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九章第一节 上

初亮的光线从门格中透进来,石焉缩在墙角,看着天一点一点从全黑,到全亮。

因着格外畏寒,她把腿和脚都尽量盖到稻草里去,五月春日夜,料峭还寒,早晨成束的光线穿透木板,不怎么暖和,反而更显冷冽。

从昨夜醒来开始,她便觉得有些不适,可能是一路向北,她所带衣服不足,只好在水上时就把仅带的几件单薄衣衫全部穿上以抵春寒,却也还是不够,加上连日行船疲累,这会儿隐隐有些发烧预感。大门从外头上了锁,一夜不安不敢睡,受冻熬过来,更确信一场病在所难免。

但现在绝不是能显现脆弱的时候,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姑娘,昨夜自己割断下来的绳索现已捆去了对方的手上,嘴里还塞着自己挽发的束带。

石焉用手指使劲儿搓着手心手背各处细小的划痕。

凤翎针锋利无比,她只握着一根针,便将这手指粗细的麻绳一圈圈都顺利割断,但她皮肤到底还算细嫩,且只会一味用蛮力,因此自己手上也落下了大小数十道长短深浅不一的切口。

好在都仅是表皮之伤,远看难以发现,她又拉长袖子,遮到只剩手指。

如此,只剩下静静等着那匪徒来了。

只过得一小会儿,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瞬间踢开盖脚的稻草,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端正坐姿,轻倚墙边。

脚步声从隔壁房踏出,径直朝她所在的屋子而来,很快,脚步便到了门前,铁链子被解开的声音之后,就是“哐”地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个子不矮的男人。

石焉抱臂于胸前,并无一丝被惊吓到的表现,跃过他朝门外看去,这里荒芜失修,果如另一女所说,是荒郊野外处的一无人破院。

那男人却显然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将疑问的眼光投去另一女子,可惜她现在说不了话。

说着便要朝二人走过来,却被一枚极速射过来的暗器钉住了脚步。

“站那,别动。”石焉冷冷开口。

男子意外之下不自觉先按照石焉的指令顿了顿脚步,他侧头看向那枚暗器,针体虽细,却能牢牢插入门框,不弯不折,坚利无比。通身晶莹,打磨的无比光洁,看着非似柔和的类珍珠材质的短簪,而是在又劲又疾的速度中爆发出如坚硬冰窟的寒气。做工必定是行家精雕细琢出来的不算,原材料若真是水玉一类,那一根之价便贵重无比,她却拿来做成暗器,实是难以想象。

他一时讶异,并未细看其余,因此没发现门框上这枚暗器的周围,有密密麻麻数个小孔。

这些都是昨夜石焉反复练习发射凤翎针的准头时而留下的。

“想不到你还有暗器?”他仍试探着再次往前迈脚。

石焉立刻架肘,对准男子脐上七寸鸠尾穴,一字一字,“有剧毒。”她诈道。

男子看清了她护腕上端缠着的长条状东西,这才彻底停步。那玩意麻布材质,似袋似盒,于衣袖与护腕绑接处融为一体,昨日掳过她时只瞧着此女里外裹了几层单衣,因此本以为袖上稍有凸起,也是衣服叠穿导致的长袖不平整之故,却没想到里面竟是一把伪装过的机关弩,内部不知装藏了多少根这种暗器。

回想昨日情形,男子明明记得扛走她时摸过手臂,却并没有硬物之感。会做机关之人在这个世道上本就不常见,能做的如此灵巧隐匿,内藏的暗器又如此凌厉贵重,此女到底是什么人?

就昨日掳她到此的情形来看,决计不是会武之人。然而这世上能用得上此种机关弩的,比会武之人可又少见的多了。

“你是做什么的?”

“阁下是做什么的?只怕你报出上家名字来,见了我还要跪下磕几个头才行,偏让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敢绑我。”

石焉观察对方神色,等着看他如何反应,再作判断。虽已明知此人上家做的是官场暗生意,她却不知他是否为被雇佣来的武林中人。若不是,那么搬出凌霄宫与九倾水帮来脱身,对方却未见得会知道一二。而若想利用天下人人皆知的屿王府解困,则是她万不得已的最后选择,毕竟她并没有王府令牌可以证明身份,而即便她说出再多王府内的情况,眼前人没接触过贵胄门楣,又要如何采信呢?

这便是今日脱险的最为难之处,若是她直接对上的是对方上家,许多话对答起来,倒简单多了,她只需任意报出几位朝廷大人的名讳,再谈上几句官品生平,不必报出自己身后背景,也足以让对方知难而退。可惜对眼前人来说,迂回暗示之法无异于云云天书,他听不懂的只怕会被一律判定为胡诌之语。

此时另外两人听见动静也过来了,一个蓄着络腮胡,一个精瘦无比。三人一齐堵在门前,屋子一下子暗了一半。

高个子暗示两人看向门框上的暗器,比了一个“有毒,别碰”的嘴型,然后向石焉讥诮道,“姑娘是什么身份只管说出来,也让我们邝山派的兄弟三个,这群没见识的长长见识!”

