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叶显开全身上下伤都愈合的很快,在夏天结束的最后一天,他想下床出去走走。塌边摆放着清一给他准备的干净新鞋,样式和寺中的和尚们穿的一样,踩上后十分舒服。
院子里有小僧在洒扫,另一头的大殿则是规律的念经声,他听不懂,但也怔怔站在墙根下,听了全程。
闭上眼睛,扫把刮过地面的摩擦和僧人口中虔诚的呢喃穿插着传进心里。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短时间内变得很快,又渐渐平缓下来。
也许脏透了的自己还有机会在这被洗干净。
之后又是五天,他日日都来听经。清一总是邀他,“想不想念?我来教你。”
就像每夜都会来照拂他的月亮,只在黑夜的无人处用柔和的光接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下坠,伴着他挣扎,犹疑,和纠结,却不强求,却不逼迫,永不疲倦地用那温和的脾气,期待第二晚的升起。
想啊。可是我配吗?
彼时他不懂佛祖普渡众人的平等与慈悲,他只是偶然挣扎着冒出想一生长跪佛像前为来世赎罪的念想。
“算了,我不懂。”大概就是仗着对方是轮不会泄气的圆月,话出口还是变成了拒绝。
终在第六日出门听经前,看到窗外小雀在地上蹦跳两下,叽喳几声,随后便又有一只同伴从院外飞了进来,一同在小小庭院中快活跳跃。
他不自觉鼓起胸腔猛吸了一大口清晨的日光,伤口长得很好,并未因为他的动作而撕裂崩开。于是带上了清一放在他床头的那本薄经。
有一个焕然一新的他正在出门,而这个他,想丢弃过去的纠结与贪欲,想去问问清一经书中的故事,问问他比丘尼的含义,再问问他这里还收不收俗家女弟子。
“清一师弟今日在前院值扫,你可去那找他。”其他小僧如此向他指路。
叶显开揣着薄经,沿小路朝前院而去。一路花瓣迎风落,秋意绵绵起,这里的一切都与外面不同,斋饭也香甜。棠衣从小喜静,比起看人脸色,肯定更愿意在这个地方体悟另一种生命力。
如此想着,没注意到自己已到了前院,这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各路香客,各色人等,他隔着上大殿的阶梯,隔着喧嚷的人流,看到清一勤奋的身影正在长阶顶端斜对面处的巨大香炉前清扫。
于是他向上方的他跑去,而刚迈上六七级台阶,便不得已停了下来。一股同为练武之人的气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强大地笼罩着这里,显然有不止一位的武功高强者在周围。
十余日没出去打交道的他已经有些忘了自己在寺外的境况。
考虑到清一的安全,他不敢再将危险引过去,顿身回首往下看——
台阶底部,四位家仆打扮的男子,簇着中间一以扇遮风的华贵女子,正往台阶上大殿方向而来。
那四人纵使穿着普通,也未持武器,然而腰间蹀躞上虽什么也没挂,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东宫卫的腰带。
那个将死未死的晚上,他就是被几个佩戴着这种蹀躞带的人打成那样的。
腰带上金色的环扣不断靠近、放大,覆盖了他全部视线,闯进他血肿的眼,他瘫倒在地上,听到其中一个人说:
“皇城下就敢大摇大摆四处打探太子府的事,嘴里不干不净还敢提到殿下豢养杀手。没见过你这样找死的。”
那不过是刚到京城的第二天,他就被偷袭打晕了拖进一条不知叫什么的小巷深处,又被拖进一间空空荡荡的小院里,他被扔在地上,青肿的眼睛里只能看见几双蹬着官靴的腿,再往上看,是几条黑底嵌金的蹀躞带。
其中不知哪根腰带的主人啐了一口,发出如上的感叹。
他爬行着退后,双手无措地扶上最近的一样硬物,好像是一口井。再往后退,则挨到了一处马厩,而刚靠近,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马腿的一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群人哄笑起来,“连太子府下人都看不上的马都能揍你。你倒是说说,你该怎么像你说的那样,进太子府当杀手啊?”
“连太子府在皇宫里都要靠打听的蠢货,也敢做和我们平起平坐的美梦呢?”
“说说吧,你是哪人?叫什么?谁跟你说的太子府养杀手?”其中一人解下自己的腰带,弯折两下抵上他的下巴。
他也是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太子府不是寻常王府,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在高耸的宫墙里面。
可谁知他刚打听到没半个时辰,自己就被拖到了这里。
“草民…草民叫叶显开,从源褚来。”
“源褚?是哪?你听过吗?”
“没有啊!”
几个人又哄笑作一团,“穷乡僻壤里跑出来的小屁孩,没见识,也正常。”
“那么是谁告诉的你太子府养杀手?嗯?”
