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裴琢一死,赵延年就病了,告了假,闭门不出。

沈寂在赵府外的槐树上蹲了两夜。第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四更,赵延年在屋里来回走,走一阵,站到柜子前头,开柜,拿出一只匣子,抱着坐一会儿,又锁回去。第二夜还是这样,开了三回,锁了三回。沈寂回来跟王爷说了,王爷正在吃饭,筷子一放:“他怕了。今夜去。”

三更天,沈寂推开了赵府书房的窗。

窗闩是从里头插的,他拿匕首尖一挑就开了。赵延年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窗一开,冷风灌进来,灯火一歪,他刚抬起头,嘴还没张开,沈寂已经站在他背后了,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贴在他脖子上。

“别出声。”

赵延年浑身一抖,不动了。沈寂闻到他身上有股酸味,是好几天没换衣裳、又一直出冷汗的味道。

王爷是从正门进来的。门没锁,他推开,走进来,拉开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赵延年那杯喝剩的茶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脸上挂着笑:“赵大人,深夜叨扰。”

沈寂站在赵延年背后,看着王爷那张脸。又换了。冰窖里那张是嘴碎的武夫,裴府书房里那张是冷的,暖阁回来那夜是累的。今夜这张是笑的,眼尾挑着,一副来串门的样子,可那笑停在嘴上,跟他头一回在诏狱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沈寂握着匕首的手稳稳的,没动。

王爷朝他抬了抬下巴,他把捂着赵延年嘴的手松开了,刀没挪。

“王、王爷……下官不知……”

“不知道什么?”王爷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裴琢死了你怕什么?还是不知道你那个员外郎的缺,八千两,送进了谁家门?”

赵延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爷不急,一样一样往外说:城东,槐树胡同,第三家,黑漆门,铜狮子门环,瘸腿的老仆,左手少一根指头。他说一样,赵延年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赵延年腿一软,往椅子底下出溜,沈寂单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提回椅子上坐好。

“本王不要你的命。”王爷笑道,“本王要你柜子里那只匣子。还有,往后给本王当一双耳朵。”

匣子里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张素白的名帖,上头一行字:钱事已了,勿忧。没落款。王爷翻过来看了看,冷笑一声:“首辅府周管家的字。先给你吃颗定心丸,堵你的嘴。”

赵延年瘫在椅子里,哆嗦着开口:“下官……下官前日在茶楼,听周管家说过一句……二月初一大朝会,首辅要让御史台参王爷。参王爷私押钦犯,纵仆行凶,结交鉴察司余孽。”

王爷挑了挑眉,偏过头,看了一眼赵延年身后。

沈寂垂着眼。余孽,说的是他。匕首还贴在赵延年脖子上,稳稳的,没晃。

“知道了。”王爷站起来,把匣子揣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回头,又换上那副笑,“赵大人好好养病。往后初一十五,本王的人来找你喝茶。喝得痛快,你这个员外郎坐到告老。喝得不痛快,裴琢底下那条路,你也认得。”

回府的路上,两个人没骑马,沿着巷子走。正月里的夜风还是硬的,刮在脸上生疼。王爷走在前头,走着走着慢下来,沈寂就从他身后三步,走到了他身侧半步。

“他说余孽,”王爷忽然开口,“说的是你。”

“嗯。”

“你怎么想?”

沈寂没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缝里结着冰,踩上去咯吱一响。走了一段,他说:“属下给王爷添麻烦了。”

王爷停住了,转过头看他:“本王问的不是这个。”

沈寂也停了。两个人站在巷子当中,月亮照着一地的冰碴子。他抿着嘴,憋出两个字:“……难听。”

王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起来。“对,难听。”他说,“有人骂你,你可以不高兴。”他转回身接着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下回不高兴了,就像刚才这样,说出来。”

沈寂跟在后头,没吭声,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到了王府后门,门房里还亮着灯。福伯披着衣裳迎出来,压低了声音:“王爷,有客。户部的陆大人,在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不让叫醒您。”

