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
英姿飒爽的少年一报姓名,瞬间引起台下议论纷纷。而这一场对决,竟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黄寻作为上任剑宗,已立于剑术之巅四年之久,必然要主动接受挑战,赢者留在场中等待后生,输者自然下场离去,他凭借一己之力连战三轮,自以为能蝉联剑宗之称,偏巧一位少女此时策马来到,张口便要上场挑战。
所有人瞧向这声音的来处,那少女远远地翻身下马,朝人群快步过来,彼时三场对战结束,日头刚到正午,金秋初至的太阳并不刺目,越发为粼粼湖面增辉,伴着人影走近,本在喧哗叫嚷“何人如此托大,姗姗来迟也罢,不下马却先叫阵!?”的人群,骤然如哑了一般,似是被一只手掌按住叫嚣的喉,只顾着用眼睛用力探索眼前之人的来头了。
这少女一袭茶色长裙,比之湖面金光稍浓,比之天空暖阳稍淡,介于水天之间,似落于名家画下大朵罩染的秋芙蓉。
她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穿进人群里来,而越是离得近,越是叫各派看客们咂舌吸气,竟都自觉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此人身形挺拔,乌黑长发挽成一尾,随步伐荡在脑后,头颅和下巴皆因习惯自然昂着,总叫人觉着带有些许睥睨的意味。
然而一张面孔生的可堪完美,只让人觉得她如何骄傲都是合该的。
柳叶般弯卷的眉浓淡适宜,乌黑明亮的瞳孔里射出冰冷专注的眼神,鼻峰高耸处更衬的整张原本柔和的脸庞长出许多倔强与不屈,两瓣朱唇轻轻一勾,语气是说不出的桀骜不驯,“之前可没人通知我不许迟到!”
说罢人已进了场中。
莫说武林之中,如此形貌放眼在场所有人的平生,只怕也未见过,一时都被女子的外表吸引,竟忘了她横插进来的起因,可是要上场夺“剑宗”名号的。
黄寻年近四十,毕竟位高识广,他见眼前女子看着年岁不大,约莫二十四五,之前在武林中更是从未见过,想必是哪家高人的关门女弟子,这才放出来历练。
殊不知肖云翎年仅十八,只是端的一副不慌不忙的成熟做派,气质沉稳,丝毫不怯,明明是头次露脸,浑身上下一点却没有初出茅庐的模样。
他不敢轻视,问道,“姑娘是哪家的高手?还请赐教。”
“无师无门,肖云翎。和家父家母自创了一套剑法,特来试试。”
这话倒也不虚,她并不曾拜师,一身武艺是按着父母从小为她精心编撰排序的各类武功籍册自学而成,这些籍册都是她母亲生前各处游历或收集于即将凋零的寥落门派,或结交好友受赠而来,囊括天南海北各家长短,由她母亲亲自学练体会,加工整合,再由她父亲按着肖云翎出生后的体质性格,分门别类,几岁练几门,都是一一规划好的。
原本是为着女儿的脾气凌人,却没想到这个大女儿当真天纵英才,武学造诣无师自通,聪慧更是远胜父母,许多籍册中的高深招式,往往能变其形而留其神,连妻子那几年都指导两句便要与女儿争执起来,有时辩到最后竟还落了下风去,夫妇俩这才彻底不想将女儿送入某家门派拜师。若是连妻子都指点不了的徒儿,其他大师一样无法。不如任其自学自悟,放手便是。
黄寻的确不曾听过“肖云翎”这个名字,却也认真接招,然而上手之后心底便一沉,此女既有剑招,更有内功,且练的是和自己一般的横逆心法。
此心法一般习武之人十七八岁方才能够入门,修习十年仍然不透不全者大有人在,如今世上还无一人真正练成。可眼前少女显露出来的功夫表明她已然练此心法十余年之久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剑招同样扑朔迷离,一会是南边的派系,一会是北边的花招,甚至还有不少瑶疆一带的惯法,仔细揣摩却又不属于任何一家。
她似游蛟入巨渊,游刃有余地将天下所异所同搅动到了一起,却又不逼迫它们融汇交互,只翻覆手掌,翻涌起千层浪花。
再论她一柄长剑,剑身属铁,剑柄属玉,玉质透润,如同冰晶,想来价值不菲,但最特别的无疑是剑首上一寸处,竟镂空掏了玄铁的内衬,转用同柄白玉刻了一枚五瓣梅花,尖端本就薄如蝉翼,既要保留双刃与剑首的轮廓以不减剑锋之利,又要翼上雕花保证镂空刻饰连而不断,这手技艺,倒的确有一个肖姓大家可做。
“令尊难道是徒太山的肖神医吗?”
“不错!”
