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为什么秋娘不会说话?”
“她从前不愿说违心话,干脆便不说了。”
“那她为什么要一出无尽崖就戴起覆面?我瞧她不戴的样子也挺美的。”
“外面不想见的人太多,防止自己吐出来。”
听见此话,秋娘再也忍不住,隔纱笑的上半个身子都在颤。
宋西州不明所以,也跟着笑,“那秋娘见我从来不覆纱,我就是她想见的人呗!”
这日三人盘腿围坐在山顶小院外的泥地里,任由料峭春寒带来的刺骨细风将面孔刮得泛红。
每每来到徒太山,肖云翎总嫌内里的连廊将屋子烧的太热,故呆不了一会便要坐去外头的小院里,正好亲近草药雪香。而石焉格外怕冷,除非外出采药,便绝然要缩在屋子里窝着,这种冷天闲谈,她是从来不参与的。
“当然了。记住,”肖云翎将两条腿伸直,顺势整个人躺靠在身后半截枯老朽木上,“你是凌霄宫的自己人,对自己人,要毫无保留。但离了崖上,对外人,就算他公誉再盛,亦或是对你再好,都不可全然交付。”
宋西州似懂非懂,却仍是严肃收起双腿,转而跪姿伏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而后又匍到前者旁边,疑问道,“可石姐姐也是自己人,肖师公也是自己人,石老帮主、陆帮主又都是石姐姐的家人,就都是自己人,那为什么秋娘还要覆面呢?”
“他们是你石姐姐的家人,却始终不是我们凌霄宫的人。凌霄宫的自己人,除了众女徒,生活在外头的,就只有我爹肖老头和你石姐姐。这层关系,也只到她二人为止。”
“关系。”宋西州跟着重复一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道,“师父,您记不记得我说过害死我许师父的江南,曾经回过一次扶苏门!”
“当然,怎么?”
“他那天说,’友人幼弟’,他来找石方,说他是友人幼弟!”宋西州惊道,“可我今天知道,石方是石姐姐的弟弟,不是吗!江南怎么会叫石姐姐是友人?!他又干嘛要来带走石方?!”
“歹人作恶,还需要理由吗?”肖云翎轻蔑道,“他兴许要对石方下手,所以胡诌了和你石姐姐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宋西州信以为真,叹道,“也是,他在澄清大会上一展身手,多少人以为他是个天纵奇才,连我姐姐都没看出来分毫凶手行迹。只可惜姐姐武功不够,没逼出那人用左手。而师父您的武功面对他又太够了,至于他非得双手接招,也没露出左利手的破绽。”
“有你这个人证,以后便不用再管什么破绽不破绽,好好练功,自然有手刃仇敌的一天。”
“是!”宋西州双目炯炯,喷射出十分有力道的精光来,那精光里不止淌着仇恨的血液,还有誓要努力和拼搏的火焰。
落落凉风,混着炉上熬的药香习习,宋西州很快也受不住回房小睡去了,肖云翎叫秋娘去了石方屋子把肖遥海替出来,自己则进了主屋,静静瞧着原本便在里头的石焉正翻着医书。
随着肖遥海的单鞋迈进门槛,祖孙三代终于单独聚齐。前者抖去身上寒气,取下炉上茶壶自斟了一杯热茶放旁晾凉,开门见山,“怎么了?”
“焉儿,”肖云翎不答,反转向石焉,硬生生拽出她自沉浸的思绪,“卷云洞那个叫江南的小子,你和他来往过几次?”
石焉一愣,也如实答道,“杭城一次,金陵一次,益州一次,襄阳一次,还有……没细数过了。”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宋家姐妹的杀师仇人的?”
石焉更惊,诚惶作答,“在水帮的宜州分舵时,酬雌给我看了西州作的凶手画像,就是他。”
“那画像西州复画过无数次,无尽崖上摞了许多张,每张都如出一辙,我也日日见到,时时看到。可是焉儿,即便西州下笔如神,那也只是一双眼睛罢了。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更何况是一双落在纸笔端的白底墨瞳。后来西州又画过许多次完整的江南画像,我也拿给爹爹看过。我见到那双眼睛出现在他脸上,才恍然大悟觉得凶手确是此人。可在知晓其完整面容之前,若有人偏要指鹿为马,说这双眼睛是其他人的,恐怕也能叫信得。西州同我说过,就连宋大姑娘,在澄清大会上也是因为梅花印半猜着凶手使的也许是卷云刀,方才与江南发难交手,并非是因为认出了那双眼睛。”
“我们这些人,西州虽然年幼,却有着识皮认骨的天分和日日练习的努力,才叫她在六七岁的年纪,却也能只见过一次这双眼睛的真容和凶手的身形,就能在再次见到他时准确辨出其真人。你心性善良,生怕冤屈一人,又不懂卷云刀和舒云剑之间的关窍,如何仅凭一双画眼就确定他是凶手呢?”
“起初见到画,只是直觉。后来,他亲口与我承认恶行,再错不了了。”
“他亲口与你承认杀了许门主?”
