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
“不回去,就完成不了我出来的意义。”伤刚好全的少年冷漠地收拾着自己住过的房间。
如今他已再不需要换药,而曾经有个清晨,一阵微风从外头袭进床头,那时药粉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将将凝固,只引起一阵凉凉的舒服,也消去了一些上药时的刺痛。
“我一直没问你,你究竟为何会被打成那样?又被绑在那样一个地牢里?”那时清一帮他上好药,就坐在床尾。
叶显开实在不想隐瞒面前这个善良温厚的小和尚,即便他所经历的,更加难以启齿。也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包容,心里有一个想要留下来的主意在慢慢蔓延。他干脆告诉了他自己被架入地牢前的经过。
虽然,只告诉了一部分。
“你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早上见到了太子妃吗?”清一听完后问。
今早被东宫卫簇拥着的贵女果然是太子妃。叶显开心想。
而后他习以为常地撒谎,“我从来没改变过主意。”
“你以为进太子府就是出人头地,可你看到了打你的那些人,就该知道那里面干的活计,比外面更脏,更危险。何况你现在也知道了,太子府实则在皇宫大内,你要怎么进的去呢?你若想在京城找个营生,不如用你的刀法去武馆教孩子,或去镖局也可,为何非执迷于为当权者差遣呢?”
“你不懂。”
叶显开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什么武馆,什么镖局,他才不要低贱一生。
他只告诉了前者自己在皇城下无知打听太子府故而被抓走关进地牢,却没告诉他自己的真正目的不是进太子府当侍卫,而是做杀手。
他在老家杀过人恐有被翻出的一天,他的出身本又低微,毫无门路,背着杀人底子,若想走正统的晋升之路显然是连门坎都跃不进去。但如果反其道行之,让自己彻底沦为一名杀手,还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杀手,那么杀过多少人都不算人,更不必忧心有朝一日被查到,反而,如此避之不及的肮脏过去在上位者的眼里只会变成一名杀手应该垫脚往上爬的资历与经验。
何况,侍卫一月的月银,比起东宫杀手,算得了什么?
至于像那名女子一样能伴尊者左右的东宫卫,等自己爬上山巅的那时,难道还谋不到这样一份伪装在明面上的身份吗?
“我不懂…我的确不懂你。”清一回想起刚接他来寺里的那一日,半夜发起高烧,他反复叫着爹娘,后又含糊喊起救命,最后微微半睁了眼,看着自己说谢谢救他。
“谢谢你救过我。”
叶显开撂下这句话,便迈出房间,从此再也没踏进来过。
再次找回马尾巷,他小心谨慎敲开院门,接着却怔愣在了原地。
东屋的门如同临走的那日依旧敞着,一打眼便可看到被小和尚推翻的橱柜还倒在屋里,而自己的血迹,像被遗弃的枯藤,干涸得到处都是。
他才知道自他被救走后,根本没人来过此处。
那些东宫卫也许是还没抓到下一个以供折磨的倒霉鬼,所以再未临过此贱地。至于自己……
他顿时觉得有些尴尬窘迫,无以自容。当时自作多情地谋算要假装自己背后有人,所以闭口不言,才换得了几日生机。可事实上,他是生是死,他背后是否有秘密,从没被东宫卫真正在意。当初他们直接打死他,或留几日,不过是凭一时兴趣罢了。
他今日回来,是已抛下了这世上真正在乎他生死的人。
他背后有没有人,对于深在宫城里的东宫,只是无所谓的蜉蝣之于大树。
赶紧关起院门,也关起难堪的自己。这里和他预想的不同,本以为会在这遇到东宫卫,为此他还准备了大段的说辞以瞒天过海,搏一个去太子府露脸的机会。
可现在只有四下透风的庭院能听他的谎话。
脚上还穿着妙因寺的净鞋,他握拳按下心中的落差,绕行以避开自己的污血,进了东屋,预备将衣橱扶起。却先在靠近入口的地板上,发现了一串佛珠。
这珠串反射出微微幽光,显示出十分不同寻常的厚重力量,他在珠子的剔透光面上,看见自己惹人厌的脸。
在小院里简单收拾半日,直等到快傍晚,仍旧没有人来。他只好改变策略,再试试出去探听消息,不过他这次决不会再那么傻地直来直去了。
趁着天色未晚,他寻入一条繁华主街,沿街慢步,此刻正是晚饭时辰,他留意听着四周闲谈,半晌未有有用信息,却在路边售卖首饰的小贩处看到一根漂亮发簪,是他在源褚从未见过的样式,当真精致至极。心中想着若是小妹戴上一定欢喜,不自觉就驻足停留。然而怕价贵不敢上手,只多看两眼。
正停滞间,听前侧面摊两位食客聊道,“瞧瞧,又是画到别家都打烊。”
“可不是吗?东宫的皇家画师,每半月一次出来给老百姓作画,多少姑娘乐死了,不过一日只画五人,我娘子都赶一大早去排过两次了,给自己画了一幅,偏拉着我又给我俩合画了一幅。不过你别说,画的倒是真好。不是说有多像,关键是传神。你明白吗?”
