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坞不想伸手直接碰触,只取出块破布覆在手上,再将五个铜板包好,随即对他们说道:“往后,再让我看见你们行欺压他人之举,可就不止这点代价了。既有手有脚,便去寻正经营生,莫再做这无赖勾当。开封是新兴的大城,若依旧改不掉欺软怕硬的劣性,站直了做人都难,本姑娘便是想饶,也懒得再动手。况且城中如我这般的江湖人不少,他们未必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她说罢将手臂横于身前,也不看几人到底有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逃而去,唯有周衡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瞬便收回目光,神色复又变回古井无波。
长坞转头看向舱内迟迟不敢起身的老妇人,对方佝偻着肩背,浑身颤抖,显然是把她也当成了搜刮钱财的无赖。长坞正打算分出两个铜板递过去,从方才留意起,她便发现老妇人带着的孩子早已身患重病。而与老妇人同行的几名妇人,自始至终都对她透着嫌恶疏离。
按理来说,晋川民风淳朴,断不会如此排外,直到她深夜瞧见那妇人对着北方默默垂泪,而那方向,正是雁山所在。长坞心中了然,这些人怕是晋玄军的遗孀。晋州至雁关一带的守军,便是晋玄军,半年前北方西兖部族大举进犯,除却霍将军率领的追魂铁骑死守,晋玄军驻守的燕云城溃败最快,事后更被追查是守军故意大开城门。
自此,晋州成了北雍子民唾弃的罪人之地,而被世人鄙夷厌弃的,便只有这些晋玄军的亲眷。长坞清楚,这背后藏着一桩天大的血案,她无力撼动这朝堂腐局。当初晋玄军死守燕云城,可在她返回晋州前,兄长卫鹤莫名其妙失踪,府中财物失窃,天下人皆指责他通敌畏罪、自食恶果。可长坞与马扬相识相伴十余年,深知他绝不可能勾结外敌。
如今晋州四处遍布眼线,她只能寻找靠山。
正在此时,有人在船上失声大喊:“快看,那是什么?”
嘈杂的惊呼瞬间揪紧满船人心,长坞也循声抬眼,望向茫茫湖面。
不远之处,巍峨厚重的城墙横亘天际,青灰墙砖连绵起伏,似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沉沉天色下泛着冷硬的死气,连砖石缝隙里都像是涌着化不开的恶意,阴翳蔽日,不见半分光亮。而在城墙更远处的湖面,一艘气势慑人的官船正破开浓雾,缓缓驶来。
那船绝非寻常官舟,船体阔大厚重,通体漆成肃杀的玄黑色,船舷雕着狰狞的吞浪兽首,吃水极深,行过之处连湖水都似被慑住,波澜不惊,只留下一道冰冷刺骨的水痕。船桅上高悬着一面暗赤色旗帜,无文无纹,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风卷旗展,竟无半分声响,只添死寂压迫。船身两侧立着十余甲士,皆披玄色软甲,面无表情,手持亮得刺眼的长戟,戟尖寒光映着熊熊火把,将周遭湖面照得白昼般通明,却照不进他们眼底半分活气,个个如泥塑木雕,周身只有杀伐凛冽的死寂。
船上火把林立,火光簇簇拥着正中一道身影,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挺拔伟岸,肩宽腰窄,往船上一站,便自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他头戴玉饰三梁进贤冠,冠梁端正,玉簪束发,一丝不苟;身上着一袭深青色锦衣禅衣,衣料垂顺挺括,绝非民间丝帛可比,肩颈处绣着最为骇人的猩红色盘龙纹,龙身盘曲遒劲,鳞爪分明,似要破衣而出,噬人血肉,龙纹外围绕着一圈浅灰色乘云绣,云纹涡旋流转,间杂着狰狞螭头图样,细密繁复,极尽华贵。更可怖的是,盘龙纹四周,密密麻麻缀着细米般的金粟颗粒,染作温润栀子色,在火光下细碎闪烁,精致到极致,也冷厉到极致。
长坞心口骤然一沉,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是皇奴使。
是让天下世家权贵闻之色变、郡守官吏胆战心惊、民间百姓噤若寒蝉的皇奴使者。
传说中,身着此衣者,手持天子亲授符节,代天巡狩,持节临郡,可凭一己之意征调郡内所有兵甲;秩比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无须请旨,可先斩后奏,生杀予夺,全凭一念。当年皇奴使者左客之执金斧、着玄衣,所到之处,杀伐遍地,贪官污吏、乱民贼寇,斩尽杀绝,流血漂橹,天下震恐,无人敢侧目。那不是官,是天子放在人间的活阎罗,是无需律法、只遵皇命的屠刀。
先帝在位时,早已多年未遣皇奴使者出巡,天下人都以为这柄嗜血利刃已被尘封,可此刻,这些煞神竟出现在这荒僻无人的郊野湖面。
火光将男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眉眼深邃,唇线紧抿,无半分笑意,一双眸子冷如寒潭,不带丝毫人间温情,扫过湖面时,目光所及之处,连呼啸的风都似僵住,满船流民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匍匐在船舱角落,浑身发抖。
长坞心头警铃大作,暗觉事态凶险,脚步轻悄退到船舱最暗处,压低身形藏入阴影之中。
湖面上十余艘流民小船此起彼伏,无人敢有半分违逆。船家握着船桨的手止不住发颤,臂膊僵硬地划动木桨,一只只原本四散漂泊的扁舟、渔船,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战战兢兢朝着那艘玄色官船缓缓靠拢。
