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十章第五节

“白天并没顾得上细谈,旁人不知姑娘来头,我却很清楚。论说肖姑娘的妹妹已由陛下亲自赐婚,林某又跟在王爷身边效力过几年。今日和姑娘交手,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也算是一种缘分。”

那日月圆夜下,肖、林、黄三人散场后就地铺了草甸,邻湖互酌,三人都是洒脱不拘之人,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只是黄寻到底年级大些,不如两个小的投机,喝过一会更是困倦无比,便也走了,只留下二人对月痛饮,相谈甚欢。

“是么?”肖云翎诧道,“林将军你还在我那将来妹夫手下待过?”

她语言一派稚拙,好在林惊时也不是个拘泥身份的,只听他道,“正是!十四岁之后父亲不愿我留在岳林军中,怕众人畏我,又捧着我,学不到真本事。当年王爷还未受封,常常带兵出征,就请他勉强收了我这个浑小子,好好磨炼了几年!”

“可我那妹夫,似乎也只二十二三?”

“哈哈哈哈哈!”林惊时大笑,又饮下一口,“不错,王爷只比我年长一岁!说来我还是习惯叫他殿下些。殿下从十岁到十三岁,是先皇亲命,和我一道去父亲军中的,还是瞒着所有人我俩的身份,那段日子日日同大伙儿一起练武挨训,好不快活!三年期满,殿下身份掲示,独立编军领兵,可父亲却不许我一同声张,继续做那小兵一个!直到又过了两年,我又长大了些,父亲便叫我去殿下军中磨砺,我本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到了殿下那,他还是只叫我做个兵!”

他喝了酒更有些兴冲冲地,脸色也越发骄傲起来,“直到我屡屡立功,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才走到了殿下身边去!也是到了那时,殿下和父亲才公开我的身份。第二天,就命我回了岳林军,接过父亲的铠甲。”

“现在想来才明白父亲苦心,殿下自小稳重得体,是个可堪托付之人。比起我这个张扬跋扈的,自然用不着隐姓埋名那么多年去磨性子。”

肖云翎失笑,原来今日的亢奋出手已经是磨过性子之后的结果了。

一边又确实对这个未来的妹夫总算认可了些,“林兄夫妻恩爱,连我都知道,从你嘴里说他可堪托付,我也替小妹松一口气了。”

林惊时脸上一红,不知是喝酒蒸的,还是提到妻子羞的,“我与夫人从小相识,不要脸地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过,我自小就是打定了主意非求娶她的。”

说罢更是羞赧,为转移话题,只好又拖了滇南王出来,“可殿下在这方面却十分不开窍,始终对成家之事闭口不言,娘娘从前为他物色了一些,他都一概推阻,就连陛下此次赐婚他与令妹,他一开始也是千辞万辞。我道他真是铁石心肠呢!却原来……哈哈哈!”

“你笑什么?快说啊!”

“原来只是那些女子不够入他的眼罢了!你当如何?这次娘娘专门请了大皇子府里新聘的宋画师去南疆画了令妹的像来,殿下见后不久就答允了!”

肖云翎脸上一哂,心道不过也是个见色起意的,她堪堪忍住了没骂出来,只道,“我小妹是瑶疆第一美人,从小谁人见了不说一句是天上的明珠,月宫的仙子?我那妹夫没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了。”

“百闻不如一见!殿下身边什么虚伪话没听过,必然是信不过传闻的。”听的人却急了。

“肖姑娘可不要以为殿下只看外表,他看画时确实眼前一亮,但也细细问了令妹的脾性做派。那宋先生也真是个能人,和我府上尉迟画师一般的厉害。年纪虽小,画工了得,当下遂又拿出一幅长长卷轴来,上面是他几日之内在南疆的所见所闻,姜姑娘或在林子里喂食小动物,什么兔儿鸟儿一概不论,或在镇子上给百姓坐镇散药,什么穷困老少来者不拒。殿下瞧了许久,我就知道,成了!”