叶显开这回终于听懂了一次,自己进京后这一番堪称愚蠢的行为没有让他们直接杀掉自己,反倒让他们疑心自己别有目的,背后还有旁的人在操控。他若吐口了,就该死了。
于是拳脚加上腰带和马鞭如暴风骤雨般一同施加下来,或许他可以找到还手的机会,却每次在看到那蹀躞上晃眼的金色后都缩回了指头。
他怕,他不敢。
他面前的是他平生第一次接触到的皇权,这些人不用做任何事,就让他膝盖发软。只是紧闭着嘴,接受着无止境的暴力。
直到天也黑了,血流染脏了马棚,也洗污了水井。
衣服被抽烂,精神开始糜散,他被几个人架了起来,拖进屋子里。
“这底下不是有间空室吗?刚好把院子里那两根木桩扔进去,搭一个现成的刑架给这小子不是正好?”
他才知道那底下竟然就此有了一座地牢。
双手被捆吊,周身上下也被一圈圈绕起来。那些人说笑着绑他,手里毫无章法,粗粝的麻绳挫磨着他暴露的血肉,就像在捆绑一头待宰的牲畜。
“你不想说,那就在这自求多福吧。下次我再逮到哪个倒霉鬼时还来这,如果你还有本事活着,就是你最后开口的机会。如果你已经死了,也别指望有人给你收尸。”
说罢那些人重新束好腰带,便撤了。
本就黯淡的地牢随着顶部出口的重新被掩盖而更加黑暗,耳中唯一的声音是自己的血在流淌,滴答的声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了。
从那些人的言语中,可知这所院子只是一处下人们偶尔外出时才会来住一晚的落脚之所,而那匹马,也就是上次一位东宫卫跑废了马才临时买的普通品种,于是骑过一次便也扔在了这里,撒够食量便由它自生自灭。
至于地牢,他不知道这个地窖原先有没有被利用起来的打算,但从今日起,它为自己变成了一座刑狱。
昏昏沉沉间,漆黑一片的眼前,除了父母的影子,他看不见任何。一张口,带着血腥气的“爹,娘…”喷洒而出。
两声称呼,带着他撑过濒死的日夜。
等到头顶的遮蔽被再次移开,他的救星终于降落。
光亮随人透进来,不是柔和的月色或烛火,而是强劲的日光。
他听到人声逐渐变得鼎沸,“让开点,别挡道。”有人说。
用力睁开眼睛,是茫茫一片白昼,日光如瀑,遍撒大地,人潮如汐的妙因寺前院里,并没有人向他动手。只有那四位仆从的其中之一,护着华服女子在即将略过自己身边时,朗声向他命道。
而他此刻也才看清,这四人和那天虐打他的,并没有重合之人。且说话的这位,是名女着男装的女子,她只是穿着统一的服色,却并不刻意掩盖自己的声音,故而一开口,四下皆知。
他正要退后几步,让开距离。却听中间的贵人柔和出声,“阿闯。”
叫阿闯的女卫便立刻噤声,不再赶他。
懵然不明之间,他看到那位贵人压低团扇,露出半张面容来,眉弯如远山淡影,眸光像流转含笑,肤映金辉,温暖光洁似他故乡里最成片的麦穗。
她朝他抱歉地点头致意。
他就此把她与旭日熔金视为等同。
骄阳被拥着向前,划过黑暗的边界。他无法再多看,斜侧的护卫很快就遮挡了自己的视线。
是那名女卫。
她始终护在贵人左后,随主一步步往上,直到完全路过叶显开,后者抬头,前者也边继续上行,边回头扫视他一眼——
凌厉飞扬的眼神居高临下,满是藐视低睨的傲气。
两人的眼神交汇又散去的速度很快,女卫早已伴贵人迈上了大殿。
可那一记高傲扫过的眸光,似晴空霹雳,被拉远到比天际还长,让他浑身发抖。那是一种有靠山的自信和骄横。其人傲然挺立的尊贵意气不必说,已久久留在了他心中。
于是在那个时刻,他心里的羡慕平地拔起,且瞬间飞升到了极致。
决定霎时被推翻,平衡也在一刹那破碎。他没再往上行,而清一瞧见他,遂举着扫把迈下数十级步子下阶朝他奔来,“你怎么来前院了?”他盈盈问,“怎么了?嗯?”
他却后撤几级回到平地。
“没怎么。”他故作不经意地将薄经束进后腰,“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去了。”
“回哪?”
“你第一次见我的地方。”
清一像被当头泼了冷水,说不出话来。
叶显开不再多说,也没再看他。
那时他一意孤行,眼里一半是荣耀和利益,一半是地位和自我。因此从来没意识到有位善良的佛门弟子为了救回自己歪斜的灵魂已经朝他努力走了多远,可他只会在自我践踏中后退,然后一味追求不可及的远方。
他发现了另外的一轮太阳,眼里自然再也看不见隐于身后永夜的月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