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漫天飞雪翩然落下,这是雍朝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凛冽风雪里,跪君湖湖水并未冰封,依旧沉静翻涌,水流层层叠叠相撞,翻出阵阵涛声,声响浑沉如低沉嗡鸣。
暗沉墨色的湖面之上,浪涛起伏愈发汹涌,水波接连不断拍打着沿岸城墙,又翻涌向着对岸钦天山麓奔去。清越的铃铛脆响顺着风声由远及近,黯淡月色笼罩四野,湖面之上忽然漾开一片融融暖光。这份暖意并非来自城内千家万户彻夜不熄的烛火,而是一艘自远方破浪而来的巨型楼船。
寒夜湖面掠过成群归雁,飞鸟擦着巨船船舷一瞬受惊,振翅发出阵阵惊鸣,转瞬便隐入沉沉夜色。船舱幽暗的角落中,一双眼眸悄然探出,暗绿眸光在暗处忽明忽暗,四下张望,模样诡谲,宛若暗夜蛰伏的鬼魅。
大雪纷飞之际,这艘庞然大物破开湖面碧波,稳稳朝着湖心深处驶去。整艘宝船体长足足三十丈,船身宽厚敦实,体量巍峨如山岳浮于水上。高耸粗壮的桅杆撑起阔大帆布,船身顶层矗立着一座四层雕花楼阁,飞檐翘角精巧繁复,每一处檐角都悬挂着鎏金铜铃,方才远近可闻的清脆铃音,便是随风自此处悠悠飘荡而出。
巨船破浪前行,所过之处湖水骤然两分,翻涌的浪涛层层激荡,船身沉稳巍峨,自带震慑八方的磅礴气势。四层彩楼四面垂落雅致帷帘,帘幔轻晃微动,依稀能窥见内里端坐的人影。岸边守城卫兵目光齐齐紧锁这艘不速之船,凝神望去,帘影晃动间,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形清晰浮现。
少年身着一袭明艳绯红锦袍,剪裁利落合身,衬得身姿劲挺匀称。腰间束着鎏金镶玉腰带,玲珑玉佩悬于身侧,随船体晃动轻轻碰撞,叮咚声响细碎悦耳。乌黑长发以赤红锦带松松挽束,眉眼间漫着几分散漫恣意,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这般气派排场,令一众守卫暗自心惊咋舌。
朝野皆知,此船之上乃是前来京城充当质子的南唐太子。这般恢弘奢华的出行仪仗,若非消息早已传遍开封城,任谁都难以相信,来人竟是沦为他国质子的世家世子。
船舱之内,红衣少年李重骏并无半分拘谨。他手中捏着一根纤细金丝细杆,探入一旁敞口白瓷瓶中轻轻逗弄。瓶内两只原本蛰伏不动的蟋蟀骤然躁动起来,张牙舞爪相互缠斗撕咬,激烈的争斗模样引得少年朗声大笑,眉眼间满是少年纨绔的肆意顽劣。
少年身侧立着一道身形瘦削的身影,仿若暗影相随。此人面色白净,身着一袭藏蓝官宦朝服,乃是奉命押送质子入京的北雍权宦潘礼寮。此番委派他随行护送,其中暗含折辱打压之意。一路行船而来,潘礼寮始终暗中留意观察这位年纪尚轻的世子。
昔日强盛的南唐迫于北雍威压,已然俯首称臣。南唐旧主自废帝号,被雍帝册封为承恩侯。承恩侯膝下仅有两位子嗣,嫡长子李贞观为大周后所出,奈何大周后当年难产离世,长子自幼承袭体弱顽疾,常年缠绵病榻,经大雍御医诊治判定,年岁难逾二十。
眼前这位十五岁的李重骏,乃是继后小周后所生,两岁便被册立为南唐太子。自南唐归降之后,昔日太子身份不复存在,如今只能依照规制,称作承恩侯世子。
李重骏年少便声名远扬,素来沉溺玩乐嬉戏,终日流连声色消遣,是世人眼中不学无术、随性放纵的纨绔子弟。唯有一副强健体魄,成了承恩侯仅剩的血脉依靠。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北雍如今迟迟不对南唐动武,不过是朝廷刚定大局,周遭割据势力尚未尽数平定,忌惮南唐底蕴雄厚,不愿贸然损耗国力罢了。所谓优待包容,从来都算不上真心恩待。唯独承恩侯依旧看不破其中利害,说到底这份臣服,本就是双方权衡后的结果。换作其他诸侯国,断然不会轻易俯首纳贡,唯有承恩侯心性软弱,稍加施压便顺势退让妥协。
潘礼寮心底对此颇为鄙夷,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礼数。船体微微晃动之际,身旁的李重骏舒展臂膀,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伴着一声浑厚的哈欠出声。