邝山派?那倒好办了。

石焉瞧着三人,傲慢开口,“邝山派是什么派?倒没听说过,若我伯母知道我被扣在这,无事也罢了,但叫我破损了一块衣服,她喊上随便一个分舵的兄弟们,便能荡平了你们,到时只拉到江里沉了才算报仇。”

门外突然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大概是风吹落了碗盆。

这三人听了石焉的话表情果然有变。在江上行走,下设群舵,掌事的又是女子,这样的形容全江湖也只有一家。络腮胡先出声,对另外两人议论道,“是九倾水帮。”

“九倾的帮主确实是个女的,姓陆。石老帮主出事后他们推举新任帮主大会,不是因陆家女杀夫一事闹的沸沸扬扬吗?会上陆帮主杀她丈夫之时,就有石老帮主的孙女一直同在旁侧,言语力挺陆帮主,可见两女同心。现在陆帮主顺利掌管全帮,那小孙女肯定在帮内也极有地位。难道她就是…?”

那精瘦男子却不信,“你想冒充自己姓石,也要把谎编圆。”他朝石焉,“我兄弟三人收到的信儿,可是说你在船上数天独身,且那船只是普通载客的,并非九倾的船。你若是石家的,怎会出行不坐九倾的船?怎会无人跟随护卫?”

原先就被掳来一同关押的那女子一听这番说辞未诓住他们,立刻慌了神,惊恐地看向石焉,所幸嘴里事先堵了带子,还不至于说出什么话来,只发出些哽咽害怕的声音。

“这会儿倒细心了。”石焉闻言起身,只当是自己家里一般自在踱行两步,松解松解胳膊腿,才悠闲挡在另一女子身前站定,“怎么昨日绑我来时却不知好好搜一搜身呢?”

她时刻把玩着自己肘处的机关盒,在三人身前,从左扫向右,又从右瞄向左。

精瘦男子一听这话,本是对其身份半信半疑想诈上一诈,此刻心下更加没底,怎会有女子拿搜身这种话堂皇宣之于口?但他算是个沉得住气的,只做出嬉皮笑脸的样子朝前一步,搓双掌道,“不若姑娘现在让我搜上一搜,看看姑娘身上还有什么其他好宝贝?”

“嗖”的一声利响,这回石焉却是不再虚晃吓唬,而是一针射中其鸠尾穴。

“若我是你,此刻便先靠门坐下,因为你马上就会头晕难忍,等下载倒在地,一头撞死可比毒发而死来的快多了。且坐下后千万别拔针取针,更别运内力顶针出去,否则一起喷出的,必然还有您的鲜血。毕竟,凤翎针的威力,阁下定然早有耳闻,就不需我再扯谎编圆了罢!”

“你!”络腮胡和高个子都没想到她敢真的出手,一时不知是该先震惊于她话中平淡流露出的凤翎针三字,还是先问她暗器上的毒作何解法。

“我如何?”石焉高声,“我脾气已然算是凌霄宫内最好的了,实在不想伤人。否则即便我不通武功又如何,三根凤翎针,足以要你们狗命!”

看着两人扶精瘦男子小心坐下,她知道自己的计已成了一半。

方才的发难并非其不堪挑逗之语的一激而冲动为之,而是她昨夜就计划好的。

在计划中,她一共要打出两根凤翎针。

第一根是阻挠脚步之用。

她以门框的不同横格作线,以自己的个头为参照,反复练习手臂角度,刻画三个不同身形高度的悍匪闯入门时,她需将冰针打入门框的不同格内,还非得从对方眼前擦身而过不可。

第二根是杀鸡儆猴之用。

从另一女子口中得知三名匪徒中有一人极瘦时,她就选中他了。瘦削之人,加上此时节衣服尚穿的薄,打进他的鸠尾穴,应是最有把握的。只需言语挑衅,借机发难。前以暗器有毒诓骗他们,再利用鸠尾穴叫人头晕昏迷的症状,令其相信已经中毒。杀一儆百,这招他们曾用在可怜女孩身上,今日便自然也用得在他们身上。只可惜她不会武功,准头还有几分,为免露馅儿,没办法做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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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害怕,今日不论是否事成,你都不会有事。”

几个时辰前,石焉还在反复练习暗器,另外的女子则在旁边替其捡回掉落的凤翎针。她向她道,“若成,我带你出去。若不成,他们以为是我反绑了你,也不会疑你与我一伙。绝不会杀你伤你。”

那女孩耳听着,虽不说话,却回头看着她,已是满目水盈,泪眼婆娑。

石焉说着别怕,她也拼力控制自己绝不去想那恐惧情绪,否则任由它蔓延,堵塞住脑子,只有误事。

思索好自己能应对的法子,准备好能准备的说辞。剩下的也唯有随机应变。不过她坚信她们一定能活着出去,不是乐观,而是她一向习惯在遇事时这样暗示自己。再多自扰也是无用,不如想想以后,想想她一定能活着度过去的以后。这回也是一样。

她反而开始想到了徒太山后,除了学骑马,她还要学射箭,练准头,最重要的,是要学如何强健身体,如何增长力气,如何将所余十年左右的光景,利用妥当。

以前祖父和伯母念着她一副天生多病的羸弱体质,尽可能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待她长大到今岁,然而日后她若想照顾好祖父,若想独自采草药、看更多的病人,便不能再像现在这般再吹风即倒,受凉即病了。

想到这,她最后一次练习发出冰针,精准无误钉在她划定的门框格内。

露出一个宽慰笑容,“不过,我相信一定能成。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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