湖水被船桨搅出细碎波纹,却听不到半句人声,满船百姓、流民全都敛声屏息,连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众人埋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那火光耀目的大船,周遭只剩木桨击水的哗哗轻响,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小船只逐一排开,挨挨挤挤停在官船侧畔,两船相隔不过数尺。官船上甲士持戟而立,寒光森森的兵刃齐齐对准下方一众小船,居高临下,眼神冷硬如铁。那股裹挟着天威与杀伐的气息沉沉压落,每一艘船上的人都脊背发凉,缩着身子不敢动弹,整片湖面静得只剩风声,仿佛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长坞缩在角落,目光透过船板缝隙,死死盯着不远处那艘商船。方才一众小船靠拢停稳,官船上的甲士便持戟上前,用枪杆重重一点商船船舷,厉声喝令船上之人尽数起身。
商船里的客商与伙计们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扶着船沿站起,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名绣衣使者缓步走到船边,青衫上的龙纹与金粟在火把光下熠熠生辉,可周身寒气却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冻住。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淡淡扫过船中货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行商走货,途经此地,可有通关文牒?”
为首的掌柜双腿一软,连忙躬身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人,文牒自然是有的,一路依规通行,从未敢违逆法度。”
“哦?”使者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既是安分商旅,为何混迹在流民船只之中?依我看,怕是藏了私货,或是夹带赃银,意图蒙混过关吧。”
掌柜慌忙摆手,连连辩解:“大人明鉴!小人只是行至湖面恰逢风浪,才与一众船只结伴同行,绝无私心啊!”
辩解之声未落,使者身旁两名亲随已然纵身跃到商船之上。二人动作利落,二话不说便翻箱倒柜。货架、货箱、行囊被尽数扯开,绸缎、药材、零碎货品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伙计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
使者立在原地,冷眼旁观,慢悠悠开口:“本官奉天子旨意巡狩四方,稽查奸邪、收缴匿财。此地鱼龙混杂,尔等既在此处,便需献上供奉,以充公库。”
掌柜脸色瞬间血色尽失,苦苦哀求:“大人,小本生意,一路奔波开销甚大,实在拿不出多少银钱啊……”
“哼。”使者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冷,“在本官面前谈穷?”他抬手示意,亲随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另几人则挨个搜遍船上众人的腰间、袖口、靴筒,但凡摸出碎银、铜钱、玉佩、银饰,尽数尽数收走。
叮当作响的钱币、成色不一的银锭、小巧的首饰被一一堆到托盘之中。哪怕是伙计贴身藏着的几枚活命铜板,也没能幸免。有人试图悄悄藏匿,当即被甲士用戟杆狠狠打翻在地,疼得蜷缩不起,再无人敢有异动。
不过片刻,船上众人身上财物被搜刮一空。那掌柜看着空空如也的行囊,眼底满是绝望,却依旧不敢出声哭诉。
使者瞥了眼堆得满满当当的托盘,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取走了些许寻常物件。他挥了挥手,亲随捧着财物退回官船,随即冷冷丢下一句:“暂且留尔等性命,即刻驾船离去。若再在此处逗留,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商船众人如蒙大赦,连收拾散落货物的心思都没有,慌忙撑船避让,人人面色灰败,满心惶恐与愤懑,却只能将苦楚死死咽在腹中。
长坞确定了。
使者瞥了眼满托盘银钱,神色淡漠,挥挥手令亲随退回,冷声驱赶商船众人。待商船仓惶逃开,他的目光骤然扫过满船流民,最终定格在船舱角落,虽未看清面容,却精准锁定了长坞的藏身之处。
“角落里那人,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甲士立刻持戟逼来,不由分说将长坞从阴影中拖拽出来,按跪在船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木板上,长坞却始终脊背挺直,半点不卑不亢。
使者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阴鸷:“看了你许久,方才在地痞面前逞凶,如今见了本官,倒是懂得藏躲了。瞧你模样,不似寻常流民,倒是像个携私潜逃的奸佞之徒,报上名来,籍贯何处,为何隐匿在此?”
长坞垂着眼,指尖悄然攥紧,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方才他搜刮商船时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破绽,根本不是真正的皇奴使者。她没有慌乱求饶,反而缓缓抬眼,目光清亮。
“大人既奉天子旨意,代天巡狩,方才处置那商船掌柜,言辞粗厉,全无朝堂规制。当年左客之大人巡行天下,斩杀贪墨官吏,即便对方解衣伏法,依旧以官职称呼,恪守礼数。大人身居钦差之位,言行却如市井匪类,全无世家干吏的沉稳修养,这是第一桩不合常理之处。”
使者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厉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揣测上官威仪!”