“北方天气当真凛冽刺骨,冻得本世子眉眼都僵住了。”
潘礼寮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态度恭谨有度,却并无刻意谄媚逢迎之意。他本就无心刻意讨好,方才刻意没有添足炭火,一来想试探这位世子的心性脾气,二来也是遵照朝堂授意,借机稍作敲打立威。此刻从容开口,缓缓搪塞回应:
“是下官思虑不周,反倒让世子受了寒凉委屈。本想着承恩侯特意置办这般规格不凡的宝船,船身用料皆是上等佳品,耗费不菲。船上饮食日用一应完备,想来取暖炭火也定然筹备充足,下官便未曾额外再多增补,倒是疏忽怠慢了世子。”
船体轻轻摇晃,红衣少年倚着栏边,方才慵懒散漫的神色淡去几分,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冷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潘公公倒是会省心省事。”
他慢悠悠开口,视线淡淡扫过屋内略显单薄的炭火,唇角那点笑意也敛了下去,“侯府耗费重金打造这艘宝船,衣食住行样样力求周全,原就是盼着一路安稳顺遂,不至于受风霜苦楚。旁人费心周全诸事,偏偏到了你这里,反倒凭着臆断敷衍了事?”
李重骏微微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潘礼寮,压迫感丝丝缕缕缠了上来。
“北方严寒本就异于江南,行路途中风寒最是伤身。你既奉命随行照料,怎可如此疏忽大意?莫非在公公眼里,世子的身子冷暖,也不值得上心对待?”
原本散漫慵懒的眉眼骤然一凝,方才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褪去。
那双眸子瞬间褪去纨绔少年的轻佻,瞳色沉如寒潭,目光直直锁向对方,锐利锋芒骤然迸发,似出鞘寒刃般带着慑人的压迫感。眼尾微微下压,眸光冷冽沉静,没有怒吼呵斥,可视线扫来之际,裹挟着无形威压,仿佛能将人心底的心思尽数洞穿。
潘礼寮心头微凛,方才试探的心思顿时收敛,察觉到少年暗含的不满与质问,自知理亏。面上神色一敛,“世子恕罪,是下官思虑太过浅薄,行事草率大意。没能周全考量路途气候,疏忽了取暖事宜,害得世子受寒,实属下官过错。下官心中愧疚万分,往后必定尽心竭力照料,绝不再出现这般疏漏之处。”
潘礼寮心中还藏着另一层忌惮。按理来说,世子待遇优劣,南唐方面无论认可与否,都没有实力横加干涉。但此事终究不能做得太过难看,否则各国心存异动、有意归附北雍的世家大族,都会觉得北雍胸襟狭隘。表面上看似礼遇南唐,背地里却暗中打压,这般行径对北雍国运极为不利。
该周全的表面情面必须做足,不然日后深究追责,最终背负责任的只会是他们这些臣子下人。如今这般局面,也算得上事不平则鸣。
论起渊源,南唐小周后与当朝太后本是表亲关系。北雍前身乃是大周朝,太后出身并不算显赫,只是大周境内寻常世家的庶女。彼时赵家根基微薄,算得上寒门门第,祖上世代皆是务农之人。直到周朝末年,一位皇子在北疆起兵作乱,忠勇孝将军举荐赵氏公子,也就是后来的雍太祖赵本宗领兵平定叛乱,赵氏才凭借战功跻身武将行列。
早先符家曾闹出强行退婚的丑闻,当时符太后刚被从乡野之地接回宗族,符家为了结攀权贵,打算将她互换婚约,许配给一名病入膏肓的痨病之人。
符太后得知后,直接闯入对方府邸将人带出。当初高家门第远高于符家,算得上清白名门,此番退婚之举十分轻视高氏。情急之下,符太后在街上拦下尚且无功名在身的赵本朝,直言心意,认定彼此情意相通。
符家震怒,执意要惩处符太后,幸得忠勇将军周祺从中斡旋劝解,符家才应允二人成婚。而这位周祺,正是小周后的亲伯父。
小周后的生父周永元,曾于护驾之战中壮烈殉国。周平帝感念其功绩,又见周家仅剩一位女儿,便册封小周后为清平公主。原本定下和亲南唐的柔嘉公主婚前闹出丑闻,小周后便顶替人选远赴南唐联姻。彼时南唐与后周邦交和睦,又恰逢大周后离世,南唐君主深陷悲痛,对此替换婚事一事并未提出异议。
后来后周政权更迭,改朝换代建立北雍。忠勇将军是北雍立国的大功臣,靠着这层深厚情谊,北雍往日对南唐向来格外优待。北雍接连覆灭数十个诸侯国,却始终未曾侵占南唐一寸土地。
