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温昭醒来时天色微亮,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如今是在家中,他仍然按照在军中的习惯,起床穿了练功服,拿上寒影,去院子里练功。
上过战场自然不一样,曾经他也会在院子里练剑,可耍的都是些花架子,时隔多年再在此练功,楚温昭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变化。
初到北安城,楚温昭还小又涉世未深,不懂得这里的规矩,楚远忠让他从兵卒做起,他就依着父亲的吩咐到士兵里去。他的身份楚远忠并未隐瞒,只说自己的儿子与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必特殊照顾,虽然楚将军这么说,可下面的人不可能真的拿楚温昭当新兵蛋子,因此在一些事情上面还是会给一些照顾。
比如沐浴,行军打仗哪来的时间沐浴,都是大老爷们,没人在乎。可楚温昭不行,他在家中干净惯了,超过五天不洗澡就难以忍受,因此开始的时候他去要水洗澡,军中因他是楚将军的儿子,给了水,可后来几次再去要,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后一次他主动要水想沐浴的时候,那人当着他的面没说什么,待他走远,便听到并未刻意压低的声音:“这军中粮草和热水本就不多,还要匀些给他沐浴,这么讲究在家待着得了。”后面还有一些劝阻的声音,楚温昭并未听清,但他知道了原来在这里,他能要来热水都是因为他的身份的特殊。
之后楚温昭再也没有主动要过热水,极力去学习其他人如何在这里生存,不想自己变成特殊的存在。
楚温昭在京城的少爷公子里,功夫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他底子好,再加上师父是禁军统领秦耀,作为唯一弟子,秦耀倾囊相授,时不时带他出去收拾一些小毛贼,秦耀告诉过他,想要精进,必须实战。
但京城治安不错,并没有很多机会让楚温昭上,因此更多的是秦耀来找他给他喂招。走之前,秦耀特地叫他一起喝酒,说:“小昭儿,你这一走不知道多久回来,军中不比京城,师父护不了你,你自己多加小心,你的功夫还差得远,但是昭儿,你是我见过天资极高的孩子,要学会和自己和解,故步自封是无法进步的。”
等到了军营,他才知道明白,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里一文不值,他被打倒,被踩在脚下,被逼着说认输,他的那点骄傲,终于被撕碎掩埋在了黄沙中。
期间楚远忠问过他是不是不服,他不语,的确不服,可他不会宣之于口,他楚温昭从来不会坐以待毙。他用一年的时间,稳扎稳打练功,对嘲笑声充耳不闻,渐渐的,他开始赢,一次次将曾经的对手打倒,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温昭在士兵里已经没有对手。
有一天楚远忠把他叫过去,问他:“昭儿,这一年来我对你不闻不问,你可曾怪我?”他说未曾。楚远忠带着他走了很多地方,他看到饿死病死的尸山,看到易子而食的人,看到洗劫一空的城,最后楚远忠告诉他,京城太小,待在京城只会让眼界更小,让他记住这人间疾苦。
“男子汉立在世间,抬头看得到天,低头看得到尘,若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就会像你院中的那棵银杏,终究只能困囿于方寸之间。”楚温昭那时才觉得父亲的身形是那么高大,远不是自己能比肩的。
练完功,楚温昭收拾收拾出了门,他提了一坛酒,溜达着走了两条街,到了朱红色大门前,抬手扣了扣门,不多时,里面的人开了门,看到他愣了一下,楚温昭弯起嘴角:“五叔,别来无恙。”
秦五叔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打开门拉他进来。
“楚小将军!哎呀,老眼昏花了,乍一看还以为哪里来的神仙哥儿。”秦五叔拉着他上下打量,许久来了句:“瘦了。”
