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条街叫柳条巷,窄,深,两边挤着米铺、布庄、当铺。白天人声鼎沸,一入夜,家家上了门板,只剩巷口一盏风灯晃着。巷子最里头有间当铺,门楣上一块旧匾,“永和当”三个字的漆剥了大半。
十七在巷口的屋檐底下停住,指了指那块匾。
“裴琢的?”王爷压低声音问。
“每月初一,属下来取一回账,送去裴府;初五再送回来。”十七说,“取了七年,前两年是别人。”别人叫九,比他大三岁,有回取账路上多看了一眼账本,第二个月就换成了他。七年里十七一眼都没看过。不是不好奇,是见过九。
两人都换了夜行衣。王爷原想带陈锋,十七拦了,说人多惹眼。王爷想了想,居然就依了。陈锋在府门口送他们,那张脸皱得跟嚼了黄连似的。十七从他身边过,心想:这人要是去盯梢,隔三条街都能叫人认出来。
当铺的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薄灰。十七没碰门,领着王爷绕到后头,翻过一堵矮墙,落进后院。后门虚掩,他在门边停下听了听,推开一条缝。
屋里乱得没处下脚:柜台掀翻了,当票撒了一地,墙角的箱子全撬开了,旧衣裳、铜器、字画扔得到处都是,账房的抽屉一个个拉出来,倒扣在地上。
王爷的手按上了剑柄:“有人来过。”
“走了,少说三天。”十七蹲下,指尖碰了碰地上一张当票,“灰是匀的。”他站起来又扫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箱子拿刀撬,柜台硬掀,一看就是鉴察司那帮只会抄家的。抄家翻得越乱越好,找东西可不是这么找的。裴琢的东西要是这么好找,他也就不是裴琢了。
王爷皱起眉:“那账……”
十七没答,穿过前堂,走到柜台后头。墙上供着一尊财神,泥胎金身,捧着元宝,神龛前的香炉翻了,香灰洒了一地。他按住财神左手那只元宝,往左拧半圈;再按住帽翅,往下压一压;最后把手伸到神龛底座下,摸到一处,叩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咔”的一声,神龛后头的墙板往里缩进去一寸,露出一道窄缝。
手伸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爷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眼睛跟着他的手走:元宝,帽翅,底座。在记。拧几下,压几下,叩几声,全记下了。十七多看了他一眼。原以为这人聪明只聪明在嘴上,原来眼睛也快。
他从那道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转身双手递过去。
“这个,他们找不着。”
王爷接过来掂了掂,沉。他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没再问。十七猜得着:裴琢那么防人,连亲信都不信,偏偏信你?十七没接话。裴琢信的不是十七,是一把用了这些年没出过错的刀。刀不会拿着主子的秘密去换自己的命。
如今刀换了主子。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
回了王府书房,王爷屏退左右,在灯下打开油布包:三本账,蓝布封皮,线装,纸都黄了。他翻开第一本,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十七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往前凑,看得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一点一点沉下去。王爷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某几页,手停住了,指节一点一点发白。那几页记的是什么,十七不用看也知道:北境冬饷,截了几成,送到了哪儿。那些银子他送过。送的时候没想过是从哪儿来的;现在看着王爷的手,他想起来了,这人在北境待了八年。
有几箱,是他亲手抬进那扇黑漆门的。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王爷翻页的手很稳,稳过了头,肩膀绷得死紧,一点不晃。十七见过很多人发火:摔东西的,骂人的,杀人的。没见过这样的,火到了顶,反倒一点声儿都没有。
十七往前走了一步。三步,成了两步。为什么走,他没多想;走了,也没退回去。
王爷没回头。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他再翻下一页时,手慢了些。
账上的钱,大半流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地方没名字,只有个代号,隔几页就冒出来一回:松鹤。
王爷盯着那两个字,冷笑一声:“满京城谁不知道,温首辅书房里挂着一幅先帝御笔的《松鹤延年图》,他自号松鹤居士,门生写信,开头都要恭恭敬敬称一声松鹤先生。”他啪地合上账册,“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不是不避讳,十七心想,是压根没想到这本账会落到别人手里。裴琢活着的时候,谁敢打它的主意?
王爷又翻开第三本,往后看最近几笔。翻到末尾,目光叫一行小字绊住了。那一行夹在两笔大数目中间,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正月初九,香油,三百两。”
王爷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往前翻:前一年,同一天,同一笔;再往前一年,还是。一年不落,八年。
“裴琢信佛?”他问,没回头。
“不信。”十七说,“裴大人从不进庙。他说菩萨要是管用,他就没饭吃了。”
书房里静下来。十七看见王爷的背僵了一下。正月初九,他们昨天刚从慈云庵回来,是王爷母妃的忌日。王爷跪在牌位前那个背影,十七还记得。他把这一笔也记下了,跟账上那些数目搁在一块儿,总觉得哪儿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王爷把三本账重新包好,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站起身来。烛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脸压在一片暗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永和当被人翻过,说明有人知道裴琢留了东西,只是没找着。山路上那八个人冲你来,说明他们怕你开口。如今这三本账在本王手里,温伯衡迟早会知道。到那一天,本王不扳他,他就会扳本王,连同你,连同这一府的人。”他停了停,“本王没得选。本王要扳倒当朝首辅,而且要让满朝文武,连同温伯衡自己,到最后一刻都以为,本王只是个查案查糊涂了的武夫。”
十七看着他。刚才看账的时候火到了顶,一句粗话也没骂;这会儿说要扳倒首辅,口气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裴琢的狠摆在脸上,这人的狠藏在笑后头,藏了好些年。比裴琢可怕多了。
十七往前站了半步,跟他并着。
“属下替王爷开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