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温昭避人耳目,走进一家茶馆,推开天字一号门,里面的男子坐没坐相,半倚在软榻上,手拖着脸,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听见门开有一瞬间戒备,等看清是楚温昭,又恢复懒懒散散的模样。
“哟,楚小将军,见你一面当真不易。”
“今日是我回来的第二日。”楚温昭也没看他,兀自坐在桌前给自己泡茶。
那男子见楚温昭冷冷淡淡,啧了一声,起身坐在楚温昭对面,拿起一杯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撇撇嘴,他不爱喝茶。
“虽然你回来的第二日就来见我了,但为什么不是第一日就来见我呢?”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人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我见,你就能出来?”楚温昭依旧淡淡的。
“啊……这……最近老头子看我看得紧,算了,不跟你计较。”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楚温昭,“你看看,有没有用,他警惕性挺强的,重要的密信我猜他应该看完就烧了。”
楚温昭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了一些密文,一时间不得其意,他沉思片刻,抬头道:“虽然没有明显的线索,但可以留着,或许以后会有用。这些东西你拿出来,魏相不会发现吧?”
对面的人,正是魏相魏道文的儿子魏琛。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把老头子的书房烧了,趁机偷出来的,他以为这些东西已经消失在大火里,反倒松了口气,怎么会想到被他的废物儿子偷走了呢。”说完,魏琛眼眸冷了又冷。
“听说你最近在准备科考。”楚温昭饮了口茶,随口闲聊。
“怎么,关心我?”魏琛身子探过半张桌子,定定地看着楚温昭,楚温昭瞥了他一眼,自然依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魏琛也不在意,又坐回来,整理整理衣袖:“老头子一定要我考,为了能继续得到他的信任,自然不能忤逆他。”
“你准备怎么做?”楚温昭把玩着茶杯,问他。
“自然是给他一个大惊喜,这次科考,我会让他出尽风头。”魏琛低着头,楚温昭看着他阴沉的脸色,顿了顿,还是提醒他:“小心玩火**。”
“呵。”魏琛抬起头看楚温昭,缓缓说道:“火从未间断。”
楚温昭不再过问,又说:“以后没必要无需见面,非有大事也不要让暗卫传话,京城人多眼杂,务必小心行事。”
“……放心吧。”魏琛嘴角微动,到底也没说其他,径自起身离开了。
楚温昭没有动,他和魏琛之间仅是合作关系,除了五年前,之后一直靠暗卫联系,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一个庶子,却是魏道文唯一的儿子,父子俩的关系错综复杂。
五年前如果不是魏琛找他表示要合作,他不会和魏琛有任何瓜葛。当时的他就像溺水的人无助挣扎,而魏琛就像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根稻草,明知一旦出现任何差错就会万劫不复,他依然紧紧抓住了这根稻草,幸好,这根稻草比预想的可靠。
他对魏琛的感情很复杂,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逐渐信任,即便双方各求所需,他心里对魏琛也是感激的,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伸出一只手,他也知他们方的关系仅此而已。
等楚温昭回过神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他站起身在桌子上放下一锭银子,离开了包间。
回到楚府,他差人跟母亲说晚膳在永宁院用,不去平安居了,让他们不用等自己了。柳氏得了信担心楚温昭是不是不舒服,还让身边的姑姑去永宁院,姑姑回来说无事,她才放心,又让人送了合口的饭菜过去,招呼楚远忠和两个女儿用膳。
楚温昭自行用了晚膳,进了书房,走到里间,在南墙的某块石砖上按了一下,打开一个暗格,将今天魏琛给他的东西一并放在里面,里面基本上是魏琛这几年陆续传给他的书信,都是关于魏道文的行迹。
先帝驾崩之事,原本此事是密而不发,只有太子和几位近臣知道,若不是父亲半夜被传召被他碰见,窥得一二,他也无从得知。偏偏时机那么巧,楚远忠收到内线消息,契丹预备发兵进攻,他不得不怀疑有人私通外敌。
当时魏相也是知情者之一,而且他一直在暗暗阻挠楚远忠领兵,若不是萧崇渊态度强硬,只怕等他们到了边疆,契丹早已进攻。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魏道文,虽然暂时拿不到实据,但此事也急不得。
楚温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暗格恢复原状,出了书房。
等楚温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银杏树下了,他伸出手抚摸树干,温柔又克制。
“我是想,如果找到真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楚温昭喃喃,没人回应,就像过去的五年。曾经,也有个人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能接着往下说,他总说那个人不正经,但他知道,那人最是循规蹈矩。
他的姿态就是宫中严厉的嬷嬷也挑不出规矩,尊贵而优雅。他不落课业,夫子留下的课业他会一板一眼地完成,即使并不十分出色,夫子也会因着他的态度而温和以对。他习惯处在下位,规规矩矩地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即使有人刻意为难,他依旧能够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他以此保护自己,生存在吃人的笼子里。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楚温昭记不清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断袖,大宣不是没有,大多也是偷摸的,他们一个是将军之子,一个是皇帝的弟弟,从一开始就是不能见光的。他没有奢望过其他,只想着在这棵树下,在这张桌子上,两人能够把酒言欢,足以。
可惜,如今只剩他,另一个人不会来这里,像以前一般叫他阿昭。楚温昭闭上眼,缓和了情绪,在北安城时他尚且可以用军务麻痹自己,回了京城,离那人太近了,他很难控制不去想。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否能改变现状,但他愿意试一试。
与此同时,皇上的寝殿。
萧崇渊拿着一块麒麟玉佩,大拇指轻轻刻画着上面的花纹,低声道:“阿昭…”
登时,站在外面的小内弯着腰侍恭敬地问:“皇上,您在唤奴婢?”
萧崇渊回神,收起玉佩,吩咐:“熄灯罢。”
两个小内侍无声无息地进来熄了几盏灯,只留下殿门口的两盏,萧崇渊在黑暗中盯着虚空的某处,想着那天看到的楚温昭,他的阿昭瘦了,比五年前更加俊美,他几乎贪婪的看着久别的楚温昭,可惜阿昭看他的眼神平静而沉稳,是了,他们分开太久。
这样出色的阿昭,放在京城,定会有人家打听,想到此,萧崇渊眉头紧皱,他没有立场阻止,就算如今他身在皇位。但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楚家最好不会,否则他不介意用点手段。
楚远忠当时以需要帮手,但朝中可用武将不多,有意培养楚温昭为由带走了楚温昭,这是借口,但为了大宣他不能阻止,如今他私心把楚温昭留下,楚远忠亦不能反对。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楚远忠毕竟是楚温昭的父亲。
五年的时间,他足以稳坐朝纲,他有能力将楚温昭留下来,这次,谁也无法阻止。
“阿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