肖云翎应声,手中长剑越挥越猛,内力源源不断,反倒是黄寻面对狂风骤雨式又摸不清门道的进攻逐渐开始不支,尽力支撑两个时辰,体力也已近竭,终于败下阵来。
他并非狭隘苦要面子之人,技不如人自该让位,何况剑宗一号名大于权,无需登位者拥有多少阅历经验,只要一身武功登顶即可。因此他并不觉得非得什么长者前辈方可获得,年轻小辈自然也可以。自己车轮子一般耗了几轮,对方不仅正值年轻气盛招数层出不穷,实力也确实与己超出不少,他确实打不动了。
肖云翎双手一拱,嘴角含笑,“黄前辈,承让了。”
黄寻摆摆手,“黄某技不如人,但看剑宗后代高手频出,也是大喜之事一件!只是老夫眼拙,想向肖姑娘讨教这柄剑名,姑娘创的这套剑法,又叫何名头?”
“家父亲手所打,取名舒云。我一向懒怠,剑法同名,便叫舒云剑法罢了。”
台下闻言又是一片喧哗,肖遥海的名头从他年轻时便传遍整个江湖,一双巧手既治的了疑难杂症,还通机关铸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自从十几年前娶了一瑶疆女子后便半归隐徒太山了。
这时一半人还意犹未尽在肖云翎的身姿飘逸中,这才刚认识到切磋已经结束,强行拉回神智,去回味这初露头角就大败剑宗的“舒云剑法”。
另一半人则还尚能辨识重点,一直凝神瞧着两人的武学路数,暗自心惊肖家的厉害,不仅将美貌一笔一画般地全传与了女儿,武学造诣更是青出于蓝而数倍地胜于蓝。
这边正自以为见证了剑宗易主的大见闻一桩,那边又听得附近的人众中传出一声“我来试试舒云剑法!”
朝声音处看去,一年轻男子信步而出,他一身褐色劲装,手持柄重剑,也是位俊秀潇洒少年郎。只他接下去的一句自报家门,又要比之外貌瞩目的多了。
此人正是林惊时。其时他身在人群中,不住地摩拳擦掌,耳听得那边黄寻又在喊着“是否还有人要上来挑战了?”,环顾四周众人都在热烈地言谈议论,或论女子斐然外表,或论女子身世来历,却都达成共识般默契地无一人敢再自不量力,挑战这横空出世的未来剑宗。他思量再三,心想不论等会赢与不赢做不做这个剑宗倒也无大碍,只是终于棋逢对手,若错过了当是大憾,终于兴然举手,“我来试试舒云剑法!”
肖云翎不懂江湖规矩,见人上来抬手就要打,却听黄寻赶忙拦道,“少侠请自报家门罢!”
“在下岳林军,林惊时。”
肖云翎知道这个名字,但于她而言并无什么特别。两人皆对台下众人又爆发出的一阵惊叹充耳不闻,这便交起手来。
此时日头将落,正是夕阳起来的时候,场子就设在九江岸上,并未架什么高阶擂台,只拿剑锋画了个半圆,那就是比武之处了。
两人在园内左右翻飞,湖面在身后涛声阵阵,落日余晖,金波漫飞,正是新老交替时。看客们谁不叹一句今日来着,实在是大饱眼福了。
“我前面就说那边站着的一个兄弟看着气质非凡,非似寻常武林中人,若不是肖姑娘进来太过瞩目,连我也要不自觉再看他好几眼,没想到居然是林将军!他的剑术,向来只闻其名。或去他军中效力,或非得是他国之敌,恐怕才能得见一二吧!没想到他竟愿意来同咱们江湖人士一试高下。”
“谁说不是!岳林军是我朝第一强军,林家又是武将世家,他是独子,也真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了!”
“今日若不是有这位肖姑娘天纵奇才,又怎能引来这天之骄子下场出手?”
“说来这两人倒真是般配,可谓是美貌武才双全!可惜林将军早已婚配…”
“什么可不可惜的?莫要一天天见了俊男俊女的便要做那没道理硬攀扯的媒,林将军夫妻和睦是出了名的,今日这肖姑娘我瞧着也不会是个想依附丈夫的,两人切磋剑术,叫我们白白欣赏一场顶尖高手的过招,这便很好!”
场中论剑,场外论辩,没一刻停歇。天色很快暗了,两柄剑一重一轻,一亮一暗,白浪翻动镜面,月色隐匿暗夜,直到云层聚了又散,日头落了又起,胜负也未分明。
可叹黄寻实在是困的熬不住了,终于“锵锵锵”敲了三下锣鼓,以示比武暂停。
“怎么叫停啦!胜负还未分,我们剑宗究竟推谁啊?”
有附近听说了热闹立刻赶至的初来乍到者,兴味刚起,远没过瘾,立刻急道。
别管他能不能真正属于剑宗,只要这九江之畔能拿起把剑舞上几下的,谁人不是连觉也不睡了都从家跑来了看这场百年一遇的对决?甚至有连剑也提不起来的,都偏偏要来围瞧一眼肖云翎的姿貌和林惊时的真身。
黄寻向二人表明了实不愿招惹来更多围观之众以惹得好好一场聚会恐变祸事,这才不得已打断比试之后,又向在场诸人道,“各位,林将军和肖姑娘年少有为、旗鼓相当,实在是头角峥嵘啊!既然两位一时半会仍分不出个高下,我看不如打个平手!两位齐作剑宗,岂不是好!”
