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十章第二节

发黄的面庞,残缺的头发,乌青的肌肤,活像地狱里刚逃出来的小兽。

宋西州唏嘘一声,这哪里还是刚认识时的那个小骗子?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赶紧抬手用袖抹去,双眸却在刚恢复清晰后就对上了对面警醒凝望过来的一双眼。

“呀,你醒了?”宋西州和对方瑟缩的样子相反,她撑着床猛地凑上前关切道,“你那天溜走之后去哪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身上伤口可还疼吗?你饿不饿?冷不冷?”

男孩却除了瞪视着她之外毫无回应,似乎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心疼与怜悯之意。

“你怎么这样害怕?我是宋西州呀。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大家都在找你?你去哪了?为什么伤成这样?你在外面被欺负了吗?”

一连串的提问,却仍是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奇怪对方为何既不开口,也不起身,只是怔怔地躺着,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惊惧,还夹杂着同等强烈的不想理会。

发觉自己的关怀全然落到了空处,对方丝毫没有认出自己的意思,宋西州有些尴尬的恼火,遂起身离去,刚迈出两步却又猛然停驻——

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的反应有些熟悉呢?

她愣愣地再回过头去看,那男孩的眼神重重砸进自己双眸,好似她也表露过这般的情绪。

在师父被害后的数个日夜里,她说不出话,记不起事,只能看着焦急的神情辗转不停出现在同门师姐们和姐姐宋酬雌的脸上,可面对她们一刻不停的询问,她却怔怔的,瑟缩着,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害怕,恐惧,找不到排解的出口。直到姐姐告诉她,“你不用害怕,师父去找爹娘去了,她们自会在天上共同庇佑着我们。现在该害怕的是那个行残忍之事的残忍之人,你是幸存者,你见过他,你是那个能报仇,能替天行道的人。”

于是她不管不顾,拼了命地在回忆里加深那个人的模样,一笔一划刻他的动作、他的衣袍、他的刃手、他的眉眼。直到将她看到的凶手姿态,一模一样地还原到了画纸之上。

可是当画纸上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她却又一次害怕了。

去年六月末,江陵,扶苏门

宋西州在院子里正闷着头独自练功,距离澄清大会结束已过去十数日,她和部分留守的师姐等到了其余人的归来,还等来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又在一个深夜悄悄看丢了他,可却始终没等到姐姐回来。

她便知道,澄清大会交出的那个凶手大概不是左利手,所以姐姐才没回来,而是自行去寻真凶了。

可凶手…

他在面前啊!

“咚咚咚。”

听到有人敲门,宋西州遂停下练功,先师姐们一步跑去拉开大门。

木门被拉开半扇,露出门外的一人一马来。

她身高尚矮,首先看到的只是一双男子的靴子,随着视线慢慢上移,才看到那人背于身后的两把长刀。

再往上看,是一顶好大的斗笠,那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叫她看不清长相。于是瞪着双眼,右脚迈出门槛,探头去看笠帽下的面容——

瞳孔骤然放大,久违的眉眼乍然现于眼前,那人也同时向下看来,而后她在他的双眸中看到自己好奇的眼神,转为惊恐,嘴巴张大,进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只是这次,对方的神情不再是狠戾,而只是冷漠。

那夜的冷风历历再度袭来,叫她瞬间脊背发凉,寒冷刺骨。

“江少侠?你怎么来了?”

有师姐从身后迎上来,宋西州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的武功能害死师父,那么师姐们便是一拥而上,只怕也抓不到他,还要反遭祸害。

而她们叫他江少侠,那便是前几天澄清大会上大露拳脚的那位了。她一回来就听诸人讲过了大会上的事情。

可姐姐为何没有认出此人呢?他的眉眼,分明和画像上之人未有差别啊!

难道他那日并未用左手应战?