另一人就笑道,“我不明白,画画不就是要像吗?”
“要不说你土呢?作画最讲究的是神似!”
“哈哈哈哈,一听就是你娘子教你说的这些道道。”
两人还在说笑,这边叶显开却一字不落听进了耳中。
东宫的画师。
他朝两人说作画的店铺看去,是前方拐角处一家并不起眼的门面。他激动不已,然而不敢贸然前去。
他一路走来已大致了解了京城的物价,这东宫的画师只怕更要贵上天去,他想进去搭一句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有没有这个实力。
正准备等到画店打烊后用强拿下画师再逼问其他,又听得两位食客谈道,
“我娘子现在是彻底被这位宋先生给迷住了,一天天就是夸先生长得如何俊俏啦,品德如何温雅啦。”
原来那位画师姓宋。
“哎哟,这不是平常事?不过人家是真温雅仁义。不收你的银子,不拿你的好处,只要你有本事赶的上前五个名额!”
不用银子。
叶显开即刻往那拐角步去,虽然明知早不是第五位了,但无论如何都得在打烊前求他让自己赶上。否则再等半月,他的小妹,就要多在老家苦一个月。
急着往目的地去,他便没为那两人后面的话停留。
“现今京城有几个女子不被宋先生所迷?害人家被羞的现在作画还得拉下个帘子挡住围观者。老兄,你是见过的,快告诉我,有多俊?”
“这么说吧,那眼睛鼻子嘴儿就跟刀刻出来似的,自己就像画上走出来的人,最重要的是气质脱俗。喏喏,快看,刚刚走过去那个小白脸,就跟他似的。”
笑声一片间,叶显开已走得远,来到画店门口,左右踌躇,假装信步,苦等一个时辰,前头的最后一位姑娘还未出来,却听画师的小童出来理东西时看到他道,“这位公子,先生每日只画五位,今日只能画完前头这位姑娘。其余等待的宾客也都已散了。请您半月后早些来。”
“可是,可是我是专门从外头赶来京城找宋先生作画的,这才到的晚了,请您劳宋先生画完我的再打烊吧。”叶显开随口胡编。
“公子,咱们先生每次都是尽力多画了,您看天色都这么晚了,周围店都打烊了。前头这位姑娘其实已是今日的第六位,按理也不该画的,只是宋先生心软,每每多画一位,就要多好些时辰的功夫。我们先生的手也撑不住啊。”
“无妨。”内间一方薄帘后头,传来一声男声,“既是远道而来的,就请他稍坐,我今日画完他再打烊。”
叶显开循声看过去,轻微飘动的垂帘将画师和等候者隔于两边,前者坐于帘后远端案后,只有排到被画的宾客才会挑帘入内去,毕竟隔着一层,于是终究让看客无法再围观调笑,到底守规矩多了。
叶显开在门口稍远,更不能看透宋先生的样貌,却清晰可见薄幕后其朗朗身姿。
后者手握墨笔,坐姿挺拔,不用想便知他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多谢宋先生。”叶显开勾起嘴角。看来此人还有一条心软。这可让他利用起他来,更简单了。
几杯茶咽下,眼睛盯着那双手,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前一位女客起身,带着画卷矮身出来。
他顺着望过去,那方画台和台后的画师却正巧被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只来得及瞥到一眼画轴上的人。好似一面静湖,那女客就低头欣赏着自己的倒影。帘后当即传来一声“小兄弟,到你了。”他快步过去,却不过帘。只遥遥站在这头。
“小兄弟,请到这边来。”
“多谢宋先生,”叶显开却不动,“在下想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舍妹。她没到京城来。我说,您画,可以吗?”
