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有些看不懂你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为她作画的男孩身上，如针如刺，满是锋芒。
女孩极其美艳，像是一朵玫瑰花，即有着在温室之中被精心呵护、培养出的明媚，也有着征服裂谷、风暴般的野性。
她美得会令人倒吸一口气，傲气更是让自卑的人物不敢把目光靠近她。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你又怎么会看不懂我呢...”
男孩的视线毫不畏惧的对上女孩，祖母绿色的，深邃的眼眸中，含着浅棕色双眼探究不到的东西。
“听说了吗？克洛莉斯熬不过这个冬天。”
“礼仪，菲西，你该尊称她为女士的，”
“她的名字能被我提起，这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她与戴恩的目光对上，不再有原先的有待商量，而是强硬地，执着地不肯悔过，
“我在替她解脱。”
“这不是一种解脱，你也不应该买通医生，菲奥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有着很多其他办法来让她难堪，没必要把她灾难的帽子坐实，更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有我与无我，克洛莉斯的死都不会改变，更何况，她本来就是灾难，我替她坐实了又怎样?!戴恩，你数数你这是第几次为了她反驳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戴恩缓缓说道：“菲西，父亲除了母亲外最迁就的就是你，我也一直在帮助你，让你能尽快掌握巴特菲尔德家族的权利，不论是在雾林这个小镇，还是像布达斯维亚这样的大都市，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你，无论处在哪个阶段的男性都有着倾慕于你的存在，那些不同阶级的女孩们或多或少都羡慕着你，这还不够吗？”
“你呢？作为我最爱的哥哥，你却把注意力放在了莱拉·本森身上?!”
他深深的看着她，仿佛她依旧是自己从未长大的妹妹，“菲西，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女孩，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当然是，我为什么不是?!”，她气恼的语气贯彻始终，
菲奥娜有些怨恨，“你答应了母亲会一直守护我的，但你看看你这几年怎么做的，你与一个怪胎通信，哪怕我不喜欢，你也只是变成了瞒着我的形式继续着，戴恩·巴特菲尔德————”
她从软榻起身站了起来，歇斯底里地，“你是打算违背家族吗？!父亲和家主已经商量过了，等你大学一毕业，你就立马和罗素家的大女儿成婚，之后，你如果不喜欢......你可以背地里与苏菲亚交好，我想，希尔瓦先生作为审判员，会知道这对于他的女儿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戴恩一直没有回复，他就那么看着菲奥娜，渐渐地，菲奥娜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她走过来，蹲坐在戴恩的脚边，握住她亲爱的哥哥的双手，
血红的裙摆在鹅白色的地板上铺散开来，胸口处，耳朵上，手腕上的珠宝绚烂夺目，这些各色的宝石，都是她亲爱的哥哥送给她的，她本身值得这些，
“戴恩，从小到大，你对我的好，我都放在心上，我希望你能过得好，我希望你能和家族消除隔阂，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布达斯维亚了，雾林里的一切，你得选择性的抛弃，亲爱的哥哥，我很爱你......罗素家不至于迂腐到不允许你有情人，但这个情人至少得是我们这个圈子的啊......”
他们对视着，暗涌风波，
“你们连婚姻中意外的情人都给我找好了，但什么才是我们这个圈子呢？基准是什么？”
“戴恩，我已经很仁慈了，我所做出也都是符合年纪的惩罚，我是在为我们家的未来着想啊...我就只有你和父亲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陪着我。”
是的，就像这朵玫瑰所说的那样，她已经收起尖锐的刺了，你还能再要求她怎样呢？
“莉斯·罗素很美丽，在我们能说得上的各方面也都精通，比如她不仅是一位作家，同样也是一位画家，相信我，戴恩，和她试着相处一些日子，你绝对会爱上他的!”
“菲西，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位画家，更不会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一位画家。”
说完，他便顶着菲奥娜错愕的眼神下，将一只手抽出，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
菲奥娜抿了一下唇，力道随之松了下来，戴恩便很轻易的将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收拾的队伍中，
“情人并不可耻，没有身份的情人会连累主人家。戴恩，你不要告诉我你会为了一个小镇里的怪胎女孩抛弃家族。”
“我们从不说过满的话......因为我们都知道的，在未来到来前，一切都存在着变数。”他把菲奥娜牵起来，再将仆人喊进来，替他把工具箱提出去，他微笑着说：“今天就到这吧，你该休息了，小公主，”
说罢，戴恩的手背轻轻扫了一下菲奥娜的脸颊以示安慰后，便离开了。
在戴恩握着烫金花纹的把手，将房门彻底关闭前，菲奥娜脱口而出，问道：“你还会和莱拉·本森联系吗？”
他没有回答，依旧是用那充满蛊惑力的双祖母绿色眼睛，深深的看着对方......