他洋洋道,“说来令妹确实当得起瑶疆第一美人之称,我虽也只见到了画,却十分认同。”他转而一笑,“不过肖姑娘你倒是和令妹虽同母异父,但十分不同,若要比做花,她应当是更浓郁些的,你则是更清高些的,不过都是极美的就是了!你从前在徒太山上不曾露面,但只怕今日回去之后,大伙儿即刻便要捧你为咱们中原这边的第一美人了!哈哈哈!你们姐妹二人,一此一彼,称霸天下,我瞧很好!”

肖云翎被他吹捧的大笑不已,“林将军这样赞我,只怕有替你那殿下讨好姑姐之嫌!”

“哈哈哈哈哈!我正有此意。”

“不过即便你如此奉承,我还是要说。你家殿下不喜世家女,便有人奉上别的供他挑选,他想看我小妹真容,便即刻有人作了画去。可却也从没有人来问过我小妹一句,她愿不愿意?”肖云翎又饮下一大口酒,收了笑容叹道。

“此话不假。男子还好些,但女子对自己的婚姻原就作不得主,有身份有象征的女子就更加是了,她们往往早就被标好了交换的条件,可却在成婚之日前都见不到夫君一面。何不是一场豪赌?”

肖云翎侧目看去,见对方也收了嬉笑神色,肃目叹惋,倒似真能体谅女子苦楚,只听他幽幽又道,“我和夫人两情相悦,两家相好,这门亲事皇上亦点了头,可谓是一帆风顺,无风无阻,实在是大大幸事。所以林某十分知足,我有开明的父母,相爱的夫人,更有陛下的信任和护佑,自当肝脑涂地效忠陛下,以身作则庇护家族。虽然世上如我和夫人一般幸运的人并不很多,但是——”

他亦正色道,“眼下是连接瑶疆和中原的大好时机,天子为国为民,图谋大业,圣意不可更改。令妹与殿下的婚事是家事也是国事。虽然两人不曾谋面,但这桩联姻已是势在必行。更何况,殿下深受皇恩却从不骄横,对外,他替天子出征,和我岳林军并军而行无往不胜。对内,他脾性温和内敛,少有愠色。令妹在高门贵女的种种婚姻中,能得这样一位夫婿,已是诸多无奈之中的一种幸运了。皇帝能给予她荣耀和地位,殿下能给予她敬重与呵护,令妹婚后至少定会过的安稳和乐。”

肖云翎知他说的属实,便道,“安稳和乐确实重要,我小妹性子和婉,又识大体,她知此举真正为的其实是瑶疆百姓长久的安稳和乐,所以从未表露过一丝不情愿。她亲口对我说,于她自己而言,所求的不过也是王爷能体谅她,懂得她罢了。”

林惊时见她已将称呼换成了“王爷”,那就是相信了自己的担保,口中也就多了分尊重。刚长舒口气,却又听其道,“也亏的是我小妹好脾气,否则我非得替她打上京来,问问皇帝,凭什么非要以圈定一个人的下半生为代价才能换来两地相好?他怎么不叫王爷和央月教里许多的儿郎拜个把子去?岂不是一样的联结和示好?难道他心中兄弟之谊就这么靠不住?”

林惊时听她越说越荒唐下去,也并不恼,反觉得十分有趣,逐渐表露出心中打算,“姑娘很有主意,却不知你志在何处?我岳林军里也有女将,姑娘可愿与岳林军一起投身报国?!”

“要报国并非只有从军这条路,要成就一番伟业也并非只有投身朝廷。我不喜欢打仗,更不喜欢束缚,就不掺合了。”

林惊时似乎已有预料,脸上还是免不了遗憾之色,“姑娘说的有理,广阔天地,多的是有所作为之处,何必非与我们挤破脑袋挣一个虚名呢!只是林某在朝堂迂久了,竟想不出除了仕途高升,姑娘所说的另一处伟业,是什么?我心下好奇,姑娘莫怪!”

“将军莫不见自古以来,凡类汉唐盛世,均有诸多女官留名青史,她们参权议政,都做出过一番事业。而那些自身不够富足强大的王朝,从打压外戚起,一步步收拢女子权势,至我朝再未归还过,甚至愈演愈烈,世家权贵们生怕手头的那点儿东西还要被分走一杯羹。如今内有瑶地难治之忧,外有邻国觊觎之患,我朝实在还没到安稳强盛的局势,更别提会给女子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了。想必像林将军你这般能容人的,麾下女将也不过是屈居于几个不重要的位置吧?这些事连你都做不得主,我又何必选这样一个不好的时机钻进去浪费光阴呢?”

