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几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回忆青铜脸的招数,研究应对破解的办法。而越是琢磨,他越感到恐惧。对战中他只是发现对方数次手下留情,而现在,他意识到那不是数次,而是十数次。
她似乎是在推进他留下来。
傍晚思绪难厘,他推了门出去,一路跟着月光指引,竟走到了妙因寺。
到门前才猛然想起自己从这出去后就邋遢了几天,既没洗澡也没换过衣服,于是不敢踏足净地,只沿着墙根无目的地绕行。
寺墙是皇家的黄墙红瓦,寒月之下,他不觉得森严,反觉得透着暖意。他向往那样的地方。
肮脏的鞋底踩过石板地,贪婪的内心淋过了月色还不知足,他还想要够到太阳。
既然此处不是他的心之所向,那么此刻,他本该走了。
但也许是到了最使人不清醒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总之不愿离开这片悬月下的笼罩。他期盼夜里独照耀他的月亮,还要那清澈光芒主动靠近过来。
可难言的自尊作祟,他始终没有迈过那道门槛,绕了快一个时辰,没人出来见他,他便也走了。
回到马尾巷,不出几日,这里到底是迎来了大人物。
许霓生今日又换了一副面孔,冷峻威严的容貌,配上一身女子的短打劲装,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她走进这所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院子,便看见站了满院的年轻人,院子不大,人统共十数个。那个最眉清目秀的少年,就站在最中间。
她扫视一眼,行至最前,一掌推开正对院的屋室大门,光透进去,却照不到里面,只看得见阳光中纷飞的少量尘埃,她进去仔细摆好一把椅子,用衣摆反复扫净,这才又返出大门带进来几个小厮。小厮忙活一圈,烧水热茶,讲述规矩,好一番功夫后几人才又出去,而这次,他们终于引了那位贵人进来。
他身穿黑色斗篷,宽沿厚帽遮过脸庞,连手指尖都藏在长袖里。
这人径直进了顶头屋子,坐在那把交椅中。
院外亮,屋内暗,更没人看得清他。只有立在旁侧的许霓生,瞧见太子的眼睛,在看了一圈应试者后,落在了最中间那位少年的脸上。
她便更有了几分把握。
她了解太子,知道他独独中意长相独特的人,要么美,要么丑。而叶显开的脸,十分符合他的审美意趣。
用一个叶显开,填补高唱意、宋质玉和自己的缺,很划得来。
而自愿被推上这趟亡命之旅的人,正处于一种巨大的兴奋之中。几番问话之后,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自己期待已久的命题。
“你们谁杀过人?”许霓生的声音平淡,就像在问他们的姓名一样如常。
然而此话一出,在场无人发声。他们大多从小习武,然而却没一个真正手里握过人命。
“我杀过。”叶显开绽出笑容。
他透过光线和尘雾,看向屋子里暗处的人。
后来一切理所应当,他被挑中,又在接连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之后,成功得到了第一件封赏——马尾巷的院子是他的了。
终于,他被许可进入东宫。
而进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能入宫的机会,是因为太子一日间折损数名刺客,急需补宫外的进来。他才知道,是一名叫高唱意的女刺客和东宫画师私奔,还下手杀了另三名自己人。其中就有一个许霓生。
这倒是个机会。他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能从养在宫外的次等杀手,跻身进东宫十刺客之一。
忙碌三月,他总算摸清了一些在太子面前生存的规则,这日他终于能够停下来休息一日,被准予出宫之后,他第一时间给老家去了信,即刻就要接妹妹进京。
随后又是辗转三月,他没接到来京的妹妹,却接到了妹妹的死讯。
老家饥荒,叶棠衣随邻南迁避难,卒于中途。邻亦死。
躲进地牢,对着画像,他哀哀痛哭了一晚。又在天亮前赶去了妙因寺外,他想求清一替小妹超度。然而就像妖魔见道士,他竟觉得自己越发不敢踏足进去了。
日月此刻同辉,他却无处遁形。疾疾绕行,终是无果而返。
次日正午,他却凭白在万丈日辉下见到了遗世的月光。清一安静地站在他的住处门口,手里没有捻着佛珠,而是拎着一串铜铃。
“今天早上才听师兄说起你昨夜到了寺外,怎的没进来?”
“你怎么来了?”
“源褚饥荒,上千人逃难,我着意打听,方知你小妹离去。”清一见叶显开红肿眼圈,便知其早已知晓。
“所以我去找你。我手脏,请你帮我为小妹立块牌位,常常供奉。”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叠得四四方方,只有手帕大小的薄薄画纸。
“我会为她日夜超度。”清一接过画。
“多谢。”
“那你呢?”
“如你所见,这房子我还要继续住下去,这差事我还要继续干下去。”
“为什么?”清一悲道,“虽然明知很难劝动你,但还是想来尽力一试。东宫并非好去处,出人头地需要机缘,但东宫绝非你的良机良缘,若现在强求以半生歪路换荣华富贵,那么折损的恐是你后半生、乃至下世轮回的命途。”
“小妹已经没了,只剩我自己。这辈子我都还没好过,还想下辈子?”
