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音容笑貌犹在,故地却只余碑牌两块,耳畔似乎还有开怀声爽朗作响,转瞬却只留下心底的一片寞然。
肖遥海唏嘘一声,始终不愿多言。
石焉再次感受了一遍那种震颤,她早已知道,何以江南体内会有这个年纪不可能有的横逆功法,何以姨妈、外公、祖父,三个见过林惊时的人都会在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面熟,何以屿王会培养他做身边刺客。
她终于重复出早有预设却一直不想提及的这个答案——
江南是叶将军的遗孤。
“错不了。”
“兄…殿下也……”石焉有些语无伦次。
“不用怀疑,他一定知道!”肖遥海冷冷道,“无利不起早的人,别指望。”
是啊,再想一次也是。
屿王尊贵,他府里能近身的一干人等都是有来头的贵族子弟,怎么就有一个无父无母的江南呢?即便要像太子那样是为了培养见不得人的刺客才故意挑选没有出身的人,也该尽多尽善、势均力敌才好,自己之前还曾断定屿王不在意江南性命,一个若出了事便再养一个补上。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只养了江南一个。押注一人,他凭什么如此押宝般地倚重他?
“屿王一定知道,只是不清楚江南自己知不知道。”
肖云翎走近,从父亲手里接过盏热茶,指腹摩挲间拨弄着盖碗,“那天在西湖,我未曾觉得他眼熟,他和林将军的气宇相差太远。直到我试出他体内心法。我问过林惊时是他什么人,他却闭口不言。不知是无法分神、不及回应,还是心知肚明、不愿作答。”
服从与卑顺已经被教导进根本,即便是心知肚明,只怕他也是心甘情愿。不知为何,石焉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清楚他自己是否知道,”石焉道,“但是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他是林将之子?”
石焉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王妃告诉你的?”
石焉又摇摇头。
“我就是,从那双画上的眼睛认出来的。”
她看着外公和姨妈急切的表情,突然有些胆怯,仿佛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判断依据,是多么的没有道理。
“林家覆灭后,父亲和母亲私自留下了一副尉迟画师为林将军所作的画像。也许因为她与西州都是女画师,也许因为她们都更注重画中人的神态与丰采。所以…所以我在第一次见到江南本人时,并没有向爷爷一样,即刻对他觉得眼熟。我也并没有像外公或者姨妈一样,因为知道横逆功法而对他起疑。相反,我是在看到西州画的那张凶手像时,从那双眼睛里,从那道我从未见过的目光里,突然感到了…当年那幅画上林将军的眼神。”
肖云翎却直言,“江南,灭六派的凶手,林惊时遗孤。这三个身份,我曾猜测其中二者的关系。却也是从西州嘴里,才真正将三人联结。可是妙常,你仅凭直觉,只凭一道眼神,就能笃定一个潜藏暗处的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什么呢?
“除了西州,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关注他,在意他。除了他自己,你比任何人都读懂他。”肖云翎道。
石焉看着她,怔怔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三人皆不语,直到外头一阵渐近的马蹄声惊破了沉默。
肖云翎第一时间听到便阵风似地推门出去查看了,石焉和肖遥海随后,只见外头同步跟去的还有陆其陇,多日来愁容密布的她终于面露了些许喜色,迎上门外下马进园的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墨绿,肩上系件浅色披风,一骑棕马高大威猛,额上一块似玉又似眼的白斑,英姿瞩目。
“轩以大哥哥!”跟出来瞧热闹的宋西州率先跑了过去,“怪不得大家都说你马术好,你来得果然好快!”
“小丫头,可是又想为难我给你梳头了?”卿轩以慈爱地抚了抚西州的额发。
“不过这么陡的山,你第一次骑马爬吧?也就只有飞师姐能下去迎你啦!”宋西州握住卿轩以的手,使劲给他搓了搓暖暖。
“正是,多亏凌霄宫的女侠下山接我!”卿轩以向裴青染一拜,后者笑着回礼,又向宋西州瞪了一眼,便拽着绳拴马去了。
卿轩以立刻正色向女孩身后的女子拜见道,“参见帮主!”
