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八章第八节 下

若是当年没有多画他一位就好了。

宋质玉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感到颈中一阵冰凉时,脑海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过因果循环,一日来到了他和唱意的头上,早晚便有一日也会落到他叶显开头上。

这样想着,在冰冷的生命末尾彻底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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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真的就像从现实里仰倒进了画中一般。

此刻少年叶显开看着手中画卷,从心底里认同刚刚面摊上那路人说的“神似”二字。

画卷上的女童眉心稍许一点轻蹙,嘴角微微下撇,神态和自己方才如出一辙,然而鼻梁挺拔,眼神看向远处,拧眉倒清苦之上更显坚毅倔强,自是一番虽现下境遇困苦,但人仍百折不挠、执着非常的精气神。

“多谢宋先生。”

叶显开恭敬行了礼,再三道谢后携画离去。

但他没有真正离去,将画卷入怀中,便在此条街附近找了个便于观察又少人靠近的角落,往阴影里一坐,他笑得自私,等着看他放出的饵,能带回什么鱼。

另一边宋质玉堪堪在宫门下钥前回到东宫,更衣休息前才发现身上的荷包丢了,银子倒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里面有太子赏赐的一块白玉,若是它丢了,自己的脑袋也要跟着丢了。

仔细回想身上是什么时候突然变轻了,却毫无头绪,而回宫的路上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并不算很多,即便经过几条繁华街道,也并无人靠近过他和小童,被偷应该不至于,大概是落在店面里了。

可近日唱意外出执行任务不在宫内,其他相熟又有权在皇宫下钥后还可凭太子令牌出入的,也就只有东宫的杀手头目许霓生一人了。

后者接到宋质玉的请求,未答先问道,“你确定一路未曾遇到可疑的人?你不是个粗心的人,也从没落过东西。我担心有人盯上你了。”

“我有什么好盯的?”宋质玉有些着慌,他和高唱意相约私奔的事只有太子妃知道,许霓生虽是唱意好友,但他们不想牵连她,故而也未告知。难道是有旁人发现了,在盯着他?

“怕是你之前出去画画时被外头的人盯上了。他拿的虽然是你的荷包,打的却应该是东宫的主意。”

“那…那你别去了,咱们只做不知,免得落入圈套。”

“无妨,若是对面比我厉害,就是我作杀手的报应到了。若是没我厉害,带回来给殿下就是功劳一件。”许霓生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扯的更服帖些,再将令牌揣入左胸,“怎样都好,就是不能拖着不理,否则若他真的一直在暗中盯着你,后头的安生还要不要?”

说罢她已大步流星地去了,入夜后的宫城格外寂静,许霓生一袭男装官衣,胸口处隐隐透出金光,就凭着这束金光,足以让她光明正大走出宫门。

宋质玉心中慌了神,因此并未注意到许霓生话里说的是“盯着你”,而非“盯着东宫”。在后来她放走自己夫妇二人之时,他才反应过来或许她早就料到,或许那日出来追他们就是她主动请缨,故而才有机会放走他们。

她早就在暗中帮着自己与妻子了。

而另一边的叶显开在两次躲过打更巡城的卒子后,彻底和黑夜融为了一体。

对角门板被再度搬开的声音骤然传来,他要等的人来了。

朝画店方向看去,一件华贵的官服走了进去。

这人来的比预想中快很多,丝毫不拖泥带水,说明其胆魄非同小可,且对方一路走来自己毫无察觉,若不是门板的声音,他恐怕仍未注意到。

其实那官服十分打眼,然而这人的气质却将身上的一切高调都压低了。按他的气质,和那日殴打自己的几个侍卫不可相提并论,应该不是普通小卒,大概便是传闻中的东宫刺客之一。

不愧是太子训练出来的。

他在心里暗暗叹道。而自负又让他先一步把刺客划上了比侍卫高出不知多少级的区分。遂笃定自己能加入他们的心愈演愈烈。起身从角落悄步跟进去,果然见那人正翻拉抽屉在找什么东西。他仗着自己轻功不错,欺身靠近背后,冷不丁出声,“大人是在找这个吗?”

