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坞见两人已然冲到近前,他们的身手迅疾如利刃。这半个月来,长坞只与他们交手数次,每每依仗兄长赠予她的流云宝剑。此剑流亡时一直由她妥善收存,此刻她挥剑格挡,却仍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只得连连退步。她心中满是诧异:自己如今不过是三岁孩童的身躯,竟要直面这般攻势。
趁着对方片刻怔愣,长坞唇角浅扬。她以流云剑正面招架,右手握着的匕首却悄无声息从侧面递出,直刺对方胸腹。那人急忙闪身退避,华美衣袍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迹渐渐晕染开来。
望着眼前数名护卫,再看向后方连片的民居,长坞早已因一路从晋川到京城的层层围杀耗尽体力。她暗自思索:若是此刻动手,能否将这些人伪装成流民,暗中寻机周旋?亦或是,还有旁人赶来相助?她抬眼望向远处,只见船坞间搭起的踏板相撞,沉闷的声响如同巨兽在暗夜中低吟。
方才一直跪地的妇人忽然抬头,抽出腰间长刀径直朝她袭来。长坞察觉动静,抬手迎击,凌厉刀风扑面而来。她这才看清,妇人眼中早已没了先前的惊恐怯懦,只剩下浓烈杀意。电光火石间,她幡然醒悟:方才这妇人分明是与后晋之人串通演戏,意在试探自己。
自从孤身离开后,她便一直被后晋势力紧盯。事到如今,再纠结缘由已然无用。其实自她动身起,这些人便蠢蠢欲动。他们故意放任她抵达开封再动手,本想沿路打探她同伴的下落,见她即将脱身才仓促发难。只因开封乃是天子脚下,后晋之人不便公然行事,便打算假借皇奴使名义,名正言顺将她掳走,不料计谋中途被她识破。
长坞抬手将妇人踢落船下,自己也纵身跃入水中。漆黑的湖面上,顿时浮现两道人影。
船身剧烈晃动的刹那,长坞再不迟疑。身后刀风破空而来,追兵的呼喝近在耳畔,岸上混乱的人影交错,处处皆是杀机。她心中清楚,开封城内步步凶险,留在船上只会坐以待毙,唯有这一片幽深湖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眼底只剩决然。足尖一点船板,身形凌空跃起。凉风狠狠刮过脸颊,视野里的夜色、船影、远处灯火在瞬间模糊。下一秒,冰冷的湖水便迎面吞噬而来,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钻遍四肢百骸,呛人的湖水猛地灌入口鼻,胸腔一阵发闷刺痛。
身体不受控地向下沉去,耳边再无岸上的喧嚣,只剩湖水流动的嗡鸣。短暂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方才交手的疲惫、连日奔逃的倦意一同涌上来,可一想到身后虎视眈眈的敌人,想到前路未卜的处境,她强撑着绷紧身躯。双手奋力划开水流,借着下坠的力道潜向暗处,借着沉沉夜色与湖水的遮蔽,隐去了踪迹。
冰冷湖水裹着周身,刺骨寒意顺着衣料肌理往骨头缝里钻,长坞却半点不敢沉溺于窒息般的冷意,只强压着胸腔里的呛闷与四肢百骸散不去的疲惫,在水下闭气凝神,将开封外城的城门布局,眼下敌情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她自小熟读舆图,又曾暗中打探过京畿城防,对开封十三座城门的地势、功用、守卫松紧了如指掌。从扇骨水关往长安街去,向北直走通济门,经通济门大街转长安街,本是最省时省力的捷径——通济门紧邻东水关码头,水旱相连,入城便是笔直宽街,与秦淮内河并行北上,转个弯就抵长安街,寻常行人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是外城入内城最便捷的通道。
可这条近路,如今已是死路。
东水关码头早已彻底瘫痪,通济门前人声鼎沸,乱得如同炸了窝的蜂巢,往外奔逃的百姓、往里冲撞的不明势力搅成一团,哭喊与喧嚣隔着湖水都能隐约传来。长坞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心中推演得无比清晰:敌人敢在御用宝船上当众发难,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东水关与通济门作为他们动手的核心地带,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说暗处埋伏的死士、盯梢的眼线,单是这混乱人潮,就足以让她寸步难行。一旦露头,立刻会被认出锁定;即便混在人群中,敌人也能借着混乱趁乱下手,甚至可能在码头栽赃流民,以奸细的名义将她抓获,她孤身一人,根本无从躲避。更何况通济门是外城主城门,守卫早已被追兵势力暗中收买,哪怕她侥幸闯过人群,也会被守门兵卒直接拦下,自投罗网。
退无可退,唯有弃近求远,另寻生路。
长坞在水下轻轻摆动手臂,借着湖水掩护缓缓朝东侧漂去,脑子丝毫不停,继续推算方位与胜算。开封外城十三座城门,各有值守规制,松紧截然不同:通济门、南薰门等主城门,连通漕运与官道,人流量最大,最易被重兵把控;而正阳门,位处城东三里外,是皇城正南侧的御街正门,规格极高,规制与寻常城门天差地别。