长坞全然不惧,继续沉声追问,句句直击要害:“下官不敢,只是有一事请教。大人方才威慑众人,先掏银印,却不肯出示天子符节。且这银印所系,乃是青色绶带。可一月前朝廷密令下达天下,三百石以上官吏皆有耳闻,此后钦差、刺史出巡,印信绶带一律改用黄色,青绶早已废止,大人为何依旧佩戴旧制青绶?”
使者身形一顿,周身戾气更重,咬牙道:“朝廷规制,岂是你一介流民可知?休要胡言乱语!”
“规制我确知一二。”长坞目光锐利如刀,步步紧逼,“大人既持符节,说是七月由丞相、御史两府联合签发,名册之上尚有御史少史郁景亭之名。可天下人尽知,郁景亭大人三个月前便已升任长史,官阶升迁,官职更迭,七月签发的新符节,怎会还署着旧官职称谓?这是第三桩疑点。”
周遭流民尽数屏息,连甲士都面露错愕,使者的脸色已然铁青。
长坞抬眼直视对方,声音清冷笃定,戳穿最后一层伪装:“再者,天子符节,册封公卿、诸侯王时,方加盖皇帝信玺,寻常巡狩文书,从不用此玺。大人的符节之上,却盖着天子信玺,本末倒置,荒唐至极。更不必说,这符节封泥,并非皇宫专用的武都紫泥,色泽、质地皆与民间泥封无异,我遍阅各地官印封泥,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眼底彻底掩盖不住的惊慌,缓缓开口,字字如锤:
“大人,你根本不是陛下派遣的皇奴使者。你通晓些许朝廷公文程式,却不知最新规制、官场升迁、玺印用法,充其量,不过是个县衙小吏,假扮钦差,在此搜刮民财罢了。”
话音落下,湖面死寂一片。
假使者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先前的威仪冷厉,眼底只剩被戳穿骗局的惊惧与狠戾,厉声嘶吼:“闭嘴!放肆贱婢,竟敢污蔑钦差,来人,给我杀了她!”
假使者怒声嘶吼,两侧甲士当即挺戟上前,寒光直逼长坞面门。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长坞眼角余光扫过官船船尾,身形骤然一僵。
方才混乱之中她未曾留意,此刻细看才发现,船尾几名伫立的“甲卫”身形、站姿都与旁人截然不同。寻常兵卒站姿松散,眼底满是木讷,可这几人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敛着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双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刃上,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下方一众船只,实则每一寸角落都未曾放过,分明是久经厮杀的精锐暗探。
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脸,檐下阴影掠过他下颌线条,那道浅浅的旧疤,长坞再熟悉不过。
是玄影卫,后晋专门追缉要犯的死士队伍,也是一路追得她无处藏身的追兵。
长坞心头一沉,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这群玄影卫分明早已盯上自己,却碍于江面船只混杂、流民人数众多,不便公然动手。恰逢这县衙小吏假扮皇奴使者、借机搜刮钱财,双方算是各取所需。玄影卫便顺势乔装成随行甲卫,混在人群里,借着“钦差巡船、逐一审查”的由名堂而皇之地搜船。他们笃定旁人不敢查验皇奴使者的身份,正好借着这层假虎皮作掩护,大张旗鼓地搜寻她的踪迹。
眼下局面远比想象中凶险,一边是求财的假使者,一边是索命的死敌,自己竟落入了两方势力的合围之中。
假使者见手下迟迟未动手,又瞥见船尾几人不动声色的眼神,以为是下属迟疑,愈发暴躁:“还愣着做什么!此女妖言惑众、冲撞本官,速速将她拿下,仔细搜检这艘船!”
这话正中玄影卫下怀。
为首那名带疤的玄影卫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听命的模样,带着两人迈步上前。他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杀意,高声附和:“大人说得是!江面流民鱼龙混杂,恐藏奸邪,今日便逐船盘查,绝不能放过可疑之人!”
其余几名假扮甲卫的玄影卫也立刻分散开来,两两一组,顺着船列逐一登船搜查。他们动作利落,搜查时看似遵照规矩盘问盘问,视线却精准地在船舱角落、人群缝隙、妇人孩童身旁来回逡巡,目标明确,显然早已拿到她的样貌特征。
满船流民吓得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假使者乐得有人替自己主事,只顾着盯着搜出来的财物,全然没察觉身旁这些“护卫”心怀异心。
带疤玄影卫一步步走近长坞所在的小船,靴底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沉沉落在长坞身上,虽刻意收敛锋芒,可那股不死不休的追猎之意,依旧如寒刃般直刺而来。
长坞缓缓收紧掌心,周身肌肉紧绷。她清楚,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这场伪装的搜查,很快就要变成**裸的围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