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事已至此

楚言玥、楚言瑾和尤家的小女儿尤明珠因着是女孩且年纪小,在次间里单独吃,吃食也是随了三个女孩的意愿单独准备,三人挤在饭桌一侧亲亲密密地聊天,一时间竟也谁都插不进去嘴。柳氏进去叮嘱她们好好吃饭,三人勉强坐直了,说话的嘴也没落着闲。

外间几人坐定,赵云秋身子弱,常年吃药,忌酒,他面前是碗补汤,其余几人皆举酒。赵祥鹤与尤丰两人感慨了一番,各自敬饮一杯,这些年赵尤两家对楚家多有照顾,楚远忠和楚温昭二人也是心存感激,又回敬一番。

柳氏难得见家里热闹,笑着说:“还没吃饭三杯酒就下肚了,尤大人不胜酒力,可缓一缓。”

“夫人说得是。”楚远忠拿起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作,这是对主人的尊敬。

赵祥鹤吃了一口,捻起一个话头:“话说回来,西北这地儿真是磨练人,温昭回来像变了个人,想必吃了不少苦。”

楚温昭敛下眸子,客气回话:“西北环境虽差,我大宣对将士们的待遇却很是不错,自不比京城富贵,却也未曾吃过什么苦头。”

楚温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尤丰暗暗称赞。也跟着问:“都说西北荒诞,我等却未曾见过,不如温昭给我们讲讲。”赵云秋闻言抬起头,对此也很有兴趣,看着楚温昭。

楚温昭一时不知从何讲起,看着赵云秋干净的眼神,让他想起来西北的牧民,看着他的时候也是如此,便弯起嘴角,说:“西北的确荒诞,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广袤的草原和低阔的天空,站在那里会觉得人如蚁虫般渺小。那边的百姓过得清苦,可心地纯净,牛羊在他们心里是上天的恩赐,高兴的时候围着篝火跳舞,颗粒无收的时候对着神明祈祷。即便身处战乱,也坚信灾难终将过去。”

柳氏听得很入迷:“听昭儿这么说,似乎并没我们想象中过得如此不堪。”

楚远忠轻笑一声:“并未有什么不同,与普通百姓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众人点点头,桌上又说起了别的事。

到了结束的时候,赵云秋突然对楚温昭说了一句:“昭哥,有机会我真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

楚温昭微微一愣,随后又觉得赵云秋孩子心性,一时兴起,便随口说道:“去了你也会喜欢。”赵云秋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待送走的客人,柳氏让大家回去午憩,自己也有些累了,想拉着楚远忠回房间。楚温昭开口说想出去走走,柳氏也只是嘱咐出门小心。倒是楚远忠看了楚温昭一眼:“昭儿,你刚回来,如今也算是炙手可热,要注意言行举止。”

柳氏嗔怪:“孩子惯是懂事的,你这做父亲也太过严厉。”楚远忠无奈,对楚温昭摆摆手,陪柳氏回房。

夫妻二人回到房间,柳氏坐在榻上,问楚远忠:“怎的这次回来,你和昭儿之间怪怪的,可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不许瞒我。”

楚远忠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不显分毫:“能有什么,不过是昭儿大了,不似小时候对父母有依赖,再加上这些年昭儿在我手下,在军中我就是他的上司,自然与普通父子不一般。”

“是这样啊。”柳氏整理衣物的动作慢了一些,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昭儿早晚要成家,届时心思更不会在父母亲身上,你莫要多想。”

柳氏眨眨眼,继而朝楚远忠翻了个白眼:“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用得你提醒?只是不知以后嫁给我儿的是哪家姑娘。”

“哪家姑娘都好,这都是以后的事,夫人忙了一上午,歇息吧,还当自己年轻么。”

“浑说什么……怎么,我在你心里已经人老珠黄了是吧?”

“夫人哪里话……嘶,别掐……”

……

柳氏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坐在床前看书的楚远忠,又转过身朝里,楚远忠虽然说了无事,可解释这么多本身就有问题,对楚远忠而言,他对不在意的事不会多费口舌,他越解释,越是在掩饰什么。

丈夫和儿子的异样她看在眼里,儿子依旧对丈夫尊敬有加,可面对丈夫时,更多的是沉默,而丈夫,对儿子有着淡淡的戒备。

父亲对儿子,在戒备什么?

柳氏想不明白,楚远忠的嘴她撬不开,原来儿子与她倒是亲近,可这次回来总觉得楚温昭性子不如原来那般开朗,若说是在军中久了,性子有所改变也并非不可能,可总得有个契机,人不会无缘无故就生了变化,总觉得这个变化和楚远忠有关。

柳氏想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朝中生乱,宣统帝驾崩,因太子年幼,没什么根基,先帝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宣隐帝。契丹族趁机挑衅,宣隐帝刚登基,朝纲不稳,信任的人不多,因着年幼跟着楚远忠学过功夫,便让楚远忠前去边疆,以防契丹来犯,楚远忠接了旨,开始着手准备。

她记得出发前三日,楚远忠接到宫中的消息让他去面圣,回来时面色不虞,后面跟着楚温昭,低着头,不知怎的,明明楚温昭表情没什么不对,可柳氏总觉得当时的楚温昭有些失魂落魄。

楚远忠把楚温昭叫到书房,父子二人直到晚膳时分才出来,出来时二人已经看不出什么,楚远忠用膳时才告诉她,楚温昭要同他一起去边疆。柳氏自是不愿意,可楚远忠说此事已经上达天听,愿不愿意不是他们能做主的。战场刀剑无眼,而她的昭儿还这样小,一想到昭儿可能受伤,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哭得不能自已。

楚远忠安慰她,那是她第一次对丈夫有些怨怼,可木已成舟,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叮嘱丈夫和儿子,希望他们不要受伤。楚温昭什么话都没说,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这孩子许久没做这么亲密的举动了,她的昭儿,此时是多无助。

过了两天,柳氏慢慢接受了这件事,恰逢赵云秋生病,为了给他找大夫,楚远忠让其他人按计划出发,而他和楚温昭晚了几天出发,二人骑快马连夜赶路,才赶上队伍。

那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本柳氏只觉得是楚温昭突闻自己要离开而难受,现在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为什么楚远忠要让楚温昭离开,为什么决定的那么突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疑问在柳氏心里隐隐冒出了头,渐渐地她睡着了。

楚远忠看着妻子熟睡的背影,面上露出一丝痛苦,夫妻二十载,他知道妻子起了疑,可真相太残忍,对她,对昭儿都太过残忍。昭儿,偏偏是昭儿,若不是……他又何至于强行带昭儿离开,又何至于把昭儿扔到军营让他自己摸爬滚打,又何至于将父子关系处成如今这般微妙。

他有时候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些年行军打仗,与儿子相处的短,所以儿子才……在他看来,五年前的楚温昭不够成熟,作为父亲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带他走,逼他成长。楚远忠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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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战
连载中栖川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