这里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守卫隶属禁军,而非地方城卫,军纪森严,直接听命于皇城司,绝非后晋追兵那般外域势力能轻易收买、肆意掌控的。对方势力再大,手也伸不进禁军核心,更不可能买通所有皇城守门将士——真要是动了正阳门的守卫,便是触碰皇城安危底线,惊动京畿卫戍,他们在开封地界再无立足之地,绝不敢冒此大不韪。
再者,正阳门直通皇城南侧,紧邻御街,离长安街本就极近,看似绕了三里路,实则入城后便能直奔目的地,比在通济门的混乱里耗着,要安全百倍、快捷百倍。
她还料定,追兵的注意力全被东水关的爆炸、通济门的混乱吸引,所有兵力、眼线都集中在西侧水关与北侧主城门,压根不会想到,她冒寒入水绕路直奔防守最森严,他们最不敢触碰的正阳门。
更何况,她如今一身狼狈,浑身湿透,登岸后稍加遮掩,便可扮作逃难的流民、落水的百姓,正阳门守卫虽严,却只会严查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外域势力,对逃难流民反倒不会过度苛责。只要能顺利通过正阳门,踏入皇城御街范围,便是彻底脱离险境——追兵再猖狂,也不敢在天子脚下、禁军眼皮底下公然动手掳人。
长坞不再犹豫,咬紧牙关摒住最后一口气,朝着东侧僻静岸滩奋力游去。
长坞足尖蹬船纵身跃出的刹那,岸边便骤然响起锐不可当的破风之声,方才与那妇人联手演戏的壮汉周衡,已挽满硬弓朝着她直射而来。他面色冷厉如铁,弓身拉得浑圆,看架势竟是要将她当场射杀在湖面之上,半点活路都不留。
身形凌空无处借力,长坞只觉夺命锐风直逼身前,她浑身绷紧,拼尽浑身余力猛地拧腰侧身,下坠之势裹挟着刺骨夜风,下一秒便径直坠入漆黑湖水之中。冰冷湖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寒意顺着衣衫肌理疯狂钻入,呛得她胸腔闷痛欲裂,耳边所有岸上喧嚣都被水流隔绝,只剩沉闷的水响与箭支破空的余音。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气沉身,乌黑发丝在水中四散飘开,可还未等她稳住身形,水面之上已是箭雨连绵,周衡挽弓不停,一支支羽箭挟着凶戾风声接连射落,看似招招夺命,直取她藏身的水域,引得岸上追兵齐声呼喝,尽显赶尽杀绝之势。
可长坞在水下瞬间便察觉出异样。
那些呼啸而来的羽箭,竟无一支真正对准她的要害,全是擦着她的肩背、身侧湖水狠狠射入,箭势看着凌厉逼人,实则处处刻意射歪,每一箭都精准避开她的身形,只在周遭水面溅起层层水花,非但没有伤她分毫,反倒替她挡去了旁处追兵暗射的冷箭。
周衡分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意追杀、暗中留情。
长坞心头一凛,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借着湖水的掩护与对方刻意留出的生路,双臂奋力拨水,身形在幽暗水中灵活轻转,顺着箭雨间隙不断往深水处潜去。冰冷湖水裹着她的身躯,隔绝了岸上的杀机与喧嚣,箭支入水便顿失力道,根本无法伤及深水之中的她,她一路屏息潜行,借着这场做给旁人看的箭袭追杀,彻底隐入沉沉湖水之下,朝着城东方向奋力游去。
李重骏深知自身处境,纵是潘礼寮言语间极尽折辱、暗含轻蔑,他也绝不能将这份难堪与愤懑摆上台面。今日若受辱从此路入开封,便是践踏周氏满门忠勇的将门风骨,可他连半分缅怀之色都不能露。
周老将军为护旧主自刎殉国,忠义可昭日月,可他忠的是覆灭的前朝李氏,而非如今赵氏的天下。他心底敬周老将军的忠烈、念其对符氏的恩义,却万万不能将这份前朝忠义公之于众,周老将军越是忠义无双,便越衬得新朝得位难堪,也正是因此,功勋赫赫的周氏一族,只落得一个平邑侯的虚爵,周氏兄弟皆无京中实职,族中老狐狸索性闭门隐退,后辈子弟只得纵情山水与藏锋避祸,新侯周魏更是早早与太后侄女定下婚约,靠着这层姻亲维系家族,免遭清算。偌大将门,全凭周老将军一丝余荫苟活,连将其牌位请入家祠都不敢,只因这位殉国忠臣,在当朝眼中仍是前朝罪臣。若周老将军泉下有知,眼见子孙后辈这般委曲求全、苟且度日,怕是要气得死不瞑目。
李重骏更知自己半步都错不得,他身为寄人篱下的质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盯,若是流露半分对周氏的共情、对先祖的追思,便是坐实心怀前朝、不孝不臣的罪名。符太后看重的,从来只是周氏忠勇的利用价值,而非周氏后人死活,一旦他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太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对他置之不理,世人也绝不会指责太后薄待恩人之后,只会觉得他咎由自取。
