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第二天一早,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陈锋守在外头,屋里只有两个人。

萧怀璧坐在书案后,三本账摊在案上。十七站在他身后,比昨天近了一步,两步远。萧怀璧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这账不能直接拿出去。”萧怀璧说,“裴琢是个死人,死了还背着一身脏事。一个死人留下的账,经了一个嫌犯的手,从一间被翻过的当铺里取出来,再由本王呈到御前,温伯衡只要说一句栽赃,满朝一半的人会信。剩下一半会说,本王查案查疯了,要拿首辅开刀。”

他说完,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十七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萧怀璧这些天已经看出了一点门道,这个人皱眉的时候,是有话没说。

“你想说什么?”

十七顿了一下:“王爷说得对。可这账不呈上去,也不能一直放在暗格里。来翻永和当的人没找着,不会就这么算了。账在王府一天,王府就一天不太平。”

萧怀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扬了起来。“所以这账不是证据,是地图。”他把三本账一一摊开,用朱笔圈了三处,“盐引,北境冬饷,吏部卖官。这三条线,每一条都牵着活人。活人会怕,会贪,会想活命。本王不要这几本账开口,本王要账上的人开口。等活人的口供齐了,这账就不是死人的账了。”

十七点了点头。他没说话,可萧怀璧看见他眉心那一点皱,松开了。

难的是从哪里下手。账上的人几乎都只记着代号,“青竹”“老鲁”“西边那位”,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写得清清楚楚,经手的人却含含糊糊。裴琢防人防了一辈子,连自己的私账都不肯写全。萧怀璧盯着那些代号看了半个上午,越看眉头越紧。

“城东,槐树胡同,第三家,黑漆门,门环是铜狮子。”

身后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萧怀璧回过头。十七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一页上,那一页记着一笔:青竹,三千两,腊月十二。“那年腊月十二,属下送过去的。”十七说,“三千两,装在两只米箱里,从后门进。开门的是个瘸腿老仆,左手少一根手指。”

萧怀璧盯着他:“你都记得?”

“送过的,都记得。”十七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很寻常的事,“记不住,下回送错了门,要挨罚的。”

萧怀璧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白纸,把笔塞进他手里:“画。”

十七握着笔,愣了一下。他握笔的样子很别扭,五根手指把笔杆攥得死死的,攥在掌心里,笔尖朝下。可他低头看着那张白纸,停了一停,然后落笔了。萧怀璧站在他身边,看着一座京城在纸上慢慢长出来。先是城墙,四四方方;再是几条主街,横平竖直;然后是一条一条的胡同、巷子、河道、桥。笔画很笨,线条歪歪扭扭,可每一处拐角、每一个岔口都对得上。他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闭一闭眼睛,在脑子里把那条路重新走一遍,再接着画。他在一些地方点上小墨点,旁边写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碰到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

萧怀璧指着一个墨点问这是什么,他说户部卢侍郎的外宅,去过四回;又指一个,他说兵部武选司一个郎中的小舅子开的绸缎庄,去过七回。萧怀璧再指一个,十七的笔停了一下:“首辅府的后角门。去过一回,没进去,银子交给了一个管家,姓周,左眉上有颗痣。”

萧怀璧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他画。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去,照进来,落在那张越画越满的纸上,也落在十七的侧脸上。他画得太专心了,嘴唇抿着,睫毛垂着,鼻尖上沁出一点细汗,额前一缕碎发掉下来挡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拨,只是偏一偏头,接着画。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太用力,指尖都白了。他低着头,后颈弯下一截,那道宽宽的旧疤从衣领里露出来,日光照着,颜色比别处浅。萧怀璧看着他,看他眼睫轻轻颤着,看他偶尔停下笔、闭着眼睛想路时那张安安静静的脸,看得忘了要问的话。

他见过很多聪明人,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北境军中算无遗策的谋士,可没见过这样一种聪明。不是会算计,是会记。这个人这些年替裴琢跑过的每一条路、敲过的每一扇门、见过的每一张脸,全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裴琢以为自己养了一个只会听话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把他的半辈子都看进了眼睛里。

最后那张纸上,一共点了六十三个墨点。萧怀璧把它和三本账一页一页地对,哪一笔银子送到了哪一个墨点,哪个代号对应哪一扇门,一点一点连起来,到掌灯时分,账上那些含糊的代号,大半都有了名字。“青竹”是户部卢侍郎,管盐引的;“老鲁”是兵部一个管粮草转运的员外郎;“西边那位”的墨点落在西城一处宅子,萧怀璧一眼就认出来,是北境副总兵秦烈在京里的私宅。

他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先从卢侍郎下手。盐引这条线最肥,他手底下的人最多,抓住一个就能扯出一串。”

“卢侍郎不行。”十七说。

萧怀璧挑了挑眉。

十七的手指点在卢侍郎那四个墨点上:“动他,账就烧了。”手指往旁边一挪,落在另一个墨点上,“赵延年。买的官。”他顿了顿,“买官的,最怕。”

萧怀璧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看他的脸。十七说完了,垂下眼睛,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又成了那个话少、规矩、站在两步远的影卫。

萧怀璧笑了:“你说得对。就从赵延年开始。”

他偏过头:“你今天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

十七抬起头,眼里有一点茫然,说:“属下不要赏。”

“本王偏要赏。”萧怀璧看了看他手里还捏着的那支笔,“那这支笔,赏你了。”

十七低头看着那支笔,一支很普通的狼毫,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是萧怀璧小时候在宫里用过的。他看了一会儿,很小心地把笔插进了衣襟里,跟那个红封放在一起。萧怀璧转过头去看那张地图,嘴角压不下来。地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首辅府后角门”的墨点,在灯底下看着,黑沉沉的一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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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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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