只是岁月流转,北雍太祖赵本朝驾崩,昔日恩情也随着旧人逝去慢慢消散。南唐国力在北雍长久的制衡压制下日渐衰败颓弱。南唐北和帝在位时朝堂尚且安稳,因为膝下无子,帝位最终由其弟李重元承袭。可这位新任君主性格软弱,很快采纳臣子谏言,接受北雍册封的承唐侯爵位,向北雍俯首称臣。
亲恩侯膝下幼子李重骏,是十足的纨绔子弟,难堪大任。昔日李重元还是宁王时,府中姬妾成群,唯独正妻大周后诞下子嗣。这位大周后虽同姓周,却和北雍皇室没有半点亲缘。以和亲身份嫁入南唐的小周后,两年后生下李重骏。待到李重元登基,李重骏便被册立为太子。
当初李重元能够顺利登上王位,背后离不开北雍的鼎力扶持,南唐朝堂军队也因此欠下北雍人情。只要南唐君主一脉没有彻底背离臣服之心,即便国内有激进势力冒头,也会慢慢消磨民间对北雍的抵触情绪。
朝廷只需在经济层面持续扶持把控,南唐早晚都会彻底归顺北雍。这正是当今君王布下的长远棋局。刻意显露南唐皇室的孱弱无能,再将太子李重骏接入北雍都城充当质子,逐步瓦解南唐百姓对李氏王族的忠心,以此稳固赵氏皇权统治。
后周末帝与南唐承唐侯本属同宗,承唐侯也在一定意义上代表着前朝血脉。
正因朝堂棋局错综复杂,再加上小周后与太后之间立场相悖,潘礼寮万万不能彻底得罪李重骏。太后也需借着李重骏这枚棋子,维系自身不念旧恩、以国事为重的处事形象。
李重骏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玄色锦袍下摆随意散开,一双裹着素色绫袜的长腿微微屈起,眉眼间尽是养尊处优的散漫倦怠。
他瞥了眼立在一旁的内侍,语气懒懒散散,没半分刻意吩咐,倒像是随口道出的寻常事:“站着做什么,过来,替爷捏捏腿。”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屈膝蹲身,指尖刚碰上他的小腿,李重骏便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挑剔:“轻点儿,笨手笨脚的,力道放柔些。”
李重骏刚要吩咐侍从备船,潘礼寮便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看似恭谨的笑,眼底却藏着淬了冰的刻意,语气不急不缓,字字都往人心口扎。“世子稍候,臣有一事回禀,按京中规制,外臣属国世子入京,乘船须得从平义门入内,此乃定例,半分错不得。”
话音落下,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平义门三个字,如同一块浸了毒的寒冰,狠狠砸在李重骏面前。
那是什么地方。
是当年后周覆灭之际,末帝走投无路,乘船仓皇出逃,最终被乱军截杀的殇地。更是忠勇将军周祺,眼见国破主亡,不愿屈身事敌,在那渡口横剑自刎,以身殉周的死地。
而周祺,正是李重骏的亲祖父的弟弟,是周家满门忠烈的魂,是南唐与北雍旧情里,最不能触碰的一道血痕。
此地于北雍而言,是灭周开国的功碑。于李重骏,于周家,于南唐李氏,却是刻着国仇家恨,忠魂泣血的耻辱坟场。
皇上分明是授意潘氏,拿这处死地做文章。
明着是说京中规制,实则是当众折辱,逼他这个南唐质子,踏着周家忠烈的亡魂,旧主殒命的尸骨入都,逼他低头认下北雍篡周夺业的事实,逼他把南唐最后的体面,亲手踩在脚下。
潘礼寮垂着眼,将李重骏骤然沉冷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装得懵懂无辜,躬身再劝。“世子莫怪臣多言,此乃陛下亲定的规矩,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半点不敢擅改。平义门水路通畅,最是合宜,还请世子移步登船,莫要误了时辰。”
好一句奉命行事,好一句最是合宜。
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往他的伤疤上撒盐。
李重骏攥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素来纨绔散漫的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慵懒散漫,只剩一片冰冷的戾气。他身为南唐太子,寄人篱下为质已是屈辱,如今还要被逼着从先祖忠烈殉国,旧主殒命的地方入都,这哪里是行路,分明是让他跪着受辱,让南唐李氏,让周家忠魂,都在北雍皇权面前俯首称臣。