王爷的脚步一下子快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陆先生坐在灯下,还是那身洗白了的青袍,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看见王爷进来,他站起来,没寒暄,把包袱往案上一放,解开,里头是一本册子,很旧,边角都翻卷了,用麻绳捆着。

“北境冬饷,”陆先生说,“户部拨出去多少,账上有;北境收到多少,兵部每年送回来的回执上也有。两个数,我对了十年,年年对不上,差的不是零头。”他的手按在那本册子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十年前我上过一道折子,说冬饷有亏空。首辅没驳,当着满朝夸我细致,说该查,当场派了他的门生去北境。查了三个月,带回来一本账:雪大车翻,粮食受潮,路上损耗,每一笔都有人画押。亏空就成了天灾。”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首辅又说,陆大人太辛苦,度支司事多,换个清闲地方歇歇。升了我半级,管旧档。满朝都说首辅宽厚,说我爱较真。”他停了停,“钱去了哪儿,我查不到;可谁不让我查,我知道。”

王爷没接,看着他:“先生,你这是……”

“我老了。”陆先生摆摆手,“这东西搁我那儿,十年了,没人敢要。你敢,就给你。”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笔,不在账上。我对了十年账,每年正月,冬饷里总有一笔对不上的,三百两,不多。我顺着去查,查到城外一座庵里……”

他没说完。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扑啦一响。陆先生停住了,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王爷,摇摇头:“还没查实,不说了。等我查实了,再告诉你。”

沈寂站在门边,看着那扇窗。窗外是天井,天井里没人。他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

王爷送陆先生到门口,回头对沈寂说:“你送先生回去。”

陆先生不回家。他说户部值房里还有一摞账没对完,明早要交,他回值房去。沈寂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路上,老人走得慢,背有点驼,一边走一边咳。走到半路,他回过头,看了沈寂一眼。

“你跟着他,”陆先生说,“好。”

沈寂没说话。

“他这个人,心软,嘴硬,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陆先生又咳了两声,“小时候背书背错一个字,能自己罚自己跪一晚上。你替我……”他没往下说,笑了笑,摆摆手,“算了,不该跟你说这些。”

到了户部衙门的侧门,陆先生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侧门的锁是旧的,锁鼻有些松动,一撬就能开。沈寂看了一眼,记住了。他站在陆先生身后,忽然侧了一下头。街对面的屋脊上,有一片瓦响了一声,很轻,跟风吹的差不多。他盯着那片屋脊看。没有人,只有月亮。

“怎么了?”陆先生问。

“……没什么。”

“回去吧。”陆先生推开门,冲他摆摆手,“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门关上了。沈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片屋脊,还是什么都没有。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条街,又停下来,回头看。户部值房的窗户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回去了。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他在廊下扫雪,福伯端了粥来,还是卧着一块糖糕。他接了,站在廊下喝,喝到一半,前院那边有人跑,脚步又急又乱,是陈锋。陈锋从月洞门冲进来,一头撞在门框上,也不揉,直奔书房,连门都没敲。

书房里静了一下。然后是“哐”的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沈寂端着粥碗,站着没动。他听见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户部……值房……吊在梁上……案上有封信,说他贪墨冬饷……

书房的门开了。王爷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没披外袍,脚上的靴子也没提好,踩着靴帮往外走。福伯追出来,抱着大氅在后头喊王爷,王爷没听见,一直走,走过天井,走过月洞门,走到前院,才停下来,站在雪地里,背对着所有人。

沈寂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昨夜街对面屋脊上那一声瓦响。很轻,跟风吹的差不多。他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月亮。他走出一条街,又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户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影子。

他回头看了两回,两回都只看见一扇亮着的窗。

手里那碗粥凉了,糖糕还在碗底,他没再吃。他把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从福伯手里接过那件大氅,穿过天井,往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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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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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