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陈锋在府门口等了一下午，远远看见两个血人从街口走过来，脸都白了，一迭声地喊大夫。王爷摆摆手：“没事。”又往身后一指，“他有事。”
肩上那道刀口不浅，从肩头拉到上臂，在雪地里冻了一路，血倒止住了，口子边上泛着青白。老大夫一边缝一边摇头，念叨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子。十七坐在西厢的榻沿上，由他缝。针穿过去，一下，又一下。他在数：一，二，三。嘴唇一动一动，没出声。
“数到多少了？”
十七抬起眼睛。王爷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疼的时候会数数。冰窖里本王就瞧见了。”
十七没答，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低低地说：“十一。”
老大夫手里的针又穿过去了一下。
“十二。”王爷说。
十七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针又下去了。
“十三。”
王爷就靠在那儿，一针一针替他数：十四，十五，十六。声音不高，不急，跟着针走，一个数也没落下。十七坐着听。他的嘴唇不动了。
肩上一针一针地下去。十七听着那个声音，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二十三。”王爷说。老大夫打了结，剪了线。
当夜，王爷进了宫。
十七在西厢等。他没去廊下：王爷不在，门后头没人，守谁？可坐在屋里也坐不住。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天井那边瞧，正院黑着灯。又走回来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一整夜趴着不动、三天三夜不合眼盯梢，这些营里都练过；坐立不安，他没练过。
三更天，院门那边有了脚步，左脚轻右脚重，是王爷。他赶紧坐回桌边，拿起那本《千字文》摊开，装着在看。
门开了，王爷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书拿倒了。王爷嘴角一抽，没说破，只道：“皇兄的意思，你不是凶手。明儿起，罪名就撤了，你不是犯人了。”
十七把书放下。不是犯人了，那是什么？证人？客人？裴琢死了，鉴察司要他的命，他没家，没来处，没名字，连把自己的刀都没有，只有一柄别人扔给他的匕首。“那属下是什么？”
这一问把王爷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好一会儿才道：“你可以走。本王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京，天高海阔，想去哪儿去哪儿。”
走？走去哪儿？乱葬岗，营里，裴府，他这辈子就待过这三个地方，哪一处都不是他自己挑的。路一直是别人安排好的，他跟着走就是了。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屋里没声音，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十七低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虎口、指节、掌根，全是茧子，一层叠一层。这双手会杀人，会开锁，会认毒，会在黑地里摸出一条路来。城外是什么样子，他其实想过。在裴府守夜的时候，他蹲在屋顶上，看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偶尔会想：城墙外头那些送信时一晃而过的地方，要是不赶路，慢慢走，是什么样？这种念头他从不让它待久。想了有什么用？现在有人问他了，他把那些念头翻出来看看，全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也抓不住。
“属下没有想去的地方。”他说。
他抬眼，看见王爷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就留下，”王爷沉声道，“帮本王查清楚，是谁杀了裴琢，是谁要你的命。”
“王爷要属下做什么，”十七说，“属下就做什么。”
王爷看着他，像有话要说，到底只说了一个字：“好。”
王爷走了以后，十七一夜没睡。
他把匕首从皮绳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看。七寸的刃，褪了色的牛皮柄，柄上一道一道的痕，是另一个人的手握了多年磨出来的。本王给你的，就是你的。这句话他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想裴琢。教头说，影卫的命是主子的，嘴也是主子的；旧主之事，至死不供。这些天他一个字没说：刀没了，面具没了，主子没了，就剩这条规矩。攥着它，他才还是十七。
可今天下午，六把刀从三个方向劈过来，路数他认得，鉴察司的。是裴琢手底下的人，是跟他一块儿站在裴琢身后、一块儿守夜、一块儿杀过人的人。他们来杀他。
裴琢死在自己书房里，死在一个他半点没防备的人手里，眼睛睁着，满脸吃惊。杀他的人还在外头，坐在哪儿喝着茶，派人来杀十七，就因为十七那夜看见了一只揣进袖子里的茶盏。
他守着这条规矩，守的是裴琢的秘密。可裴琢要是还活着，知道是谁杀了他，会让他闭着嘴，看那人逍遥自在？
不会。管事往袖子里揣几两银子，裴琢都要让人往他饭里掺巴豆。
灯油快干了，窗外一点一点白了。十七把匕首插回皮绳里。
天刚亮，十七去敲王爷的门。叩三下，等着，跟从前敲裴琢的书房门一样。门开了，王爷披着外袍，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全睁开，一看是他，人一下子醒了，目光从他脸上落到肩上的白布，又落回脸上。
“王爷，”他说，“裴大人有一本账。属下知道在哪里。”
王爷在门口站住了，问：“你不是说，影卫不供旧主之事？”
十七看着他，答得很认真：“裴大人是被人害死的。”他停了一下，“属下想知道是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王爷给的匕首，属下用着顺手。”
王爷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软了。十七看人看了这些年，算计的，嫌恶的，贪的，怕的，什么眼神都见过，没见过这样的。他把这一眼记下来，单独搁着，回头再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