定然是这样,姐姐出发前曾答应她,如若寻到凶手,绝不能贸然向凶手直接寻仇,若武功悬殊过大,先要自保为上,才好以待来日。

那人定是应付姐姐不需要如那日对付师父一般非使出惯用手才行,这才没露了左手。姐姐又一向迟疑寡断,才没有确认。

那么对战玉面夫人呢,也可以只用右手吗?!

她到底没有亲眼见到对战,不晓得那日江南双手迎战玉面夫人何等吃力,因此无谓哪只手主攻,之于对面都没有任何区别,即便双手尽力,也撼动不了其分毫。

宋西州此刻脑袋里无数疑问,眼前他再次上门来,是为了什么?灭自己的口吗?还是屠净全门的口?!

她紧紧咬着嘴唇,瑟缩瞪视着眼前的大人,这人即便有些驼背,可对自己而言,却也高大的如同乌云,能遮住一整片天空,牢牢把头顶之上的方寸亮堂,遮的严严实实,叫她在青天白日里,平白藏进一片阴影。

“几日前友人幼弟在杭城大会上走失,辗转听说被贵帮所救,孩童年幼,想必叨扰了多日,特赶来接回。在此替友拜谢。”

那人开口,回答师姐的话。

万幸,原来他只是来找那小骗子的。

“原来少侠是来寻那个六七岁的男童,可惜那孩子不言语,我们问不出什么,否则也好早日送将回去。现在…哎,他几日前的夜里就偷偷跑走了,我们第二日发现时便出去寻找,却都没发现踪影,实不知这小家伙又跑去哪了。”

另一位过来的师姐也顺嘴接话,“不过少侠不必过于担心,这孩子机灵的紧,一开始被我们发现的时候,也企图要跑好几次,却是怎么问都不肯说出姓名老家,可见警惕性十分高的。后来是安分了好几天,叫我们都以为他不打算跑了,却又趁着夜了大家睡中,这才成功溜走。我想,这孩子的才智,定是可以自己寻回家去的。”

“是啊,”先头那位师姐又道,“他和我们西州妹子差不多年岁,本想叫两人交个朋友,也好说服他乖乖留下来,等我们为他找家人,谁知小孩脾气却犟,愣是对我们西州,也绝不开口说半个字。只在发饿的时候叫,噩梦的时候哭,我们才确定,不是个小哑巴,仅不愿交实话罢了。”

宋西州骤然听到提及自己,吓得更呆,赶紧顺从着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

而对面的那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并未有任何两样。

她心中惊惧,此人竟然丝毫不心虚。若说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能作画像,那么即便曾有亲眼目击,可茫茫人海,难以寻人,他定以为她终究没法告知别人谁是凶手。可现在两人面对面再次照面,又已得知他姓甚名谁,他却也丝毫不担心自己将此事当即公布于众吗,还是说他自恃武功高强,根本就全然不在意?

而后便听他躬身一揖道,“多谢相告,烦请诸位女侠若有小弟消息,便送去镇子上的归留园,到时自会有人来谢!打扰了,告辞。”话毕当即策马扬尘而去。

瞧着他当真转身即远去了,宋西州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扭头跑回屋里,怔怔地坐在地上缓了半天。

她刚才不敢将面前人就是害师凶手的事告诉众师姐,且她亲眼目睹师父被杀一事,亦只有宋酬雌知晓,后者并未告诉过其她师姐妹,更不许宋西州吐露半句。只因她以为师父之死必然和当年叶显开的那场交易有关,也许又是东宫的刺客,凶手武功高深莫测,又有强大的背景势力,在确认之前,不宜让其她师妹以身犯险。

直到一日宋西州终于等回了姐姐,她立刻告知那个澄清大会上的江南即是凶手的实情。

宋酬雌大惊,“他来过,伤害你了吗?”

“没有,他是来找那男孩的。”

“好孩子,你可能确定就是他?”宋酬雌无法相信才刚和石焉一起从水中救下自己命的人,会是杀害师父的凶手,也无法相信若是真的凶手,怎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可以返回,且又再次眼睁睁放过西州。

“我能!”