“因果报应,累世循环。此世的福分多少,尚可从现在更改,你若终生继续错上加错,你可想过来世还能否轮入人道?”
“进不了人道就进畜生道。但既然这辈子让我做了人,我就要做人上人。”
清一的手将铜铃捏的很紧,“人上人并非是财权拥有的多少,而是心境修炼的高低。你何苦执迷于斯?”
“你又何苦执迷于斯?”
“什么?”
“何苦执迷救我?”
“当啷”的一声脆响,铜铃遭不住掌心的湿汗打滑,“砰”地被挤出手掌,滑落地面之前受仍挂在指端的细绳顿住,在空中猛烈晃荡了几个来回后,终于安静下来。
“这串铜铃是我从故乡带来金陵的,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它的声音格外能使人静心,想赠予你,不偌就置于院门上。思亲之时,静听其音,自有指引。”
铜铃就此高悬在马尾巷深处,它总是很不惹人注意,往往只会在主人得意洋洋乘着新换的雪白爱马跃出跃进时,被带动的风刮起些轻微的响。
叶显开在一次次的外出追逐与猎杀中掠过它,却没为之停留过。然而马厩里的马不老,反而越换越壮,院子里的陈设不坏,反而越买越贵,唯有大门却陈旧如昔,框上生出的许多木斑,像年轮告知着过往。
他受到了太子青睐,认识了张闯,接近了太子妃,也偶尔在跟随太子妃礼佛时再入妙因寺,他成为了那个和张闯一样,有资格走在太子妃身侧的名贵配饰。
而住所前钉进门框中的那枚铜铃,自来到了这,却再没被换下过。
一屋子东西已被折腾的没什么老物件了,唯有铜铃伴了他,从无人问津到刺客之首,从被役使屈指到发号施令,从稚嫩到蓄须,从少年到中年。
摇摇晃晃,反复欲响,白驹过隙,时光疾行,它伴着一次次的门开门阖,就过了十七年的出发与归来。
今日又是天黑,忽而“叮铃”声再振作起来,似远忽近,断断续续,闯入睁不开的眼帘和昏沉的头颅。
使劲儿吸了口湿润空气,才终于把自己憋闷的胸腔唤醒。石焉费劲儿睁开双眼,看到的仍是一片昏暗。
这是她被掳走的当夜。
手腕是被捆在背后的,脚没有,嘴里也没有被塞布条。最重要的是,她低头看向身上,衣服完好,头发完好。虽随身的包袱及腰间的荷包都被夺了去,但袖上的机关盒并未被发现解下。
稍稍舒了口气,她再观察向四周。这是一间破败的屋子,角落里一张矮桌上燃了一根蜡烛,岌岌发出些有限的光芒。地上随意叠了几处稻草作床,而外头黑的连月亮都看不见。
她知道自己被打晕前闻到的是什么,那种迷药并不算强香,对她更加无作用,她真正晕倒的原因,是那一掌的力道。她按当时闻到的香味浓淡推算分量药效,对常人大概是能维持五六个时辰即一整夜的。
而此刻看外天色,才正是深夜。
她心中隐有预感,自己恐怕是遇上了人牙子,她在船上时一路独身,怕是被盯了一路,只因船上不好动手,等到大家下船分散后才对她动手。
“你是怎么被绑来的?”
很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后头墙角还半倚着一个姑娘,她脖子上挂着一副细小石头串起来的项圈,方才将醒未醒间听到的环佩之声大抵就是它发出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和我,是怎么回事?”石焉转过身,以正面对着她。见对方头发蓬乱,面容萎靡,但身上衣裳较好,手脚也未被捆绑,大概是早自己一些时候被掳来的。
“你刚醒,看到这些,自己又被绑着,怎么不哭?”那女孩很惊奇。
石焉不知她为何这关头还有空寻思这些,但眼下对方是自己唯一能接触到的人,遂回答,“你我都是女子,难道还会互相残害不成?我是被绑着,所以求姑娘帮我解开,不论怎么回事,我们总要想办法逃出去。”
那姑娘听后猛烈摇头,于是石头碰撞又发出一阵响声,“我不能帮你解开。你是新来的,我给你解开,就会被他们卖到最下等的地方去。”
果然是人牙子买卖。石焉了然,“那么乖乖听话呢,会去哪里?”
“能进贵人宅府,做婢女!”
石焉闭眼,她心中觉得可怜又绝望。这姑娘大概是这样的话就把她骗了过去。贵人府上的女使都是从小专人培养的,虽许多也是被人牙子从各处贩来的男童女童中精挑细选出来,再带到别处去一同驯养长大,但如何会选一个从未学过服侍人的成年女子呢?