房门彻底合起来了，但未曾阻断菲奥娜奢靡房间中的光亮，她躺下来盯着华丽的水晶吊灯发呆，灵魂不知是回忆到了生命的哪个阶段。
门外，在廊道中穿梭的少年，光与影在他的脸上交错划过，金碧辉煌的庄园，没有留住他。
窗外，大雪纷飞，草地上，树枝上，烟囱冒出的热气以及仆人外出的鞋底下沾满的泥土与雪的混合物，都在诉说着寒冬。
————
汤姆的母亲，克洛莉斯女士，是一个美丽却命运坎坷的女人，
如果她有一个早熟的聪明的头脑，那么她可以在被人贩子卖给各地名流、政客、贵族享受的那几次里，抓住机遇，而不是在轮回到，被到雾林度假的商人携带着，在路上遭遇冲突时，被弗里德捡漏，以至于真的要困在雾林，
但这个小镇，也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回顾此生，她失去了许多，但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
汤姆将她葬在了离家不远的地方。
黑发少年站在飞扬的雪地中，手指冻得发紫，也有些哆哆嗦嗦，他太冷了，因为他已经离温暖太远了。
医生始终没有告诉他，他的母亲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原本的汤姆一直想得到一个回答，即使真的如传闻中被染上的性病折磨死的......
或许母亲不想要难堪才选择不告诉他的，但等她真的离世了，汤姆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只是后悔没能多和母亲说说话，可他太穷了，他已经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学业，拿所有空闲时间都去做体力劳动，所有能卖的都拿去卖了换钱，可他仍是穷的没办法，
哪怕莱拉替他垫了绝大多数的治疗费，但他仍是贫穷的，忙碌的。
母亲活着时，他为钱奔波，为了给母亲治病，母亲去世了，他也还在为钱奔波，为母亲能进入天堂，为丧礼的费用，为还清债务。
他还要上大学，抛去需要还的钱，即使莱拉不需要他还清，他也是要还的，可他也还是连路费都没有，为母亲下葬后，他光是维持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累了。
可站在母亲的墓碑前，他想的却是，
“人死了，就好像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块带着名字的墓碑来标榜曾经存在的痕迹。”
“为什么会衰老的那么快呢？就好像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把往后余生都提前了。”
“世界上，我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去了。”
“母亲，我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已经哭过了，再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
莱拉站在一旁啜泣者，她的声音不敢放大，呜咽声时不时流露出，
“莱拉......很晚了，你快回去吧，很抱歉，我现在很累，送不了你，你把那盏煤油灯拿走吧......之后，不用再特地送回来了，反正我家里的一个，已经足够用了......”
“汤...汤姆...对不起...我也真的，真的，真的很难过，很抱歉......”
“......为什么总是你在道歉？莱拉，我知道错不在你，可我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了......”
雪落在他和她的脸上，冷的有些生疼。
最后他只能转过身，走过去，亲手再将煤油灯递交在莱拉手中，“快回去吧，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莱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难过的情绪充斥在整个密不透风的身体中，她不知道该怎么扭转这个局面，也知道一切永远都回不去了，也或许，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分开了。
她甚至没办法给他一个拥抱。
莱拉回头最后看了眼汤姆，他的身子似乎更加单薄了......
......汤姆只有两个煤油灯，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莱拉手里，所以他本是打算再站一会，趁着雾还不大，也还未深的时候回家，可他又是在墓碑前呆了很久，久到雾大，夜也深了才往家走，
一路上，他的脑子都是混混沌沌的，可唯有对一件事是清醒的，那就是————
“他再也不会信奉所谓的神了”
他曾无数次的向神祈祷，他可以不要光明的未来，可以不要脆弱的友谊，可以不要虚伪的权利，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求重要的人能不离开，
他曾在母亲痛苦的临终前，虔诚的向神祈祷，他不再求母亲能留下来了，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母亲能不那么痛苦的离开，
可她离开时还是充满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