七没躲,脚步跟着他,一步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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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