“不止许门主。就像姨妈之前怀疑的,五大门派,都是他。都是屿王府的密令。”
“这上面的关节我一早便猜到,只是嫁祸凌霄宫倒不似你兄长的做派,倒像是我那二妹私自的决定。她卷云洞里能拿得出手为屿王府做事的,只有一个江南罢了。不过这些与我无关,所以我去澄清大会只是要摘掉自己,并没闲工夫带他们指认真凶现身。只是,我刚刚话里的重点不是许门主,而是亲口与你承认。”她双目微含担忧,“他对你真心,才会坦诚到此。”
“一个恶人的真心,是最无需负担的。”肖遥海半晌,终于插了这句话进来。
“不错,这正是我要说的。”肖云翎附声,难得放软了语气,“你是我们家里最有品德的好孩子,你的命数,你的道路,都是最纯善的。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总有恶狼想要沾一点光,但你不是菩萨,你帮不上他,若纠缠其中,恐反而要陷落自身,短了真正需要帮助之人的缘分。”
从前谈话种种,她总是端的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姿态,是因为她知道石焉从来理智,虽从未远离这些纷扰,但也并未真正陷身,种种预防,都是假设,故并未真正担忧过。然而此时真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且已然纠缠进了石焉身边,当真的威胁出现,她才真正开始忧心。
“姨妈,外公,此人杀人不眨眼,的确是会有他的报应因果。我也打算就留在这徒太山,自钻研我和爷爷两人的病便罢了,若真能留下些药典医注,也不枉活够三十年。”她并未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神色,只是言语声弱,还能听出些许颤动,“可是,可是,我总觉得此人矛盾。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他救过酬雌,救过爷爷,也救过我,不止一次。他……我明知他这种背了数条人命在身的,终生被仇家寻仇是必然的,人生命数或许比我长短也差不了几天。可若还有机会,我也希望他至少能在往后的每一天离开王府,行善,忏悔,弥补良心,而不是一路再不抬头地困在牢笼里。至少在报应到来前的那天,他已在做着对得起良心的事。这样或许还有来生可盼,还有……下辈子的机会。”
“你的心很好,可惜这孩子今日的修行是诸多人一起酿成的,并非你一力可挽回。”肖遥海问。
听闻此言,石焉不明所以,见肖云翎也似是一脸了然,她突然想到祖父在初到金陵时,说的那句——
“眼熟。”
“姨妈和外公也觉得他眼熟吗?”她已然猜到了他们接下去要说的话。
“他长的不错,但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什么格外能让人记住的地方,只组在一起,叫脸上最多不过有点练武之人少有的秀气罢了,若不是澄清大会上和他交手,我确实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石焉早已在心里知晓真相,却不知为何格外害怕这真相从旁人嘴里再次道出。
没想到他和威风凛凛的林惊时竟是父子吗?
她见到肖云翎和肖遥海的神色悲悯,却不知后二者轻声叹息,是不约而同想到了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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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八月十六,九江之边
“便是这样下去,再打一天一夜也难分胜负。”
“正是如此,可叹人家剑宗人才辈出啊,咱们刀宗虽说每几年也都能比试出新的宗主,可到底都是江湖里鼎鼎有名的人物了,更像是按资排辈轮上去的。却没像人家这样,一代少年中便能出两个绝顶高手。”
“一个少年,一个是少女!一个当朝将军,一个江湖游仙,当真奇哉,妙哉!”
“锵!锵!锵——”随着三声锣鼓重响,一句响亮的叫停声终于中断了场中的比武。
喊停的中年男子是今日之前被奉为“剑宗”的黄寻,他的内力充沛,声如洪钟,一嗓子喝过来,直激的湖面漾起圈圈涟漪,荡至湖心。
所谓剑宗,和刀宗一般,既是群派门别,也是个人名号。江湖之中,唯学剑练刀两者最多最盛,故就有了四年一次的剑宗选举和刀宗选举,有意者皆可上台迎战,凡赢到最后者,便被称为手中武器的大宗。
今年,黄寻已被十八岁的江湖新手肖云翎击败,堪堪看其与另一位挑战者缠斗了一夜,竟还未分出胜负,两人武功都极其高明,更出奇的事,两人在此之前从未在江湖上露面,今日头番亮相,竟就是如此传奇。
只是这边刚一叫停,那边立时就有观者不满,“怎么叫停!胜负还未分,我们剑宗究竟推谁啊?”
纷扰中心的两人衣发飘逸,正站在鎏金日出后的光影前头,两道挺拔的剪影持着两柄折晶的长剑,身侧是安静巨大的碧蓝湖泊,青年的朝气在此刻蓬勃的如同半天红霞,叫见者心醉神怡。
“两位!“黄寻并不回应其他,只对着场中二者道,”这天色已经明暗过一轮了,看客也换过几番了,可围在此地的人却是越来越多,想必是都听闻了两位的精彩过招,要来一探究竟的!可黄某实在担心,再如此打下去,人越围越多,非招来麻烦不可!”
肖云翎对面的少年暗暗点头,他武功高强,却并无意参选,只是特意来观摩这场比武大会,再挖几个好苗子带回军营。谁知见到肖云翎打败黄寻的一场对决好不精彩,少女身手行云流水,招招治人,又兼具难得的可观性,绝对可以与他并肩顶尖高手之列,倒叫他一时热血沸腾,便上场切磋。
既上擂台,就要自报家门。
“在下岳林军,林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