…
江面飘着几艘破旧的难民船,船身被江水泡得发胀,棕黑的木板裂着纵横的口子,缝隙里缠着枯黄的烂草和发黑的渔网。船帆早没了完整的模样,碎布片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桅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随时会轰然折断。船身吃水极深,舱沿挤着衣衫褴褛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望着两岸,整艘船裹在灰蒙蒙的江雾里,透着遮不住的潦倒与凄惶,和周遭气派的官船比起来,更显落魄不堪。
船身被波浪一次次掀动,舱内不断传出男子的叫骂与妇孺孩童的哭声,还有人随口哼着粗鄙小调。
这艘难民船上鱼龙混杂,晋州地界近来水匪猖獗,当地濒临海岸,百姓世代以捕鱼为生。船上之人皆是晋州流民,搭乘渔船打算偷渡到此地避难。船舱各处堆放着废弃老旧的捕鱼器具,几名妇孺挤在堆积的渔网旁。
一名刚满周岁的孩童被安置在渔网上,身上裹着破布缝制的襁褓,污渍厚重,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孩子连日挨饿,面黄肌瘦,连啼哭的力气都尽数耗尽,只能虚弱地趴在渔网之上奄奄一息。
“麻烦让一让。”
一道虚弱清丽的女声从船尾响起。妇人神色慌张,捂着胸口艰难穿过拥挤人群,走进船舱。她身形单薄瘦削,看上去和普通逃难女子别无二致,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光亮,蜡黄的脸颊也因心绪激荡微微泛红。
旁人察觉到细微异样,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她身形枯瘦如枯枝,唯独身前微微隆起,身上淡淡的鱼腥味,也被心思敏锐之人捕捉察觉。
船体相较寻常船只更为狭长,妇人俯身正要抱起奄奄一息的孩子,一道身形蛮横的壮汉骤然上前逼近。他目露凶光,粗鲁打量着妇人,伸手便扯住对方衣襟。
妇人惊慌挣扎,却力气悬殊,如同案板上的鱼儿一般动弹不得。拉扯间,一条巴掌大小的小鱼从衣襟滑落,在船板上轻轻跳动。
围观众人全都看向地上的小鱼,碍于壮汉凶悍蛮横,只能满心同情,不敢上前阻拦。
“有吃食居然私自藏起来,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壮汉满脸怒意,一条小鱼根本无法满足贪欲,当即伸手就要在妇人身上肆意搜刮。妇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希冀瞬间破灭,巨大的惶恐席卷全身,声音沙哑颤抖,说话断断续续。
“没了,真的没了!这条鱼是我咬破手指探入水中引诱,足足等了三天才抓到。大哥,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求求你把鱼还给我。往后我再捕到吃食,全都尽数交给你。”
妇人悲痛哭喊,不停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船板上,声声皆是无助的哀求。
壮汉正愈发得意,伸手要去揪那老妇人的衣领,后背却毫无征兆地抵上冰凉的墙壁。
微微刺破皮肉的刺痛袭来,他瞬间僵住,后背抵着的锋利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僵硬着微微转头。余光扫过身侧角落,那人正倚在船舱靠墙的位置,月光如水倾泻而入,照得舱内愈发静谧。清辉掠过那人湿透破旧的蓑衣,半低的帽檐掩住眉目与神色,依稀只见眼尾狭长,睫羽轻轻颤动,竟是促狭地勾了勾唇角。
一股寒意从壮汉心底窜起,后腰抵着的匕首锋刃冰凉刺骨,他再张狂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机灵地朝船尾的兄弟使了个眼色,一边老奸巨滑地开口:“敢问这位兄弟,可是有什么误会?在下可有得罪之处?”