他纵然满心憋屈,却也不能如周氏一般一味隐忍,旁人看似他恣意妄为,实则处处都是旁人可抓的把柄,如同被人悬空吊着,进退皆不由己,可这口气不能咽,这屈辱不能受,正门无路便另寻生机,只是一切都需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此时尚是寅时,全城城门皆要等到卯时正才开启,水路船只也依时辰通行。李重骏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瞬间敛去所有沉郁,懒懒伸了个懒腰,掩口打了个哈欠,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抬眼看向身侧内侍,似笑非笑地开口:“本世子再回去歇会儿,待到入城时辰,再叫醒我便是。”
语罢,他便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返回随行彩楼,神色闲适,全然不见半分方才的郁结。
不远处的潘礼寮却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死死锁在李重骏身上,眼底满是浓重的审视与狐疑。方才受辱之际,这质子竟无半分怒色,反倒从容自若、转身安歇,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绝非一个纨绔质子该有的心性,眼前之人看似毫无城府,反倒让他心头疑虑更重,半点不敢轻视。
彩楼内部极尽奢丽,楠木梁柱描金缀玉,地铺西域绒毯,软厚无声,四角夜光珠悬垂,照得满室通明,龙涎香烟气氤氲,暖香裹着暖意,驱散了深夜湖寒。居中沉香软榻铺着狐裘锦褥,旁设珍馐鲜果、玉盏瓷瓶,陈设无一不精。数位娇娥罗衣翩跹,鬓珠钗翠,柔媚侍立,或轻摇羽扇,或捧盏奉茶,环伺在侧,眉眼温顺,丝竹细乐低回婉转,满室皆是温柔富贵气。
其中一人,乃是南唐梳楼出身的花魁花墨,她出自早已没落的世族花氏,小字墨,众人皆敬称一声墨行首。李重骏顺势揽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自她纤指之间吻过——她刚剥好的葡萄甜腻汁水漫过唇齿,让他微微眯起眼,薄唇擦过花墨的脸颊。
隔着一层轻薄纱帘,外头之人只能望见楼内两道交缠暧昧的身影,满室脂粉浓香,遮掩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李重骏的目光落在花墨肩头,她身上那件浅紫罗衫,被划开一道裂口,少许血迹正缓缓渗出来。眼见外头的人皆凝神窥探,李重骏顺势将脸埋在她肩头,语调轻佻又缱绻:“墨行首,等入了开封城,我纳你做侧妃如何?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体贴的人了。”
花墨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落在李重骏背上,柔缓揽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笑意,嗓音清柔婉转:“世子说笑了,奴家放弃汴京无数王孙公子的追求,千里迢迢陪世子来到北雍,这份心意自然是真真切切。奴家自知身份低微,从不敢妄想世子妃之位,只是不知世子要在此处滞留多久。若是世子不愿将奴家纳入府中,只求世子给奴家一处安身之地便足矣。奴家倒宁可此刻便回京,也不愿留在此处,看世子孤身身陷险境,奴家即便离去,也绝不会轻看世子半分。”
李重骏语气温亲昵,柔声安抚:“在南唐都城,我整日被人监视,自是不能将你纳入府中,可如今到了开封城,还有谁敢拦着小爷?日后府上,自然要多添几位姐妹才热闹,也免得你一人寂寞。”
花墨揽在他背后的手快速动作,两人相拥侧卧的姿态,恰好遮住了外头的视线,无人看清她指尖的暗语动作。她唇畔笑意不变,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可闻:“属下已探查清楚,船上混进了陈梁死士。昨夜便有人欲提前动手,属下与之交手,斩杀三人,对方势力中还混有羽卫中人,今夜必定再度来袭。陈梁与南唐本是世交,可承恩侯为求自保,全然背弃了陈梁,将陈梁的命脉拱手送人,无异于将其逼上绝路。陈梁余党必定会拼死劫杀世子为人质,若在开封城外将你斩杀,承恩侯便再无向新朝臣服的余地;更何况,这也是南唐的自导自演之计,故意做出被臣下反噬的假象,断了其余诸国臣服的心思,南唐边防便不会被诸国趁机蚕食,这一切,皆是南唐的阴谋。属下已安排好歌舞助兴,再召几名舞姬入内伺候,若对方想动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世子当心,稍后进来的婢女便是死士,我们可将计就计,让陈梁死士借机‘劫持’世子,其中有属下安排好的人配合演戏。届时潘礼寮那厮,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再用入城之事折辱你——若是世子在他眼皮底下出事,他连性命都难保,北雍若要他背锅,他也只能认下,必定会放弃刁难,先行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