一番话听得林惊时怅然,“岳林军有两位女将,一位掌粮草运输,一位掌军报急递,林某不敢说军中有哪个位置是不重要的,但姑娘的意思,我已然明白。像肖姑娘这样的身手,若不能在前线,实在是浪费屈才。刚才的确是林某一时心热,没有思索后头的种种事宜,唐突了。”

肖云翎愧道,“无妨,也是我语言冒失。世道如此,我虽改变不了世道,却也不要为了世道迁就志向。方才将军问我想做的伟业是什么?我想再成立一个女子门派,和她们一起练习武功,钻研剑术。直到全天下都知道我的门派,不敢招惹她们为止!”

“好志向!”林惊时由衷赞道,“姑娘剑术卓然,若能教得更多女子有这一手功夫,那可当真是一番大事业!”

“不错!”肖云翎丝毫不予谦虚,灌了一大口酒,骄傲道,“我自然是要努力的。”

随后又正色,“爹和娘都告诉过我,外面大多的女儿家总是被驯的乖巧柔顺,以致被欺负到头顶了还不知反抗,我此次外出的部分见闻,也确实证实了这点。按说我本能正好赶上比武,却不想半路遇到一女孩竟被当众欺侮取乐,而她怯懦畏缩,竟然别人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气不过教训了别人,救她出来,才耽误了半程时间。可我后来知道她学过一两手不入流的功夫,要吓唬吓唬欺负她的人逃走并不难,但她却始终没有反抗。这样逆来顺受的心态,才是真的可怖至极!”

“于是我便更加知道爹娘说的没错。我虽然小时候长在山里,可也不是对外面一无所知。我这次出来本就是想先夺剑宗,再好扬名成立招揽女子门派。没想到和你打了平手。不过也无妨,我该成立,还是要成立。一是教这些姑娘保护自己的功夫,和敢于反抗的底气,至少在受到欺侮和不公之时,能够一巴掌拍回去,可别做那受气的怂包。”

“二是现在女子门派少之又少,天下间习武的仍以男子为主流,我们没赶上那武皇盛世,所以即便现在有一两个女子能说能打的,也很快就被更多男子按了下去,可我相信,等到像我这样的女子多到和男子齐平的那日,自然不用再怕被压制、被围攻。管他朝堂还是江湖,必须有我们一席之地。女子和男子都自己强大起来,难道还愁外族来犯时无人保家卫国?”

林惊时拍掌大赞,“可恨我是男子,不能对姑娘完全感同身受,可当真钦佩姑娘的志气。何止是男女?世道正该如此,有能力者居上位,何苦拉帮结派,何苦窝里缠斗!只可惜许多人早忘了在位的根本应是秉烛夜行,而不是趋利避害,舍不得放手。”

两人聊得火热,又以坛为盅撞饮而尽,远处偶有鱼跃的拍水声,悬空的玉轮比昨日还要更圆,肖云翎心情大好,自觉头次闯荡江湖就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当真不虚此行,目中赞赏之情更盛,“怪不得父亲那样说你。”

“什么?!”林惊时一口酒还未咽下,差点喷射出去,“肖神医竟提起过我!?”

肖云翎瞧着他滑稽的样子捧腹大笑,“怎么?林将军名满天下,我爹提到你是很不寻常的事吗?”

“不不不!”林惊时作出一副开心至极的表情,“肖神医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嗤之以鼻,我不过数年前还年少些的时候,与他偶然相识,他年轻时风流倜傥,武功卓越,医术更是一绝,甚至还擅机关术,他才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我还以为他早也将我抛去了脑后!他说我什么?不会是骂了我吧!”

“自然不是。”肖云翎狡黠笑道,“爹爹确实讨厌和官府打交道,但是提你时,很夸你来着!”

“夸我什么!”林惊时瞪大了眼睛,露出十分期待的表情。

“夸你…”肖云翎转开头微微一笑,“酒量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

湖风荡漾,酒气也被氤氲开去,年轻人泛着激动与开怀的红晕洋溢在双颊,在一片浩荡山湖之中,把最炙热的瞬间奉给了月色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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