宋西州眼睛瞪的用力,仿佛急剧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我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全部真容,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虽然和那天不一样…但不会有旁人能有那样的眼神。”她想起来,还是不自禁身上一颤。

“好西州,既然他还敢回来,那就说明此人心计绝对深不可测,阿姐不敢确定他到底有何目的,但绝不能放你继续留在这里了。”

宋酬雌沉吟片刻一会,又道,“阿姐近日在外识得一要好女子,名叫石焉,她是九倾水帮的小姐,我要送你去她那,以保安全。”

“九倾水帮?”

“不错。水帮刚换了新帮主,也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叫陆其陇,阿姐修书一封,送你入水帮,有他们护着你,一定是最安全的。只是…”

“只是什么?”宋西州瞪圆着眼睛。

宋酬雌笑着摇摇头。她想起混沌中江南和石焉共同救下她,又忆道石焉提及那位救下自己的男子时的语气,只觉得两人间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关系。若把宋西州送去石焉那,只怕日后再遇上江南,是难免的。不过…

这也是最好的法子。宋酬雌心道。

石焉是值得托付之人,把西州介绍于石焉认识,江南才真的不可能对她再下手,石焉护的住她,她瞧得出来。

只是现在还不宜告诉西州二人的关系,她太小,不论日后是否会再见,她知道了都反而要日夜忧心。她亦不能向石焉直接禀明这样没有证据的事,只能修信一封,向石焉说明疑心。一则提醒她江南也许并非良人,二则也请她帮忙周旋,叫西州留在水帮之中,尽量避免再与之碰面。

再者,她知道水帮一直都是皇子们垂涎的江湖势力,而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一方得手,正因水帮强盛,不像当年的师父和扶苏门,少有谈判的筹码而不得不被迫卷入这场血雨腥风,以至最后师父丧命。

江湖有势力的门派并不少,凌霄宫曾是她最想送西州去的选择,那里偏远避世,又全是女子,可从前她没有门路,也迟迟不敢投石。如今机缘下认识了石焉,竟发现对方是水帮的中心人物且还如此和善,水帮亦是绝佳选择。她终于找到得以投靠之人,只要宋西州入了水帮,不论是谁再要下手,都须得掂量掂量背后的份量是否得罪得起。

“只是那样阿姐就无法时时陪在你身边。”

“姐姐,”宋西州眼眶里有泪溢出,“你一定要保重自己,西州也一定会努力学武,快点长大,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她故意用了“他们”,哭道,“姐姐,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害死爹娘的凶手是谁,我知道你是为了西州好,但至少西州知道那人不是江南,是个脸上带疤的人。西州会牢牢记在心里,不报爹娘和师父的仇,西州这辈子都不能活的痛快!”

-

“他身上不痛快,所以回答不了你。”

肖云翎悄声进来,执了发愣的宋西州便要离开。

“他身上不痛快,可以对我说呀!说出来,不就痛快了吗?”

两者出了门,宋西州小大人儿般地叹道。

“他开不了口,如何说话。”一阵风袭过,肖云翎边道边将手中的毛皮披风围系到宋西州身上,又为她戴上兜帽。

“师父!你不知道!他不是个哑巴,他会说话的呀!”宋西州拧起双眉,扒拉开喂进嘴边的风毛,焦急地纠正。

肖云翎听见这话来了兴趣,低下头认真问道,“怎么这样讲?”