他这话实多有权衡,林惊时是将门虎子、身居要位,肖云翎的出身又带有瑶疆血脉,两个年轻人热血不服输也就罢了,偏偏又都练了一身数一数二的好武功,长了一副人中龙凤的好样貌,当真半分也低调不了。
思虑到林惊时的身份,他越来越担忧,宗派比武向来是招术上的快慢高低,不会下死手为了要命而去,故而算是“收着打”的,但既有顾虑,就难免会有掣肘,过往也有为了避免对方受伤而半途撤力导致失误败阵的,这种多半只能怪自己一声预判不准,自认倒霉。
可今天不同,时间已经拉的长了,再打下去,难免哪个要有失误,若这失误出现在林少将军身上,岂非是江湖人打了朝廷的脸面?毕竟新闻一旦传开,可没人会去追究内里的原因是否还有曲折。
林惊时暗暗点头,他倒不知道黄寻肚子里的盘算已经为自己拐了十几道弯,年轻的傲气也叫他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被时长而拖出破绽。只是他有官职在身,公然在此处引起骚动和围观,总是不妥。且人群中似乎已有好事的,借了由头开始说些“平手怎么行?自古比武都得有个胜负啊!莫非是林将军怕打不过肖姑娘!”这样挑动纷争的话,更有些没主见的立刻就跟着附和,议论愈发扩大,再说下去,只怕瑶疆和朝廷都要在他们的嘴里立时对立起来。
林惊时无奈,对肖云翎道,“肖姑娘,我有一主意。”
“那便说来。”
“刚刚和姑娘交手,似乎感到姑娘修习的也是横逆功法?”
肖云翎点头,“已练了八年了。”
“林某不才,自十岁练横逆功法以来已有十一年,忝比姑娘多上个三年。然而还未全然练成。我想既然剑术一时分不了高下,何不另辟蹊径?就以此内功为筹,谁能练成,便是赢家。若是都练成了,便看谁修习的时间更短。下届剑宗比试上,我再来请教姑娘高招,如何?”
他此刻一半欣喜于棋逢对手,一半又有些懊恼,悔不该当初按不住心痒上来一比,这回可好,再不当心真要酿成大错去。
瑶疆的央月教在南疆一带受景仰的程度远超于金陵朝廷,而皇帝刚刚才派了一位王爷亲往坐镇,就封为“滇南王”,还另外赐婚其与央月新任圣女姜云谣,两人不日便要大婚。
这节骨眼儿,自己作为在朝武将,竟与日后王妃的姐妹打起来了,还惹了这么多人来瞧,因此他必要想个办法,非得化干戈为玉帛才行。这个法子既不能驳了台下江湖人士的面子叫人觉得是在敷衍,也不能太快就分出胜负,最好能再拖个几年,等到王爷在南疆立稳脚跟,等到百姓对朝廷心中认同,他们二人重新比过,彼时谁输谁赢都不要紧了。
所以用横逆的修成作为判定的标准是再好不过了,这门内功纵使是武学大才也非十好几年不可练成,像他和肖云翎这种自幼时就能够开始练习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要不也不会至今世上还无一人真正修得。
想到此处他颇有些自得,嘴角含笑。不过他是个心中有数之人,心知自己已在大成的门槛边缘,但即便是这边缘也非得要个一年左右的功夫不可,一个不慎还很有可能前功尽弃,从头来过。何况就算他侥幸顺利练成了,也要再等上肖云翎个三年再来比试过才算公平。
而三年后,瑶疆态势定已安稳。
“不错,若两位真习得了横逆功法,也是光耀咱们剑宗的一件大好事!在此之前,就请两位莫要推辞,共同担任咱们剑宗之首!”黄寻哈哈大笑,“且两位不必过于自信,若下届剑宗比试时都没练出内功,且又有新的年轻人超越了二位的剑法,这位子可还是要让出来的哟!”
“行啊!”
没想到肖云翎倒一口应了下,她此次既离了徒太山,便是打定了主意要独自闯江湖的,一举拿下剑宗已经心满意足。论说和林惊时之间的高低,若能用一种更有挑战的方式去证明,她更加乐得其所。
“就看谁练成横逆功法的时间短!”
这年的中秋还算暖和,午间的日头就正正地悬着,她脸上汗珠盈盈,连发丝也甩着水滴,倒显得气色越发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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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可惜…”肖云翎从回忆中出来,叹了口气,一小片白色氤氲起又很快散去。
肖遥海烧的水壶正滋滋作响,林惊时的结局人人皆知,石焉不必听下去,已经知道接下去的一年发生了什么,果然听她道,“他竟没活到再和我比试的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