楚温昭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回廊,走到正厅,将酒坛子放下,打量着:“没什么变化。”
秦五叔着人去请秦耀,又吩咐人给楚温昭上茶,请他入座后才与他说:“这是您亲自设计的,又是亲自布置的,我家爷说了,就算这房子烧没了,这间也得留着。”
楚温昭闻言笑意更深。
“小昭儿!!”远远听见秦耀的声音,楚温昭起身往外快走两步,下一刻,一个身形矫健的男子出现,一把将楚温昭搂在怀里,大力拍了两下。
“小昭儿,昨儿就听说你回来了,可惜我当值,没来得及去找你,今天正准备找人给你送信儿,你就来了。”秦耀生的极好看,可以称得上是美,美地雌雄莫辨,与楚温昭俊朗不同,秦耀的长相偏阴柔,此时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不错神地看着楚温昭,笑意溢出。
“好小子,这些年你的消息不断传回来,混的是越来越好了,如今都是明威将军了。”
楚温昭也认认真真将秦耀从头看到尾,能做到禁军统领,秦耀的武功必然是极好的,否则也当不得楚温昭的师父,但秦耀为人却不懂得转圜,不喜人情往来,因此朋友不多,虽然二人相差十一岁,但对楚温昭来说,秦耀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在你面前,这些不算什么。”楚温昭与秦耀之间相处向来不拘小节。
二人相对而坐,秦耀看着楚温昭点点头,又摇摇头:“帅了,瘦了。”
楚温昭闻言很无奈:“哪里就瘦了,与前些年相比还结实了一些。”
秦耀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楚温昭轻声道:“身体是结实了,可瞧着精气神却没原来足了,小昭儿,你有心事。”不是问他。
楚温昭一愣,也拿起茶饮了一口,敛去神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和之前不一样。”
秦耀盯着楚温昭若有所思,见楚温昭不可能说便没有纠结于此,转而看到楚温昭带来了酒,又高兴起来,一手拉着楚温昭一手抱着酒坛子往后面走去。
“这是什么好酒?”
“是边疆不知名的酒,想着你应该喜欢,便带来了。”
秦耀打开酒坛闻了闻,便知是烈酒,道一声:“好酒!”也没拿酒杯,拿了两个海碗,一人倒了一碗。“这种酒就该豪放点喝,不然喝不出好滋味。”
楚温昭温和附和:“还是师父会喝。”
碰了杯,两人喝了一碗酒,楚温昭挡住了秦耀给他倒酒的手,“今日恐怕还有其他事,不宜多饮,这酒你放着喝。”秦耀想想觉得有道理,也没强求他,自己又添了一碗。
“如今练得如何了,与我相比又如何?”秦耀又饮一碗,跃跃欲试。
楚温昭心下无奈,秦耀喝了酒就喜欢过几招,之前武功不及他,便经常被他按着打。
“那就试试。”秦耀见楚温昭不说话,率先出手,将碗甩向楚温昭,楚温昭迅速躲避,二人就在方寸之间过起招来。
秦耀出手狠厉但也收着力度,右手呈爪状向楚温昭面部袭去,楚温昭双手钳住秦耀的右手,抬脚将秦耀劈来的左手踢飞,秦耀退后两步又重新上前,一个飞踢又被楚温昭转身化解,须臾之间,二人已经过了三十招,未决胜负。
秦耀收手,指着楚温昭笑道:“好小子,之前不过能在我手下过十招,如今三十招绰绰有余,超过我也是指日可待啊。”
楚温昭许久未与秦耀过招,也觉得痛快,不过他能感受得到,秦耀与他走之前相比,更精进了。
“师父,你是我的目标。”这话楚温昭说过很多遍,他也是这么做的。
二人又说了些许话,看天色差不多了,楚温昭告别了秦耀。秦耀站在大门前目送楚温昭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秦五叔过来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爷,怎么了?”
“没事,只觉得小昭儿心事重重,不知这些年楚远忠对他做了什么。”秦耀想到楚远忠心情不佳,声音也阴沉起来。
秦五叔惯知道他的,哄着他:“两人是父子,又能有什么,不过是楚将军对小将军严厉了些。”
“但愿如此,不知怎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爷今天不当值,歇着吧。”
“罢了,若真有什么,定饶不了他。”楚温昭带来的酒太烈,此时秦耀脚下有些不稳,秦五叔小心护着他去歇息。