再一抬头,又见一半僵老者坐在轮椅中正被人从屋里缓缓推出,眼眶顿时酸胀难忍,他简直不敢认,“参见…老帮主!帮主说您…都怪我等无能,那日澄清大会,竟叫他在杭城老家对您下了手!”他扑上去跪道。
“过去的事不提。这一年你配合的其陇很好,水帮如今不倒,都是你们的功劳!我身子很好,今天不急说,往后且有时间,你先去听听方儿的情况。”
石焉平复心情出来,介绍卿轩以一一见过院子里的众人,方带人进屋坐下。
后者听陆其陇细细介绍了石方走失前的脾气性格、饮食偏好、起居习惯等,才郑重允诺,应承道,“两位帮主在上,轩以自当倾尽所能,授尽全身本事,方儿一日不复闻语之能,我便一日不脱看顾之责。我卿轩以,必视石方…”他眉间紧锁,道,“为自家血脉。”
“多谢你。”陆其陇回以一拜,“方儿身子还虚弱,再加上汤药喂着,这几日一直是昏睡的时辰多,清醒的时候少。现在人也还睡着,不能即刻让你去和他相见。哎,此法要麻烦劳累你,也许只要一两月,也许要一两年。可实在是不得已。我前几日尚还不死心,请肖神医在方儿清醒时假意提起母亲,他居然反应剧烈,当即呕吐不止,一连几顿的药都吐了出来…”
说到此处,陆其陇攥牢拳头,努力克制着情绪,她的眼眶涨的通红,然而越隐忍,在亲人与朋友眼中却越是直白。
“卿大哥心细又有一身本事,且北桥分舵是帮里最丰足的一处,方儿跟着卿大哥,定能早早恢复,养的身强体壮,尽早和您团聚。”石焉上前握住陆其陇的手,舒展开她紧握的拳头。
卿轩以也还想再安慰些什么,却看见她顺势侧头藏进石焉臂膀后头,避开堂上余人的视线,而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全部砸在石焉的手背,融进她们二人交握的掌心。
终是紧了紧眉头,没再开口。
而后几日,他故意捡了些帮中事务向陆其陇汇报,两人又一起向石难黎讨教,再由后者口头指点卿轩以为陆其陇套招,陪练方圆六掌,数次下来便又大有进益。
其实早在之前,就有肖云翎不时找她切磋武艺,比试高下,已是叫她受益匪浅,只是缺少了个能专门喂招之人罢了。像这样将心思赋予武学,留给伤心事的自然就少了。陆其陇自觉再留也是无益,更重要的是水帮大小事宜不能脱离太久,便于五日之后的一个正午,辞行踏上了回程。
肖云翎也同日一大早带了弟子来道别,与陆其陇一道下徒太山,离北梧镇。
下山路险峻更胜于上山,恰逢冬雪正消融,陆其陇上山时就是凌霄宫一众领路,下山却独身一人,马也从未翻惯高山,但凡遇到一个险坡没立稳,就算不死也得伤,若非在这大山里走熟了的人,只能活活消耗坐以待毙。
肖云翎只说“遇到难处时就别逞强”,便率众人与她同行下了山。
“姨妈对陆伯母很热心呢。”石焉目送她们离去,向掌心呵进一口热气。
“巾帼相惜。”肖遥海笑道。
站在两人身边一起送别的还有秋娘,她被留下一同医治石方,她虽不能说话,眼神却清澈明亮,像山间结的雪,“殿主一直如此。”她打了手语,和石焉相视一笑。
“是啊,”石焉挽过她的手,“姨妈初次下山,可不就是热心肠地带了秋娘回来么?”说笑间,两人相互扶着一道回了屋。
接下去的日子里,秋娘同卿轩以天天伏在石方榻边,石焉则守着石难黎,爷孙二人一同钻研各类毒方,肖遥海更是两边兼顾,一日到头忙个不停。
而留下来与石方作伴的宋西州,则一会儿蹲在这头看秋娘与石方打哑谜,一会儿跟在卿轩以身后去捉他直要生风的步子,一会儿又躲在石焉的药草罐子后头打瞌睡,每天乐此不疲。
只是她真正任务里的主角,却始终没作应答。
即便石方体里的内伤已经逐渐在肖遥海的调理下快速收敛,身上的外伤又凭借幼童特有的恢复速度在拼命生长、愈合,可他的闻说之能,却迟迟未复。有时宋西州在耳边聒噪好一阵后,他方能缓缓将目光移去。
直到有一日,石方已经可以下地走动,秋娘提议与两个小孩玩捉迷藏,宋西州开心地鼓掌,石方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嘴巴一咧,露出一口残缺的牙来。
肖遥海的院子不小,稀奇古怪的机关又多,秋娘提前知会了石焉和石老爷子别出屋撞见,又大致划定了躲藏范围,不许近马厩和水井云云,便拿了块珏做钟,开始倒数。
两个小朋友跑的兴高采烈,宋西州想出其不意,不愿躲进室内,干脆躲进了外面最高的一片草药丛里,又自作聪明地捡了两根药苗插在脑袋上,小小一个人儿蹲在丛中,倒真不大明显。
可没想到石方也跟着躲了来,有样学样地也往自己头发上插了两根草,以作掩护。
宋西州急道,“你干嘛呀!捉迷藏你不会呀?这地方躲我一人正好,你进来,就容易被看见啦!”
可石方却只嘻嘻笑着不说话。
“罢了,小骗子!“宋西州无奈,”我允许你也躲在这里,但你不许发出动静!”她将双眼瞪的溜圆,作出一副威胁的模样来,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小无赖!”
两人蹲在一起,耳听着秋娘的击珏声向对面的屋子里找去了,才舒下一口气,宋西州于是猛地转向石方,忍不住又问道,“小骗子,你到底为何不说话?还有,你之前还骗我说你没有家,可你明明有娘亲!”
那时两人也躺在一片草地上,看萤火虫时亮时熄。
石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宋西州仍摆出一副大人姿态,教育道,“你瞧你娘亲,多关心你呀!千里迢迢得了你的消息便赶来,可你却不睬她,不见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没有父母,把我养大的许师父也被害了,姐姐还在外面苦苦寻仇,不得安宁。这些亲人,都离我远去了!所幸我还有现在的师父。可你呢?到底为什么这样对待你娘亲?难道你近来受这些欺负,都是你娘亲害的吗?”
听到宋西州同样孤苦的身世,石方眼中一下子聚起了泪花。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避讳着从不向他提起任何有关家人的旧事,更不提起被拐带胁迫的这段时光,唯有不知全貌的宋西州,反而童言无忌,“你该珍惜你娘亲对你的好才是!听懂了不?”
见石方还是默不作声,她急道,“点头你总会呀!快答应我一声,下回可不许这样对你娘亲了!”她轻轻一晃石方肩膀,不成想对方竟“哇”地一下呕了出来,所幸吐的不多,也只是些药汁,连带着眼泪一起滴落。
宋西州却慌了神,刚要叫人,却见他自己用手背抹干净了嘴,闷闷开口,那声音里藏了无尽的嘶哑与艰涩:
“若她杀了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