“师父,之前这小骗子来过扶苏门,在我门中住了好几天呢,他也是这般装作不会说话!实则是不愿说话!当他饿了、疼了的时候,也会哭会叫呢!还有…”

她故作神秘似地踮起脚尖,凑近肖云翎就势俯下的身,“他不和师姐们说话,却和我说过一句。”

“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家。”

数月前,扶苏门

石方躺在扶苏门外不远处的大片草地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星空,耳边是隐隐传来的涛声。干巴巴地对宋西州交代出这一句话。

那晚是石方来到扶苏门的第二日,不论大家问他什么都是闭口不言,偏宋西州不放弃,十分喜欢这个巧合下认识的小伙伴,便大晚上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硬是拉了出来看萤火虫。

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歇息,宋西州趴在男孩一侧,反复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的?我叫宋西州,宋质玉的宋,西州酬的西州。原是芙蓉城的,但江陵也是我的家。”

石方听不懂她的自报家门,也仍是不作回答,直到被问的紧了,又被眼前不晓得是流萤还是星光的闪烁光点照的眼酸,终是答道,“我没有家。”

“他说‘我没有家’。”宋西州忆起他的回答,凄凄然伴着冷风重复道。

“他真这么说?!”

听完肖云翎的转述,陆其陇落寞地瘫坐进椅子里。

石焉闻言在一旁也是再度落泪,“只是那时他是不想说话,如今…如今却是真的哭也哭不出声了!”

“陆帮主,至少从西州的形容来看,焉儿之前的推测没错,既找准了症结,就不怕寻不出对策。孩子还小,时间还长,总能叫他痊愈的。”

所有大人此刻共聚在肖遥海的会客厅中,连廊的暖炉将这里烘的暖和,地板上氤氲着橙黄的木色,众人脸上却是凝重的冷色。

“也许不合时宜,但恕我直言一句。”肖遥海严肃开口,“方儿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与家人继续呆在一处。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给他治好外伤,在这之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需要回归正常生活,且在他五感痊愈,状态稳固之前,都要避免与家人见面。”

随后便是一阵预想之内的沉默,即便肖遥海说的是最合适此刻石方的法子。

直到陆其陇艰涩的声音打破这阵寂静,“不止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内,他都要少和家人接触,对吗?”

“对。”

“可方儿是我的孩子,他现在的年纪,谁能照顾他…”她无助地环视屋内,企图在此处找到一位可以托付之人——

石难黎和石焉同自己一样是家人自然不行,前者也须得长住徒太山由肖遥海医治,石焉本次来此也是为了长留而照顾爷爷,如此石方就不可呆在徒太山上养病。那么在场就只剩下,肖云翎和秋娘所代表的凌霄宫。可是…

“爱莫能助,陆帮主。凌霄宫只收女子,方儿是男孩,我不会带回去。”肖云翎说的很干脆。

“这个我知,陆某不会强人所难。”陆其陇心里早就明知无尽崖的规矩,也接受的坦然。

“不过这一个月内,我可以请秋娘留在徒太山,一则她略懂些医术,可为肖老头打打下手,二则…”肖云翎回首看了一眼身侧的秋娘,续道,“秋娘所患之疾,也许能和方儿感同身受,便于疏导。”

乐意效劳。

覆面下看不清秋娘是否展露笑意,但她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温善,却是无可隐藏。其打了个手势,表示附和认同。

“西州也会留在这,一个月后再随秋娘一道回去。方儿既然能向她开第一次口,想必同龄孩童之间,总是更有机会。”

“凌霄宫大恩,陆某谨记!”陆其陇说罢起身深拜。

“那一个月后,不如就舍我离开!让老肖继续看顾方儿。”石难黎缓慢地吞吐出一句句子,年老的面容上,生生被挤出多条沟壑,他心急如焚,只愿自己能离开徒太山,叫小孙儿留下。

“不可!”陆其陇亦急道,“义父,您糊涂,方儿所遇之灾不比您十分之一,怎可由您避他!当是他避我们才对。更何况,肖神医和焉儿的关系,也是迟早要叫方儿知道的,虽说与咱们不是亲戚,但方儿如今敏感多思,头一个月的时间还好,再久住下去,只怕迟早连神医都要牵连。”

“那你当如何?”

“水帮弟兄,最为合适。”

两人相视一眼,同道,

“卿轩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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