“你被绑来多久了?他们有多少人?”
对方放低声音,“我被他们掳来有半个月了。六天前刚卖走一批,我是剩下的唯一一个。他们是专门干这行当的,三个人负责动手抓人加看管,直至送去上家手里,再由上家分配卖去哪。除了这些自己抓人的,上家还有许多散落在外面专门负责挑货,像你这次就属于被挑中的。盯上了,便通知附近的抓手去抓。”
她看了石焉一眼,“比如你。这些人带着我原本不会来最北边的,是有人传了信说一艘往北的船上有好货,且易下手。你的目的地就是这儿的码头,他们这才带我赶路六天,就为了船到之日来抓你。他们判断你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石焉背后一阵冷汗,“你说六天前已卖了一批…卖去哪了?又为何…会仅剩下你?”
“因为…我是表现最好的。”她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通关,进出城,采买物品,三个壮汉总是易被起疑,可若随行一个女人或孩子,就方便的多了。”她抬起漂亮的眼睛,“所以他们每次卖人前总要留下一个女子。我最听话,便被留下了。我会跟他们一路一起去金陵,进哪家大人的府上。至于其她姑娘,自然是进妓院了。还曾经有一个不听话逃跑的,被抓回来杀死了…然后…然后他们还……还…了她。”
混蛋。
石焉心下剧烈颤动,浑身打了个冷颤,捏紧的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又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又湿又冰,差点没攥住手心里的凤翎针。
她恨得咬牙切齿。之前趁问对方话时,手指勉强够到机关盒的一端,用力顶在墙上,才费劲顶了一根凤翎针出来。此刻双手背身悬停,被针尖默默割到一半的麻绳并未因她的震怒发狠而彻底崩断,仍堪堪挂在腕上,让人焦急、无助,像她不敢想象那姑娘遭遇的心境。
只恨她渺小,不能救逝者回天。
强行回过心神,她知道面前人说的话一定属实。且看她虽然被和自己一道扔在这漏风的屋子里睡觉,但手脚不必被缚,说明她确是受信任的。而某种程度上,受过巨大惊吓的她,还会帮那些人看着自己,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地位。但她言语间透露出的害怕与惊恐,证明她至少还是想逃离的,也远远未到同流合污的地步,只是被吓住了不敢妄动。
“他们现在在哪?”石焉岔开话题。
“就睡在隔壁。你闻到酒香了吗?就是他们喝饱了才睡的。”
确有微弱酒气,她早就闻到的。心里再次打起鼓来,喝过酒的男人最难自控,更何况她们两个姑娘就在隔壁。
然而也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自己的猜测,以定心神。她料定这伙人并非寻常人牙子,从那不易得的迷香便可知一二。加上这姑娘口中提到的上家,甚至专门在外物色合适女子,又不远几天前去抓人,一可见其猖狂无法,二可见其不惜代价。再者她被抓来后衣衫完好,并未立刻遭到侵犯,也足以说明上家与下头的人之间一定是提前定过规矩的。而那个死去的姑娘,也正是因为死去了不必再被转卖,才遭到了肆无忌惮的侵害。
而这世上只有一种地方是既不顾女子性命,却又对女子贞洁有要求的,便是贪官污吏的乐场。若要献与他们的姑娘,必得是平民百姓没有来头,即便后面出了人命也不必担责。却又得是清清白白,甚至容貌姣好的,身上也必不能有伤痕,如此才合他们的玩味。
这姑娘以为六天前的其她人是被卖入了妓院,却不知她们只怕是进了比那更可怕百倍的地方。
“那你知不知道,明天我们会去哪?”
“不知道你要去哪。但是我是要最后跟他们一起去京城的。”那女孩对自己定能受到例外的待遇深信不疑,甚至不易察觉地,她对这伙暴徒又恐惧却又依赖,言语间时不时会把自己划进对方同党。
石焉稳下心神,必须阻止她的这种可怕情绪继续蔓延,“你父母呢?”
“等我进了高门大户,就去把爹娘接到京城来。”
“那么如果你没被掳到这里,高门大户的婢女,和自食其力的普通百姓,你选哪一个?”
“我原来没想过第一种,我现在既然遇到了,就要第一种。我要进官宦家,哪怕为奴为婢。”
“好罢,你想为父母博一份好待遇,我理解你。那么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你留在京城。进真正的高门大户做女使。”
“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现在留着你,的确是因为你听话。但他们不会把你送去做女使,而是会把你和那些被卖掉的姑娘一样,送去可怕的地方。”她表情沉静,真切地望着她,极力博取她的信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王府里长大的。”
石焉说着,从容从背后抽出已经松绑的双手,故意挥过身前,拂走耳畔的碎发,再落至膝上。双手自然地互相揉捏腕处勒痕,然后悄声道出这一句,云淡风轻如无险无难。
徒留对面之人瞧着这石破天惊的声画同时爆裂在眼前,唯余一脸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