“原来是小公子的妹妹。倒是给我出难题了。”姓宋的画师笑声亲切,“可以。那就请小公子贴着帘子走近些吧,既是亲兄妹,总是相似的。但别掀帘子过来,否则把你看的太清楚,倒限制想象。”
叶显开这才贴帘站近,看到画师的朦胧轮廓果然如他想象的一般,润泽如玉,温雅如莲,但又比他想的更加俊美,依稀能看到两道清秀均匀的眉,和一双柔和透澈的眼。
不知道自己落在他眼中也是如此气质吗?至少从对方前倾的执笔身姿和带着笑意的问话中,他没感到任何异样的打量和戏谑的不尊重。
可是他却生出了几分嫉妒,皱起眉头。他与他的长相同是不明显的男子气概,凭什么学作画,面孔白净,就可成为优势,受全城追捧;学刀法,就只能被冠以“阴柔”二字,受同行唾弃。
“小兄弟,你小妹几岁?身高多少?与你分别相差多少?”
画师的问话叫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我十五,小妹小我五岁。身长到我胸前。”
“很高挑的孩子。”画师道,“若以后我也有个如此的女儿便好。”
叶显开一滞。他讨厌自己在生出负面情绪的时候被人以暖意维护,这样会显得他更加阴暗无耻。于是眉头却皱得更紧,脸上不由得一直维持着一种又酸又苦的表情。
“你和小妹,分别更像母亲还是父亲?”画师又问。
“我像母亲,小妹,似乎都像。还是更像母亲吧。还有点…”
叶显开踌躇着不敢开口,画师以为是要画之人身上有何缺陷,鼓励道,“但说无妨。无论是何,我都保密。”
“还有点像你。”
“什么?”
“这样朦胧地看,你刚刚低头铺纸的样子,我小妹低下头,就有点像你。”
叶显开其实是不愿意说小妹像自己。
在他的希望里,棠衣以后的气质应该出落得更加大方,而不要像自己,总是带着些阴柔。
“看来是鼻子和我有些像。”画师开始落笔,又不时抬头看看帘后的人。“还有什么特点?”
“鼻子吗……她鼻梁中间有颗痣,很小,但能看清。”
叶显开默默站着,画师也静静创作,许久过去,纸中人寥寥生出生气,飒飒铺满画纸。最后他刮去多余黑墨,在干净无暇的画中人鼻上,轻轻落下一点。
提笔收手,他温意一笑。
今日又多画一人,也是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东宫画师的身份出宫为百姓作画。同在太子府供职的妻子有孕,他和她马上就要离开东宫了。而太子妃亲自为妻诊出怀了位姑娘。
他今日多累一点,多完成一人的心愿。自觉得是为女积善,这位巧合的小兄弟不就说明了这一点吗?最后一客竟是一位和自己有说不出相似外表与气质的少年。他身形清秀,举止有礼,虽面上总似带着苦涩愁云,但不掩儿郎好面目。他自认为这是不同寻常的缘分,故而十分用心,希望不论对方眼下遇到了什么困境,都能以亲人的画像陪伴而有所抚平。
他以满溢的想象作画,想象里不仅有少年的小妹,还有自己的女儿,然后完成这幅女童像。
于是一语成谶,他的确拥有了一位如此的女儿。他等着她生,看着她长,见着她一点一点越像画里的模样。然而他只来得及陪伴了她十年。
她刚来到画中孩儿的年纪,他便被眼前自认有缘的少年了结于一柄弯刀之下。
若是当年没有多画他一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