是他拿了宋质玉的荷包——

彼时后者完成最后一笔,落下画毫,两手分握画卷两端,起身朝帘幕而来,而他人并未过来,仅仅将画从帘子底下递出,于是叶显开接过画,也顺过了他身上的那枚荷包。

“多谢宋先生。”他行了礼,道谢的脸上满是恭敬笑意。

现在那枚荷包的束口正被他堪堪捏在手指之间。大概是因为自己钓鱼之计得逞,现下又泰然立于对手背后,他脸上尽是得意笑容。

然而笑意在那人回头的一瞬之间凝结。

月光从自己身后进来,故而正洒在那人身上。十分狞厉恐怖的一张脸,还不及在他的长相里回过神来,耳边旋起一阵手风,自己指间洋洋挂着的荷包已被夺去,取而代之放大在眼前的,是对方如青铜鼎上刻着一般的狰狞面容。

“不错。”青铜脸答道,“多谢归还。”之后便好整以暇地贴面站在叶显开面前,似乎早已料到对方必还有后话。

竟是女声。

“你是东宫的刺客。”叶显开鼓起勇气。

“愣头愣脑的愣头青。”青铜脸似乎对他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很不高兴,“你是什么人?”

“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哦?”对方笑道,“怪不得前几天府里几个无聊之辈谈论说城根底下抓走了一个大放厥词的傻小子。就是你。”

叶显开紧紧抠着手指,不知如何答话。

“不过你有一点确实很适合做刺客。”

“什么?”

“命大。”青铜脸从他面前绕开几步,“他们的手法我是知道的,能从地牢里活着出来,说明你运气不错。身手不是是刺客能活下来最重要的本事,运气才是。”

叶显开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问道,“那么我可以加入你们?”

“刚才是我偷袭你,算不得数。从现在开始,不打碎这屋子里的一杯一盏,不发出一丝让外界察觉的声音,在下一次打更之前,扛住和我的过招,七天后,我便给你机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说罢便重新欺身俯来,叶显开这回不敢再轻敌,他收起自己的自负,认真审视对方的一招一式。

青铜脸未携武器,然而一双白手也已经叫他难以招架,连连后退中,摸到帐台上一把折扇,随手抄了起来。

扇骨较长,刚好格挡住对方压向他的双掌,趁这一息喘口的当儿,立刻用另一只手抓住对方右肩,两人一齐向外翻转出去,压到账台上一盏笔架,数支笔一同晃动起来就要散落一地,他只好撤回执扇右手,以扇骨推回笔架,又抖腕张开扇面,堪堪在几支笔跌至地面之前接住它们。

而这一瞬的空当,青铜脸早已可以重新发招,制他要害,然而对方却只静静等待,似乎在欣赏自己的反应方式。

他不知道对方为何不乘虚而入,这可和他想象中不择手段的刺客行为不太相符。

管不了那许多,自己的前程要紧。他托扇平稳散笔于台上,便再次抽扇攻来,左掌又顺手抄了笔架,以扇骨与笔架作他最擅的双刀,朝青铜脸修长的玉颈攻去,他丝毫不掩藏自己在比划中也控制不住的杀心。

青铜脸却不反击,只转身闪躲,游走于拥挤狭小的画室内,又矮身避进吊挂的帘幕后头,而她仰面进去之时,帘子只轻轻被风掀起一角,比起自己追进去时被身风扇动的几乎快要卷上房梁去的动静来说,她的轻功可高明的多了。

叶显开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的差距,却仍然抱着不成功便再无机会的决心,愣是一步不退,对她猛烈攻击,但也谨慎注意着不碰倒撞击其余物品。两人比划了近一个时辰,无一人体力不支,叶显开更是越挫越勇,越打越烈,一副不罢手的姿态。

此刻又远远听到打更的声音从远处开始沿街过来,两人仍不作罢,在黑暗狭窄的厅室里贴身近战,直到那报更声又靠的近了,叶显开仍不知足,他从未在老家遇到过对手,此刻一位绝顶高手在眼前喂招,可是他从未想过的机会。何况他的性格里,最重要是狠拗二字,悬崖或是歧途,他都不知回头。就像眼下,对方不收手,他绝不会先一步让后。

果然,青铜脸只好先撤了身,叶显开遂紧随其后退向另一边,两人迅速默契合上门板。

轻轻两声木头对齐的声音之后只过得一会儿,打更的灯笼便从门前经过了。

两人借着缝隙里进来的灯火微光,偷打量了对方几眼。他听青铜脸道,“七日后,把马尾巷的院子收拾干净,我引贵人来见你们。”

“你们?还有谁?”

“和你一样想做亡命之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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