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马尾巷
清一看见面前少年正费劲从他青肿的眼睛里,打量着自己这一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半晌只冒出来一句:“哪来的小和尚。”
“哦,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他想帮他解开绳索,却被这五花八门的捆绑方式绕的无处下手。尝试解了几根失败后,只得先简单查看了下伤势,发现此人身上出血最多的一处是大腿上一道口子,像是刀剑所致,便立刻拆下自身缠袜的绑带,一圈圈绕在对方腿伤处,“你再坚持一下,我…”他抬头朝上看去,按理师父该来了,“我去把我师父喊来!解救你出去!”
说完他也没管对方答应与否,踉踉跄跄就爬了上去,一路着急忙慌跑到院口,外面天色已至全黑,口中嘀咕着“师父”,又跑过整条巷路,却再没有找见师父的踪影。
此刻尚不知已过了他和师父离别前的最后一面。
或许师父先回寺中去了。他这样想着,再次跑回到地下密室,可是师父不在,没了后盾,他突然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危险。
这个密室的构造像极了一座监牢,而眼前少年就像是正在接受拷打的囚徒,他不由得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小郎君,我…你…你为什么…会被绑在此处?现在…这…我…我先帮你把手解开罢!”
他站在少年身侧,仔细研究起绳子的捆绑来,可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他出了满头大汗,少年手上的绳索却只展露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你让开点。”
朝少年看过去,听他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什么?”
少年向清一身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退后两步。后者听话地让开,只见对方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在忍耐巨大的疼痛,而后他双臂猛一用力,手腕上的绳子崩裂而断。
突然脱离束缚,又负伤动用真气,少年瞬间失去意识,倒了下来。
“诶!诶…”清一站在身前,正好接住一头栽过来的对方,昏厥时的人最是沉重,何况他比自己还高出不少,清一后退两步方才稳住重心。
他还未从少年竟然可以自己挣断绳索的震惊中撤离出来,身上又忽然承受如此重负,他急急喊着,“小郎君?小郎君?!”
那人却伏在自己肩头再没了动静。此地如此诡异,如果上头房屋不是少年的家,而是被强绑来此,那么绑他的人很有可能随时返回,只有先救他离开才行。
清一扭了个身子,将少年换至背在自己身上,而后将对方双手环住自己脖颈,一边扒着少年胳膊防止他掉下去,一边费力往上爬去。他就这样把这个濒死之人,救了出去。
而由于背着重伤之人,在路过上头地板上自己遗下的佛珠时,他实在弯不下腰去拾起。若要放下背上的人,又是一番时间,他顾不得这些,便直接跨了过去。
半昏迷中的叶显开根本没看脚下,烂成布条的衣服拖过一串圆珠他也未在意,再等后来回到房中发现那串佛珠,也以为是忙乱中小和尚没注意而遗落下的。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跟随了清一从小到大的贴身之物,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忘记的。
只是那个血腥气弥漫的晚上,在为它停留和带他走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扶上平地,清一将少年靠坐在东屋门边,在再次跑出去一圈确认师父仍然不在之后,他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然而更要紧的伤员就在眼前,见他似有幽幽醒转,他只好鼓起勇气按住心中恐惧,“小郎君,我不是金陵人氏,刚来京城不久,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医馆吗?”
他今日是第一次出寺,在一路到这的途中印象里似乎并未留意过是否有医馆。
“我也不是,我也刚来。”
“什么?那怎……算了!我在妙因寺修行,我先带你回寺中,其他师兄一定可以给你治伤。”
“好啊。”叶显开晕厥时本来不觉,现在清醒过来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散发着巨大的疼痛。他很想活命,于是一口答应。
“小和尚,你会不会骑马?”他又问道。
“会!”小僧一眼即明白,他刚刚就看见了他院中的马匹,这马并非良役,喂养得也不够高大,但是驮着他们二人回妙因寺的这段路,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回去路上就能遇到医馆。
牵过绳,把伤员搬上马,自己再骑坐在前面,将后面人的双手握上自己肩头,他一夹马腹,马儿遂往前跃去。清一掌着方向,虽然有些踉跄颠簸,但也快速地往外横冲出去。
马蹄前后提落,刚好跨过小院门槛的时候,叶显开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被晃开的院门内外扇动,框上空空荡荡,马厩中杂乱空旷,正如这个一贫如洗的屋院。此刻哪怕来一阵狂风,都带不走任何值钱的损失。
他准备回头,却就在这电光交错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悬浮的人影。那人似站在浑浊月色罩下的蒙蒙烟雾后头,他衣着华贵布料,手摇竹骨折扇,然而却看不清他的脸,可又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眼。
他看着那人,正如十四年后的现在那人也这样看着恍然即逝的自己。
马儿转瞬跃出院门,跃进小巷。
于是一路上,清一努力弓着背以让身后的人趴得舒服些,边借着十分清透的月光留意着街边是否有医馆。
他沿路仔细辨认店名,然而他下地牢前已是傍晚,此刻更是天已全黑,即便他感念这天气晴朗,无风亦无雨,但两边的店铺也早已过了打烊的时辰,直到他驮着人回了寺,连一匹旁的马也没有遇见,也没寻开一家医馆的门。
把人带回寺,再安顿在客房中,立时便有高僧前来进行查看,清一悄悄退出房,向守在外的另一师兄问道,“师兄,师父可在我之前先回来了吗?”
师兄的表情很是不忍,他半晌叹了口气,“清一师弟,你师父走了。”
“什么…叫走了?”
“修行之人,其所有慧根缘分皆深系于其所属的寺中,一旦转寺,便意味着从头来过。可你师父还是执意要断开他数十年的修为,带你离开故土之地,到京城来新投奔本寺。你可知是为什么?”