那边两个壮汉喽啰,早已趁着间隙悄摸围了过来。这两人虽不如领头的壮汉狡黠,却也身量高挑,常年在船上厮混,一身蛮力。而此刻,靠墙的人稍稍抬脸,方才昏暗里惊鸿一瞥的苍白,在明亮月光下显露出真相:是病态的蜡黄,两颊微微凹陷,脸上沾满尘屑与薄灰,皮肤粗糙不堪,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黑的硬馒头。唯有那双眸子,似雨雾中藏着寒刃,凌厉慑人,被其盯着,只觉毛骨悚然。
周衡——正是这个看似流民的人,行走江湖的直觉疯狂警示,绝不能招惹眼前之人。她眉骨微微抽搐,半月颠沛流离,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后晋死士追杀不休,她根本无法摆脱,只能借流民身份掩护,妄图投奔水军寻求庇护。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发霉的馒头,闭眼狠狠咬了一口,下一秒便猛地吐出:“呸!”又苦又涩,浓重的霉味直冲喉咙,心头的烦躁更盛。她冷睨着壮汉几人,声音清冷刺骨:“你现在滚,我饶你一命。”
壮汉先是一惊,可扫过她瘦如枯柴的身板,料定自己三拳两脚便能制服,当即愈发嚣张跋扈:“你个小崽子身板弱得风一吹就倒,口气倒是不小!真当老子怕了你?老子在晋川地界横行多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识相的立马跪地求饶,否则今日定让你碎尸万段,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话音刚落,船舱内脚步声骤起,四名壮汉喽啰齐齐朝她袭杀而来。周衡眸色一厉,垂在身侧的匕首骤然刺出,正中领头壮汉后腰。不顾那人凄厉惨叫,她猛地抽回匕首,刃身顺势横削,当场割断右侧之人的手腕;与此同时,左手悍然格挡,死死抵住左侧袭来的重拳。
两道惨叫瞬间响彻船舱,余下两名壮汉喽啰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的蛮横嚣张荡然无存,当即双腿一软,“扑通”两声跪倒在地,对着周衡连连磕头,哭丧着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们!我们再也不敢欺压难民、为非作歹了,小的们都是被领头的逼迫,身不由己啊!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贱命,我们立马滚蛋,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
两人磕头如捣蒜,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凶神恶煞。周衡冷眼瞥着,指尖的匕首还滴着血,周身的戾气丝毫未减。她心中清楚,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若不是自己出手狠厉,此刻遭殃的便是舱内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
长坞心中自有分寸,眼下她不过是佯装狠厉,留了几分余地,她还要靠着流民的身份顺利偷渡,绝不能把场面闹得太大。后晋那些疯魔的追兵正四处搜捕她,她的真实身份太过敏感,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况且她接连数日未曾进食正经饭食,体力早已透支,与其赶尽杀绝,倒不如将这几人稍加利用。
她眸光微冷,顿了顿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既然知道怕了,便别废话。你们身上,可有银钱?”
两名北汉地痞在这一带厮混了十几年,也算见过些身手厉害的狠角色,仅凭刚才周衡那两招快准狠的出手,便断定她是绝对惹不起的硬茬,半点不敢怠慢,更不敢吝惜钱财,当即哭丧着脸连连磕头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侠饶命!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才敢冲撞您,求您千万高抬贵手!我们就是这江上混日子的地痞无赖,半点真本事都没有,全是仗着人多欺负弱小,再也不敢了!我们身上实在没多少银两,平日里捞来的银钱全都拿去喝酒享乐,一分积蓄都没有,只在鞋底藏了几个铜板,全都给您!求您别杀我们,您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往后我们绝不敢再搜刮难民、为非作歹,只求您留我们一条贱命!”
两人慌不择路地在身上胡乱翻找,终究是从黏腻的鞋底里,抠出了五个沾着泥污的铜板,双手颤抖着捧到周衡面前,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