清一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茫然摇摇头。
“他是为了一个女子来的。”师兄轻声低语,“那女子原是你们故乡人氏,后至京城几所烟花地,你师父今日便是要去寻她了。”
清一的脑袋里面轰然一下炸开,他从三岁起就跟着的师父,怎么会丢下自己呢!他心目中已是得道高僧的师父,怎么会一直在和一位女子纠缠不清呢!他一直以为是带他更好地学习箴言才来到京城的师父,怎么会撒了如此大的一个谎欺骗他呢?
然而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他怔怔了一会儿,脑海里最后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不过是希望师父不论在哪,只盼他能一切都好,自在得乐。
师兄的声音还在头顶继续,“他今日出寺百般不想带你,就是要不告而别。奈何你执意要跟随,想必他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事我们多少知道,只是你师父最后同意了你一起出去,我们不好再拦。今夜你再不回来,我也是要出去领你的。他带你离开以前的修行之地,是怕因他自己的原因让你受流言纷扰。而在京城皇寺,你便不必有如此顾虑。往后你跟着我们继续修行便是。人各有命,不必过于纠结过往,不必过于挂怀旁人,否则终成旁人的牵绊,终要错过次日的晨光。”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清一借门缝看到屋内的少年也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屋内都是不认识的人,警惕和防备让他看起来更加孤独。
他不知道今夜的两人算不算有些同病相怜。
日子走得快又慢,叶显开的伤好起来并不算难,清一也时时将他照顾得十分妥帖。
他几乎没有这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度上一整天的时间过,可他心里却从没有一时得到放松过,巨大的焦虑和紧张感像挥不去的乌云,总是压在他周身所处。
“小施主,你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吗?”这日清一送来该换的药膏,见他又歪在榻上看窗外庭中飞来飞去的雀儿,“过了今日,你便可以下床出去走走了。”
“比我还小的小孩儿,叫什么小施主呢。”叶显开笑着接过药,和清一一起向自己身上裸露着的不同伤口涂抹。
“那叫你什么?”
“老叶怎么样?”他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
“为什么?”
“我想快点长大些,再变厉害些,成熟些。”
“为什么?”清一又问。
“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个妹妹。”叶显开将黏在手上的剩余药粉一点不肯浪费地全擦去皮肤上,“在老家。她年纪还小,现在住在邻居家。我把所有钱都留给了邻居照顾她。但我一定要快点站稳脚跟,把她接来。”
清一没有追问,他隐隐感觉到这兄妹俩也许和自己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便听叶显开自己自顾自地道,“我在老家本来有个师父,和他学了十年刀法,他说我是练武的料,且他已经教不了我了。可是离开师父,就意味着我和小妹彻底没有生活依靠了。老家出路太少,所以我就到京城了。干番大事业,到时候我小妹想住什么样的大宅子都有,何苦还寄人篱下?”
他说完低下头,有些后悔。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问,他却因为心虚而主动吐口,何况是编了这么一大段瞎话。
他是有个妹妹,也的确在老家拜师学了十年刀法。然而一朝师父的仇人找来,他就此没了师父。他的武功造化已跃过老师,故而在赶到现场后未一同被三位打手杀死,反杀了行凶者。对着尸体,他狠狠啐了一口。
这三个一刻之前还嘲笑着他“小白脸,就你这样细皮嫩肉还妄想学武呢?你师父不配,你更不配。”的恶心汉子,现在就死在师父亲授自己的一双弯刀之下。
为掩藏杀人事迹,当晚他摸去行凶者所属的老巢,又听到死者的其余兄弟五人正喝酒讨论太子府在暗招新的年轻杀手,若能进太子府供职,一单就有百金。
被血水染上眼睛的绯红还未退,更邪恶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好机会留给这群武功逊于自己的窝囊打手?干脆趁他们喝多,一锅端了。
换自己来!
于是从武馆弟子,到杀人凶手,也只花了一天的时间。
他离开从未迈出过的家乡,独自一人踏上远行的路。
若说放不下,唯一就是尚不足十岁的小妹。但前去太子府前程未卜,他不能让妹妹跟着自己,日日跟一群同为杀手的竞争者打交道。太危险了。
从那些杀死师父的人处搜刮来的钱财已全部留给了抚养小妹的邻居,然而邻居这户人家他也不觉得是什么长久可依的好人,眼下先用那些金钱稳住她们照顾小妹一两年,恐怕平日也少不了会苛待小妹。只有到了真正在太子府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才能算是有能力让妹妹过上不再到处被驱赶的日子。
“我妹妹叫叶棠衣。以后接来京城了,带来见你!”
叶显开刻意放松快乐语气,他的眼睛细而长,嘴巴也是,弯起时映在透白的皮肤上特别像一只有些狡黠的狐狸。
“好啊。这里的斋饭你这么喜欢吃,你妹妹也一定会喜欢的。”清一想到自己离开的师父,他何尝不是失去了依靠,按下难过,故意宽慰道。
“小和尚,不要假装高兴。你难过了就说出来,我们萍水相逢,却这么相像,也是缘分。说不定等我伤好出去,以后就再难相见了。你大可不必担心对我吐露心事会有何妨。”
清一听了这话更是难过,一小半为自己,更多却是担心眼前人以后的出路。于是他还是没谈自己,“伤好出去以后,你要做什么?我一直没问你,你究竟为何会被打成那样?又被绑在那样一个地牢里?”
他实在不想隐瞒面前这个善良温厚的小和尚,然而他所经历的,更加难以启齿。
朝外头看去,一阵微风正好袭进床头,药粉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将将凝固,只引起一阵凉凉的舒服,也消去了一些上药时的刺痛。
叶飞花落,柳絮弥散,五天的时间说过便过去,窗框外的风景已换了颜色,从和煦的晚夏,到了清冷的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